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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事之秋 康熙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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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九年对我来说是个“解放日”,我不再需要日日小心翼翼地向康熙帝求教书法,因为此时的他正被边疆战事搞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我这个小徒弟。
其实,康熙帝每次来延禧宫大多都是在一旁的榻上看我一遍遍的练字,偶尔带我写几个字或是提出一些改进意见。我心里着实纳闷,这位史上勤政爱民的一代帝王为何竟会精力旺盛到来看我写字。他到底是有多闲啊!直到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看他,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我看我写字,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我心里窃喜,回去一定要告诉同志们这个惊天大秘密,康熙也是会发呆的!但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盯着我发呆?每每想到那时康熙的表情,我就下意识地寒毛直竖。
七月的一天,我正随手拿着一本《庄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享受我进宫以来第一个长假。我如同一只鱼正畅游在庄子恬淡睿智的思想之海中,忽然一个大浪拍了过来。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这毒日头底下看书,你怎么总是记不住?”胤e抱怨道,随手夺过了我的书,“《庄子》?皇阿玛时常教导我们要励精图治,这庄周的书有什么好看的。”
我白了他一眼,欲反唇相讥,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二人身上。胤禟身边那个穿天青色袍子的不是胤禩又是谁?“你们三个赶集啊,要来一起来,要不来一个都不来。”
我边说边将他们让进屋内,随口吩咐门口的小丫头案香“沏一壶前几日皇上赏的碧螺春来(康熙已卯)。对了,把那套苏轼《定风波》的白瓷盅也拿出来罢。”
案香笑语道“几位阿哥一进门,瑶雪姐姐就去了,我去取那套白瓷盅来。”
“八哥,你不知道葭雨这里的好东西有多少。皇阿玛宠着她,好东西总是赏了她。额娘,九哥和我的好东西也被她捞取了不少。”胤e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羊脂玉雕成的笔筒赏玩。
“十弟,你还是不要动她的东西了,要是磕了碰了,她急哭了你拿什么赔她。”胤禟看我紧张的神色劝道。
“她自己不小心打碎的,她屋子里的人打碎的也不知多少了,偏偏我碰都碰不得?”胤e嗫嚅道,还是乖乖地放下了那只笔筒。一旁的胤禩只是微笑着听着我们说话,眼睛亮亮闪闪的。
我从门口接过瑶雪递来的漆盘,一边斟茶,一边道“这一年来多亏了几位照顾,葭雨今天亲自替各位阿哥斟茶了。”
“对了,葭雨,皇阿玛明天就要御驾亲征了,那个葛尔丹太猖狂了,占领了喀尔喀还趁势南下又进了乌珠穆沁境内。简直是目中无人。”胤e吞了口茶,气急败坏地说。
我记得以前历史课上学过,此时中国长城外,就是蒙古地方,分作三大部。一部与长城相近,叫作漠南蒙古,亦称内蒙古;内蒙古的北境,又有一部,叫作漠北喀尔喀蒙古,亦称外蒙古这两部均为成吉思汗的后裔;还有一部在西边,叫作厄鲁特蒙古。厄鲁特分为四部,其中准葛尔部最强,先后兼并了其他三部,欲夺喀尔喀蒙古。据说,喀尔喀蒙古各部因为一个美女起了纷争,给了准葛尔部的葛尔丹已可趁之机。
我不禁好奇:“听说,这场战事是因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有此事?”
“葭雨,你从哪听来的。后宫不得干政,这话你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行了。”胤禟眉头微蹙。一旁的胤e也不住点头,好像引起这个话题的不是他一样。
“天生尤物,必倾人国。古有妹喜祸夏,妲己祸商,褒姒祸周。世人都云,自古红颜多祸水也,岂知一个滔滔大国,腐烂必是从它的根本开始的,怎会是一两个女子能左右了的。”胤禩看了我一眼,解释道。
我点点头,心中赞叹,不愧是“八贤王”,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不禁脱口而出“这次哪几个阿哥伴驾?保。。。你们去吗?”
胤禟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读起了白瓷盅上的诗句。
“除了已经随裕亲王出征的大阿哥,此行无人伴驾。”胤禩品了口茶,亮亮的眸子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我总觉得,他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这些七八岁的孩子们,还真是人小鬼大,古人可真是早熟啊。
康熙帝的亲征让原本压抑的皇宫顿时明媚起来。也或许,是夏天让它明媚了起来。在现代的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讨厌聒噪的知了声和灼热的暑气。不料来到古代,我却喜欢上了夏天,这个唯一能让我感受到心跳的季节。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空调,我只好拿冰镇的绿豆汤来浇灭我心中不断蹿起的小火苗。
吃过午饭,暑气依旧一波波地袭来。可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竟落下了黄豆般大小的雨滴,使得温度骤降。我望着门外雨丝织成的精致珠帘,又贪恋潮湿凉爽的空气,当下决定去赏雨。费了一番唇舌后,终于摆脱了瑶雪及一众丫头,我独自撑起油纸伞逛了出去。李义山有句诗写得极好“留得残荷听雨声”,清新脱俗又匠心独运。因为想起了这句诗,我竟下意识地向浮碧亭走去,想去看看那残荷听雨的景致。
隔着层层水雾,我恍惚间竟以为看到了保成,一如我初见时那样,一袭白衣,灿烂的笑容。
“小丫头,你在雨中发什么呆,怎么不进亭子里去避雨,我看你来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了。”我没有回头,只因这声音太过熟悉,在梦里出现了几百次,不,几千次。是他,爱新觉罗-胤礽,我的保成。
“你呢,又为何呆了一盏茶的时间。”我强压住雀跃,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位置,眼睛却不敢注视那双眸子。在他面前,我竟如此局促和怯懦。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葭雨,前几日我去行宫看望阿玛,阿玛他身体抱恙,却坚持让我先行回京。我五岁那年,不幸染了痘疮,阿玛亲自喂我吃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陪着我,直到我病愈。而现在我有能力照顾他了,却不能在他生病时侍奉左右,我心内着实惭愧。”保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这才注意到今天的他脱下了太子的朝服,一袭白衣,显得格外落寞。我心中忖度,保成是康熙皇帝亲自养大的,父子之情自然更为深厚。不说别的,只这个乳名就承载了太多的感情。
“孝顺父母不仅仅是在他们生病时陪伴左右。其实我们最大的孝顺就是让他们放心,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成长。皇上他对你寄予厚望,自然不希望你拘泥于儿女私情而忘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想起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爸妈,我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
池中,碧绿的荷叶承接着漫天的雨水,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瘦弱,枝干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但它们仍傲然独立于天地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看着池中的莲花,我徐徐咏出了周敦颐的《爱莲说》。
“此情此境才真真配得上这一咏莲绝唱,好一个花之君子者也。”保成赞道。
“古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好的句子,难为他想得。”我吟罢,仍觉口齿噙香,心中又暗自回味了一遍。
就这样,我们一起望着迷蒙的雨,望着满池的荷花,沉默着。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皇宫,没有贵贱,没有未来。如果时间可以静止,我希望它就停在这一刻。因为我忽然不敢走下去,不敢看到历史上那场残酷的夺嫡,不敢看到保成多舛的命运,不敢看到我们渺茫的未来。
“小丫头,你怎么不来向我讨玉佩玩了。”他笑嘻嘻地看着我。
笑得这样无忧无虑的才是保成,我不禁莞尔,“因为,我发现了比玉佩更重要的东西。”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豆大小的雨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保成忽然伸出手摸着我的头发道:“葭雨,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雨丝轻轻落在我脸颊,凉凉的,很舒服。
“我也说不清,许是你小小年纪,却满肚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吧。”笑容绽放在他嘴边,他还是那么爱笑,但是却没有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纯粹明朗。
“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的灵魂是十九岁的,皮囊却只是九岁的而已。”我笑嘻嘻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
“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真是精灵古怪。”他竟没有把我的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