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木》良栖

14、一舞 我走了出来

　　我走了出来，屋外阳光正好，我却身心冰凉，恍恍惚惚间回到了玉兰阁，兰皙兴奋地跑出来扶住我，一走进玉兰阁中我一下子脚步不稳跌坐在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不要吓兰皙呀！”兰皙焦急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我却像没有知觉的木偶，好一会儿才对兰皙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兰皙担忧地看了看我，犹豫地走出阁中，我坐在地上缓缓拿出了那个羊脂玉，在我面前发出清冽的光，映出了面前女子悲哀的神情。
　　这六年来我和凌懿轩即使相隔再远，但我无时不刻抱有着希望，梦想着我还能与他相见，期待那时的我在他眼里又会是什么模样。它支持着我充满希望活到现在，而现在的我是该梦醒了，恐怕是这辈子都与他相见无期了，只能永生相忘……
　　“扑通”一声一只陶埙从我袖子中落出打断了我的思绪，那是岳斌给我的那只埙，这六年来岳斌一直在太守府中做着闲职大夫，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总当我受伤的时候又会适时地送来药物，我们的相遇是因为我背上的宝图，他也是因为这张宝图才留下来照顾我，但却给予了我如同家人的温暖，我就快要带着它入宫了也需要通知岳斌呢。
　　想道此我立刻站起身抹去眼泪走到屋外，兰皙见我立即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我：“小姐，您不要紧吧？方才有仆人来报说是二小姐不小心伤了脸，老爷叫您过去一趟呢。”
　　我怔了怔想不到尹若颜为了不让女儿进宫竟是用出这般手段，又摆了摆手以示我不要紧，又对兰皙道：“我要入宫了，兰皙你要跟着我吗？”
　　兰皙先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忙冲我甜甜一笑：“小姐在哪，兰皙便在哪。”
　　我被这笑容一暖，向她道：“我们去爹爹那里吧。”兰皙点了点头扶住我朝爹的住所走去。
　　一进屋子爹凛冽的目光便扫向我不容商量道：“萱儿伤了脸，你代替她后日去选秀罢。”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走到门前时又听他道：“入了宫后万事小心，不得宠也不要紧，只要你安分地住下去不让家族蒙羞便是。”
　　我怔了怔，兰皙立即握了握我的手，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我，我心中很是感动，太守府这么大，也只有兰皙真心待我罢。
　　“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我幽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毕竟只是个遗落在外，怕被别人说闲话的太守可要可不要的女儿罢了。
　　回到玉兰阁对兰皙说道：“我现在要联系岳公子，你帮我在院外把关可好？”兰皙点点头立即跑了出去守在院外。
　　看了看兰皙，我才开始吹起了埙，空灵凄绝的声音回荡在玉兰阁内，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也不知吹了多久便听见岳斌的声音响起：“找我有何事？”
　　我回头看向他，此时的他已是双十年华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比六年前的他多了稳重与成熟，眉目一片温润，更加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般，让人见了他不由得自惭形秽。
　　我平静地看着他道：“我要入宫了。”
　　“不行！现在的皇宫水深火热，开国皇帝不掌权，后宫被皇后裴元瑶还有尤其是那皇贵妃裴元瑟牢牢控制，你去了根本是羊入虎口，我带你走吧。”他斩钉截铁地拒绝我。
　　“我走了，太守府便毁于一旦了。你不是不知道这后果吧？”我反问他。
　　“这太守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全太守府上下哪个人不算计你，依我看毁了倒还好。”岳斌嘲讽地看着我。
　　他字字珠玑，狠狠在我痛楚再划上一刀，我勉强笑笑说道：“他不是个好爹，却是一个好官。”
　　他愣了半晌问：“你不会为自己想想吗？”
　　我平静地回答他：“这六年来，我何时不为自己想了？到最后还不是算计一场，到最后我想通了，因为无能为力，所以顺其自然。因为心无所恃，所以随遇而安。”
　　他蹙了蹙眉，我却不等他开口，灿烂地笑了起来道“不说这些了，不如我跳舞给你看吧，不论你是为了什么，我很感谢这六年来你守在这小小的太守府帮助我，以前的我装出一副谦卑的模样以为能保护好自己，到现在还不是一样被人机关算尽，现在反而也不用害怕了。”
　　说完我整理好了衣裳，缓缓走到玉兰树下对他道：“你替我吹曲可好？此曲名唤霓裳羽衣曲①，你定是知道的。却无霓裳羽衣，但愿你不要嫌弃才好。”
　　说完我开始扯动袖口，翩然舞起。
　　又和着埙声开徐徐开口唱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杆
　　沉香亭北倚栏杆②……
　　字字清脆，声声婉转，如新莺出谷。
　　大风拂过，玉兰纷飞，我迎着风不停旋转，环佩叮当作响，被风掀起裙角，如同急于盛开迸放的桃花，卷起纷飞的玉兰，铺出如同坠落人间的彩霞，粉白相应令人目不暇接。
　　岳斌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眉如翠羽，皓齿内鲜，冰肌玉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何时那小小的女娃已出落成了现在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少女？
　　只见她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舞姿轻灵，身轻似燕，裙裾飘飞，上掷长袖，仰面反俯，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更像是要乘风归去。
　　一连接着几个跳跃飞舞，身体软若云絮，双臂柔若无骨，如山涧潺潺而过的流水，又如从夜空破晓而来的晨曦，清华直击人心。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埙声琳琅，舞姿翩跹，歌声曼妙。便是如此一番景象。
　　玉兰坠落，埙声渐消，一曲舞毕，却让人回味连连，方才的舞姿景色更不似在人间。
　　“啪啪啪啪……”岳斌的掌声响起，赞赏地向我笑道：“真不愧是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③。”
　　我不由地笑了笑道：“能得你岳斌公子如此赞赏，我也便无憾了。”
　　玉兰树下，一双丽人相谈甚欢，渐渐将争执抛在一旁，享受着不易多得的静好岁月。

　　①：《霓裳羽衣曲》即《霓裳羽衣舞》，是唐朝大曲中的法曲精品，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
　　②：出自李白《清平调》，这首歌曲只采用了李白《清平调》的其一和其三。
　　③：出自白居易看过霓裳羽衣舞之后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