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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尚膳大人的旨意果然管用,我和二善真的不用再去干粗活了。这天清晨,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制作料理的工作岗位之上。不一会儿,厨房内就热闹起来,十几名宫女穿梭其中,各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洗菜的流水声,切菜的咚咚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混合起来,演奏出一首动听的清晨交响曲。
      一想到自己终于有机会可以一睹韩式宫廷料理的风采,我的内心就激动不已。然而,激动归激动,自己的工作却是还要做好的。
      因为完全不了解料理的制作工序,我只能茫然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操作。二善想起我“失忆”的事情,偷偷提醒我说:“站在我旁边,跟着我做。”
      “哦。”我点点头,在二善身旁的案板前站定,学着她的样子拿起菜刀准备切菜。
      二善左手按着一棵白萝卜,右手握着刀,麻利地把白萝卜切成薄片,她的刀工简直是出神入化,切出的白萝卜片薄厚均匀,模样端庄。紧接着她把切好的白萝卜片斜排成一行,刀光闪烁之间,呈现在我眼前的薄片已齐刷刷地变成了一条条细丝。这……这……这……我惊得瞳孔放大,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
      见我还站着发傻,二善催促我说:“别愣着了,还不快点儿。尚宫娘娘一会儿要来检查呢。”
      “哦。”我定了定神,重新握起菜刀。虽然知道自己不行,但还是勉强挥了几刀,果不其然,我还没切几片就被二善叫停了:“哎呀,这萝卜片怎么切得歪歪扭扭的,你连刀法都‘失忆’了?”说着,拿过几个土豆,“算了,你还是切块吧。”
      唉,我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切土豆倒是不难,可是削皮就棘手了。古代没有削皮的工具,只能拿着切菜的大刀一点点往下刮。由于力道掌握不好,又害怕削到手,我削掉的土豆皮足有半厘米之厚。
      我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削好一个,土豆却比原先小了一圈。看着自己的“杰作”,我只有苦笑的份儿,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做苦工呢。
      忽然,一只大手从身旁伸了过来,捏起我削好的土豆。
      我心虚地退了一步。
      秦尚宫娘娘盯着土豆看了几秒钟,然后冷着脸沉声问我:“你这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我想到应对之言,就听见秦尚宫娘娘一声怒呵:“这是在干什么?”她把土豆重重地砸在案板上:“这是在向我示威吗?刚罚你去干了几天粗活,你就故意做成这样和我作对!”
      宫女们停下手里的活,朝我们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住了,周围安静得只有喘息的声音。
      “没有……”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人,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秦尚宫娘娘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她临走前严肃地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今天的膳食不能按时准备妥当,那么从明天开始我和二善就要继续去受罚。
      真糟糕!我去受罚倒是没什么,要是连累到二善可就惨了。
      秦尚宫娘娘走后,恩语三步两步绕到我的面前,趾高气昂地斜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别以为有尚膳大人给你们说好话,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说着,她拿起我削好的土豆讽刺道:“哼!削成这样,还有脸在御膳房里混日子。”
      真可恶!这时候还火上浇油!
      我恨得牙根直痒痒,真想同她吵上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被我给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技不如人,自认倒霉。
      经此一事,让自认为做菜不成问题的我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挫折,一度使我升腾的心重新跌回了谷底。
      看着我愁眉深锁的样子,二善安慰我说:“算了,这些技术性的活儿就交给我吧。嗯……”她左右看了看,指着灶台说,“你去生火吧,菜切好马上就要下锅了。”
      生火啊?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起了鼓。现代社会都用上煤气了,谁还会生火啊!
      看着灶台下面的方洞里塞好的一堆木柴,我为难起来,该如何才能把它点燃呢?
      现代有打火机,那么古代……
      钻木取火?那是原始社会。
      用石头敲?动静也太大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求助于二善。我附在她的耳边,小声问道:“灶台,怎么点火?”
      二善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忘了?”
      我苦着脸点点头。
      “来吧,看着。”二善拿起两块小石头对着摩擦了几下,石头之间呲啦呲啦冒起的点点火光掉落在地上的火绒上,用嘴轻轻一吹便燃起了星星之火。
      二善把燃起的火绒丢进柴堆,然后递给我一把扇子说:“好了,用扇子扇着,别让火灭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扇子,轻轻扇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火光十分微弱,丝毫不见有燃烧的迹象。我加大力量,猛扇几下。这下倒好,火苗一下子蹿了出来,差点儿烧到我的裙角。我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挥动扇子想把火扑灭,不料火势却越来越猛。紧要关头还是二善眼疾手快,她一把把我拉到一旁,抢过我手中的扇子,压住了扑面而来的火苗。
      “你那么使劲干什么?差点儿着火。要轻轻地慢慢地扇。”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二善忍不住责备了我几句,可当她转头看见可怜巴巴垂立一旁的我时,心又立刻软了下来,“算了。还是我来吧。”
      来到古代的我什么都不会,俨然成了一个白痴。
      我蹲在二善身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对不起……”
      “申恬?”
      “我什么都做不好,不但帮不了你,反而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申恬,别这么说。不过,就算是失忆,你也不应该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忘记了呀。”
      “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叫我如何说得清呢,我想,要是我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离奇的穿越故事说给她听,她准会吓晕过去。
      想起秦尚宫娘娘临走时下的最后通牒,我决定不再拖累二善,跟她提议说:“我还是向秦尚宫娘娘禀明一切吧,让她把我调去别的地方,做一些扫院子、砍柴、刷碗之类的粗活,要不然一直这样错下去,我担心会连累到你。”
      二善听后有些生气:“说什么呢,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一起进宫到现在也快十年了,我会这么轻易就舍弃你吗?”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二善……”
      “放心。”二善握了握我的手,鼓励我说,“让我们从头开始,你跟着我慢慢学,终有一天你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心里没底:“真的可以吗?”
      二善坚定地说:“当然,凭你的聪明才智……”
      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什么聪明才智啊,你就别‘夸奖’我了。你没看见我刚才笨手笨脚的,差点儿引发一场火灾吗?”
      二善抚了抚胸口,面色紧张:“是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后怕呢。”
      “喂,你们俩嘀嘀咕咕地干什么呢?锅里的水都烧开半天了。耽误了王上殿下用膳,小心挨罚。”恩语伸着脖子往我们这边张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发什么神经。”
      我和二善心照不宣地朝对方笑了笑,我们之间真挚的友谊是恩语永远都感受不到的。

      以后的几天,二善一边做,一边给我解说。我则像实习生一样站在她的身旁,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默默记在心里。
      事情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对韩式宫廷料理菜品的种类、样式、做法一无所知,只能依葫芦画瓢似的跟着二善学,看她摆什么我就摆什么,看她怎么摆我就怎么摆。虽然料理大部分都只是简单的凉菜,但是看似容易,实则很难,并不像我平时在家做菜,随便切一切,放锅里扒拉扒拉就行。这里做菜非常重视菜肴的品相,菜的味道我不敢恭维,不过每个菜又精致又漂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做菜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切菜,切菜是一项技术高超的工作,要想把每样蔬菜都切成大小相等的方块或长短相同的细丝,少说也得练个一年半载才能卓有成效。
      我自然是不行的了,动作慢不说,切出来的菜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我只好想了个对策,把切好的菜进行第二次改造,大的改小点儿,长的改短点儿,尽量使切好的菜样式统一,剩下的边边角角又怕被秦尚宫娘娘发现,所以只好边切边偷偷地把剩下的零零碎碎塞进嘴里,嚼一嚼吃掉。要是切个胡萝卜、黄瓜之类的还好,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补充点儿维C、胡萝卜素之类的营养元素。切个土豆也还能勉强吃下,大不了就是一肚子的淀粉。要是赶上切洋葱可就惨透了,又辣又呛,我硬往下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就这样苦练了三天,我切菜的水平没怎么见长,吸收的营养反而越来越丰富。胡萝卜、黄瓜、土豆、洋葱、菠菜、荠菜、桔梗等等统统被我吃了个遍。
      这天下午,我和二善照例在厨房内准备晚膳。
      二善侧过头审视着我日渐红润的脸庞良久,倍感奇怪地问道:“申恬,我看你每天光吃米饭,脸色倒是越来越好。”
      “那当然啦,我的营养很丰富啊!”
      “啊?”
      “就是这样啦!”我调皮地冲她眨眨眼睛,随手把切坏的萝卜丝塞进嘴里。
      二善瞪大眼睛:“你可真行!怎么有那么多的鬼主意呀。”
      我得意地晃晃脑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什么?”
      “哦,就是你让我把菜切得整齐、漂亮,我就把切得不好的偷偷处理掉。”
      “不过光靠吃也不是办法,还是得赶快把刀工练好。”
      我装成哭腔说道:“你又打击我。”
      “不是打击你……”二善瞥见我切的萝卜丝,低呼起来,“哎呀!你怎么切丝了,这回是要切块的。”
      “啊?糟糕!我记错了。”
      “怎么办呐?”
      “还能怎么办?只能都吃了。”我抓起一把萝卜丝塞进嘴里,“还好切错的不是洋葱。”

      忙忙碌碌一个多时辰,我们终于把今天的晚膳准备好了。看着传膳间的宫女把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肴端走,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去看看真正的韩式宫廷料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体系。
      我央求二善道:“我们去传膳间看看好不好?”
      “传膳间有什么好看的,每天做的菜都是大同小异,我们进宫学习料理的这些年不是早就一一见识过了吗?”
      “哎呀,我失忆了嘛,全都忘记了,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要是被秦尚宫娘娘逮到,我们又要被训斥了。”
      “求求你了,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二善终于答应带我前去瞧瞧。
      我们避开进进出出的宫女,悄悄来到传膳间屋外,躲在门口偷偷往房间里张望,只见房间里摆着十几个较矮的小圆桌。
      二善指着中间的一张桌子说:“那就是王上殿下的膳食。只有王上殿下的御膳每餐可以达到或超过十二道菜品,其他的贵族每餐只能享用七至九道菜品,而普通老百姓的餐桌上只能有三至五道菜。”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盘子,各色菜肴琳琅满目,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中国皇帝的膳食讲究的是山珍海味、奢华气派,那么朝鲜宫廷料理追求的则是食品原料本身的滋味,注重保健、营养均衡。
      二善又指了指右边的桌子,激动地说:“看,那是我们做的萝卜牛肉汤。”
      “我们做的菜要呈给谁?”
      “看规格应该是给后宫的崔淑仪。”
      崔淑仪?我记得淑仪的等级是从二品。
      我一脸的兴奋,这么多天的努力终于小有成效了。
      要知道,不是每道菜肴都可以有幸呈上去的,秦尚宫娘娘会从各个宫女做的菜肴中选出最出色的,再按照不同的等级分派给各个大殿。能把菜肴呈给从二品的崔淑仪就证明我们今晚做的还是不错的。
      “还好被选上了,要不然都对不起我吃的半个萝卜。”
      “走吧,走吧。”二善催促我说,“回去吃饭了。”
      半个萝卜下肚,我撑得实在吃不下什么了。
      “我不吃了,刚才萝卜吃多了,我得出去散散步。”
      “好吧,那你早点回来啊!”
      “嗯。”

      我沿着甬道慢慢地溜达,还没走几步就开始打起嗝来。我憋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可打嗝声依旧停不下来。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
      “呃,让宁大君?呃。”
      让宁大君眼光惊异:“嗯?申恬,你怎么直打嗝?”
      心里自是对他十分感激,但这会儿我却一时兴起,偏要和他吵嘴玩:“哼,还不是你害的,呃。”
      “我?”
      “人家在御膳房里干得好好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让宁大君被我的话一激,果然上当了。他愤愤不平地反驳道:“你不是说干苦力累得很吗,我好心帮你脱离苦海,你还怪我?”
      我一脸苦笑道:“现在更惨,呃,还不如干苦力呢。”
      让宁大君越听越糊涂:“啊?”
      我给他解释说:“我切菜老是切不好。”
      “哦?那你怎么办?”
      我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把切坏的菜偷偷吃掉了,呃,要不然怎么会撑得直打嗝。”
      “什么?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妙招呀?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喂,你有没有点儿同情心啊,呃,人家都这样了,你还笑。”
      “来,我给你拍拍。”让宁大君转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后背,而下一秒却笑趴在我的肩头。
      我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径直往前走:“真是,不理你了。”
      “哎,申恬。”让宁大君一个箭步拦在我身前,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刚刚玩笑的神情此刻却转化成一副极其严肃认真的模样。他眉头微皱,声音略显低沉:“你真的过得不好吗?”
      让宁大君的变化如此迅速,弄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睁着一双大眼睛傻头傻脑地看着他,却见他忽地恢复常态,朗声笑道:“看!好了吧,我就知道这招最管用。”
      “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搞不清让宁大君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打嗝了吧。”
      我恍然:“咦?真的。”
      “感谢我吧。”让宁大君大摇大摆地自顾往前走,我小跑着追了上去,嘴上仍不饶他:“你害的当然你要负责。”
      让宁大君收起玩笑:“怎么?尚膳大人的旨意没帮到你吗?”
      “当然帮到了,刚才我逗你玩呢。托你的福,我已经被调回原位,重新开始做料理了。不过……”我敲了敲脑袋,叹了口气说,“我的头被撞傻了,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会做了,所以只好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学。”
      让宁大君的反应倒是挺快,立马想起那天发生的“意外”:“啊?不会是你撞在我身上的那次吧?”
      我故意栽赃给他:“正是呀。”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我接过让宁大君的话,用手指着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是罪魁祸首。”
      “你呀!”让宁大君啧了两声,“真是伶牙俐齿。算了,说不过你。不过,我天天在这里等你还真是等对了。”
      “等我?”
      “本来是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听你一说,你的麻烦还真不少。喏,给你这个。”让宁大君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交到我手里,“我要出趟远门儿,估计十多天才能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可以拿这个玉佩去找尚膳大人,他会帮你的。”
      我捧在手中仔细端详,玉佩在月光的映射下发出荧荧的绿光,上面清晰地刻着让宁大君四个大字。
      “出远门,你去干嘛?”
      “去外地办差,我这个让宁大君也不是吃白饭的。”
      我被他幽默的语气逗笑了,拎起手里的玉佩晃了晃说:“谢了!祝你一路顺风,我会想念你的。”
      “申恬?”
      “傻呆呆的干嘛?我先走了。”我从让宁大君身旁一闪而过,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冲他莞尔一笑,“是朋友之间的想念。”

      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善接二连三的叹气声,我心下疑惑,这丫头又怎么了?
      我拉开房门一看,二善正一筹莫展地坐在地上,头歪在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见是我,她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申恬,你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秦尚宫娘娘差点儿又要发怒了。”
      我心底默叹: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能正巧撞到她的枪口上。唉,明天恩语她们又有“好戏”看了。
      咦,不对,二善刚才说的是“差点儿”。难道出现了什么突发事件,及时阻挡住了秦尚宫娘娘的怒火?
      二善打趣地戳了一下我的头说:“算你幸运,晚膳过后,秦尚宫娘娘不见你的人影,刚要发火,尚膳大人就恰巧传来了旨意,说是三天之后要进行料理考试。”
      听到“考试”二字,我惊得冷汗直冒。幸运?幸运你个鬼啊!比起考试,我宁愿被骂。
      我慌了神,急忙向二善打探情况:“你不是说一个月一次吗?怎么突然之间就要考试?”
      “具体情况谁敢问啊,他说考就考呗。”
      “说考什么了没有?”
      “在现有的菜肴上进行改进,自己创新。”
      天啊!怎么怕什么来什么,就我这个水平,别说改进创新了,能准确无误地做出原样就不错。
      我只能对二善抱有一丝希望了:“那你想出来没有?”
      “当然没有,要是想出来,还用得着在这里唉声叹气的呀。”
      连二善都束手无策,这下可真没辙了。
      我长叹一声,趴在地上,用手支着头,冥思苦想了老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想着想着,我的头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儿往下滑,最后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一睁眼天都已经微亮了。
      我和二善来到厨房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我一边切菜一边偷着观察其他人的神情,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有的如我和二善一样眉毛快拧成了疙瘩,一脸的哀怨惆怅。再看恩语,满脸喜色,一副眉飞色舞、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暗自称奇,难道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想好了?
      这时,秦尚宫娘娘走了进来,对我们说道:“昨天宣布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开始着手准备了,如果已经决定好了做什么菜,就把需要的食材写在单子上,交给李尚宫娘娘,她会负责采买一切。”
      恩语第一个冲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单子。
      “哦?恩语这么快就想出来了。”秦尚宫娘娘打开单子看了看,颇为惊奇,“鲍鱼内脏粥?”
      “是。”
      “这个听起来倒是新鲜。”
      恩语不慌不忙,从容说道:“以前的料理也只是用鲍鱼做粥,内脏会被丢弃,但是奴婢想反其道而行之。据奴婢观察,鲍鱼的内脏泛着浅浅的绿光,那是因为鲍鱼吃了很多新鲜的海草,内脏融入了许多来自大海的精华。奴婢认为内脏比鲍鱼本身更具营养价值,所以想尝试着改良一下以往的做法。”
      “确实是不错的想法。”秦尚宫娘娘欣喜地笑了笑,又环视了一周说道,“其他人也要努力才是。”
      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大家还是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
      秦尚宫娘娘前脚刚走,恩语就恢复了常态,翘起她骄傲的小尾巴向我们示威。
      我肠子都快悔青了。鲍鱼内脏粥,这不是电视剧大长今里出现过的菜肴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要不然也不会让恩语抢占了先机。
      我有气无力地拿起菜刀,慢悠悠地切着桔梗。这时,耳边传来二善气急败坏的声音:“神气什么?真是气死我了。”
      二善紧握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剁着,各个蔬菜都成了她的出气筒。
      我好言相劝:“算了,犯不着跟她生气啦,气坏了身子不值。”
      “申恬——”二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批评我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软弱?她平时欺负我们的事情你都忘了吗?就说上次考试,要不是她给我们捣乱,我们怎么会输。这次率先想出个什么鲍鱼内脏粥她就如此嚣张。我们要是再输给她,还不得被她嘲笑一辈子。”
      别的不说,仅从恩语平时飞扬跋扈的样子就能看出她不是什么好鸟。我越想越来气,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大振:“谁说我们会输?不就是做个新式菜肴吗?大不了我今天不吃午饭了,出去找灵感。”

      说归说,心里着实没底。我绕着甬道来来回回走了三圈,仍然是一无所获。灵感就是不敲门,恨得我都快要拿头去撞墙了。
      地面上忽地晃出一个人影来,随即我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一如既往地对我含笑而望:“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第一次送你回御膳房是这样,第二次在后院看见你扫地也是这样,今天遇到你还是这样,你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有这么多值得思考的事情吗?”
      我抬起头,果然是他,内禁卫李炯凌。
      通过几次的接触,我感觉他虽然只是一名内禁卫,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高贵凛然之气,不似让宁大君那样容易亲近,所以我在面对他时却总是有些莫名的紧张,言语行为上也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我,我在想尚宫娘娘布置的考试。”
      “什么考试?”
      我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新式菜肴,自行研发。”
      他轻笑一声:“你说话可真简练。八个大字概括一切。”
      我皱皱眉:“说得是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怎么?还没想出来?”
      “是啊,要不然就不会在这里发愁了。”
      “有这么难?”
      “嗯。”我点点头,苦着脸说道,“我做饭不灵。”
      李炯凌诧异道:“做饭不灵?你不是御膳房的宫女吗?”
      我暗暗埋怨:御膳房的宫女管什么用?空顶着一个头衔,根本就是名不副实嘛。
      “宫廷料理太难了,我实在应付不来,我只会做……”我忽地住了口,也不知中国菜在这里有没有名气。
      李炯凌好奇地问:“什么?”
      我犹犹豫豫地吐出了三个字:“中国菜。”
      “中国菜?是中华料理吗?”
      “是啊。”
      “你?!你会做中华料理?!”
      看他夸张的表情,仿佛我是一个怪物。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心想,我是中国人嘛,当然会做中华料理了,有什么稀奇的。
      李炯凌还是不信,连声追问我:“你真的会做中华料理?”
      我加重语气,肯定地答复他:“是。”
      李炯凌故意考我:“那你说几个你会做的中华料理给我听听。”
      这有什么难的。我稍微思索了一下,背出了几道家常菜的名字:“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红烧排骨、还有,菊花鱼。”
      “这都是什么啊?我怎么一道也没听说过?”
      对啊,这都是中国现代食谱,谁知道古代的中华料理是什么样子的。话到这份儿上,我也只能开动脑筋,顺着往下编了:“这些都是我的家传秘方,从不外泄,你当然不知道了。”
      李炯凌眼光一闪,嘴角微微翘了翘说:“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年纪轻轻竟会做得如此高深的中华料理。要知道,只有明朝使节来访时,王上才能有幸品尝,真可谓是得之不易。”
      听到他的夸奖,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同时,我心里暗吃一惊,不曾想到在我看来普普通通的一道中国菜在古时的朝鲜竟会如此珍贵。
      我谦虚地笑笑:“要说起来,这次的事还真要谢谢你呢,多亏碰到了你,不然,不知道我的灵感什么时候才能来敲门呢。”
      “你太客气了!”李炯凌鼓励我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好好准备吧,祝你顺利通过考试。”
      “谢谢!”告别了李炯凌,我一路小跑着冲回御膳房,差点儿与拉门出屋的二善撞个满怀。
      我呼呼地喘着粗气,满脸兴奋溢于言表。
      二善乌云密布的小脸在顷刻之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灿烂光辉:“怎么?想出来了?”
      我挑挑眉毛,把头一扬:“嗯。”
      “真的?快进来,快进来。”二善一把把我拽进屋,探头探脑地朝屋外望了望,随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想出做什么菜了?”
      前一秒还因想出新点子而得意洋洋的我在这一秒却有些胆怯不敢说了,这些现代版的中华料理与韩式传统宫廷料理有着天壤之别,也不知能不能得到王上殿下的认可。
      见我坐着不说话,二善推推我问:“申恬,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嗯……想是想出来了,可是,我没多大把握。”
      “成不成的先说出来听听。”
      让二善帮着参谋一下也好,我告诉她说:“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红烧排骨和菊花鱼……”
      二善的表情与李炯凌如出一辙,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些什么菜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故作神秘地说:“家传的?”
      二善目瞪口呆:“家传的?你家的菜谱也太奇特了吧。”
      我怕露出破绽,赶紧转移话题:“好啦。别盯着我瞎看了,快点儿想想我们做哪个菜好呢?”
      “这些菜我今天可是头一次听说,你让我如何决断?”
      “那我给你说说每样菜的做法。”我逐个给二善介绍起来,“宫保鸡丁要准备鸡大腿肉、花生、大葱和辣椒,首先把鸡大腿去骨切丁,加入盐、蛋清、白胡椒、料酒搅拌均匀,腌制20分钟,然后把大葱切丁,准备好辣椒、花椒,接着在碗中放入淀粉、糖、酱油、醋、盐和水调成料汁,之后在锅中倒油,把花生和鸡肉分别翻炒后盛出,在锅中剩下的油中放入辣椒和花椒炝锅,倒入调好的料汁,最后再放入花生、鸡肉,翻炒均匀。鱼香肉丝呢,要准备的有猪肉、冬笋、胡萝卜、青椒、木耳,先将猪肉、冬笋、胡萝卜、青椒、木耳切成细丝,把红辣椒剁碎,然后在碗中放入白糖、醋、酱油、葱花、淀粉调成料汁,最后在锅中倒油,把肉丝炒散,加姜、蒜和剁碎的红辣椒炒出香味,再加入冬笋、胡萝卜、木耳、青椒和料汁翻炒。至于糖醋里脊呢,先要准备好猪里脊肉,切成均匀的长段,再用面粉在外面裹成糊状,番茄做成番茄酱,加入白糖,制成料汁,然后锅中倒油,把裹好的里脊肉放入锅中炸成金黄色后捞出放在盘子上,最后在锅中倒入料汁,加热浓缩,倒在盘中的炸好的里脊肉上面就完成了。”
      二善刚开始还听得兴致高昂,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在我介绍完糖醋里脊的做法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打断我,满脸愁云地问:“这么复杂,我们行吗?”
      二善提出的质疑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虽说这些都是中国常见的家常菜,可我毕竟只限于纸上谈兵。要真说做菜,我也顶多算是个二把刀。
      事到如今,为了不使二善丧失信心,我开始满嘴跑火车,自我吹嘘说:“怎么不行?我从小就学会了,在家里不知做过多少遍,到这儿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这次比赛刚好让他们见识见识。”
      二善信以为真,高兴地叫着:“真的?那太好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看我们还是先做个比较简单的练练手吧,你看,糖醋里脊怎么样?这个听起来做法稍微简单一点儿,而且酸甜口味的也比较容易接受。”
      “行,就听你的。做菜的方法我已经驾轻就熟,基本的刀工就全得靠你啦。”
      二善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应道:“放心,包在我身上啦。”

      料理的事情可算有了眉目,我和二善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需要准备的食材明细规整地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了李尚宫娘娘。她看了一眼,困惑不解地问:“需要猪里脊肉、番茄和面粉?”
      我和二善点点头:“是。”
      李尚宫娘娘追问道:“你们要做什么菜?”
      我说:“糖醋里脊。”
      “哦?这道菜是?”
      我编了个理由说道:“是奴婢小时候在家乡偶然间见过的一道菜……”
      一旁的恩语听了,轻嗤一声说道:“只是乡野村间的一道小菜啊!这也能登得上大雅之堂?”
      我默默听着并无反驳。
      一旁的秦尚宫娘娘听后并不多问,想来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菜品也提不起她半点儿的兴趣。她还是照常吩咐了当日要做的工作之后领着李尚宫娘娘等人去忙别的事情了。
      等她们走远,宫女们各就其位开始忙活起来。
      二善不服气地问我:“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让恩语这么猖狂?”
      “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有什么用?”我望着恩语的背影撇撇嘴,“比赛的时候见真招!”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御膳房的全体宫女早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院子正中蓄势待发。
      我和二善并排而立,互相朝对方笑了笑以示鼓励。
      随着秦尚宫娘娘一声令下,宫女们陆续走进厨房,开始各自准备自己的菜肴。
      我和二善来到灶台前,上面放着我们所需的食材,一块猪里脊肉和三个西红柿。我再次简要地给二善说了一遍糖醋里脊的做法,接着我们便开始分头工作,二善负责把肉切成均匀的块状,我则负责把面粉加水搅拌均匀做成糊状。之后,我们把番茄放入蒸锅蒸熟,剥皮去籽后放入锅中不停地搅拌,再加入少许白糖熬成酱。一切准备妥当,我们便开始进行菜肴的主体工作——把切好的里脊肉裹上面糊,放在热油中烹炸,一直炸到金黄焦脆为止。
      由于我们的做法与以往的宫廷料理大为迥异,烹炸的声响在厨房内引起了一阵骚动,周围的宫女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我和二善不为所动,依旧全神贯注地继续着我们的工序。烹炸完毕,我们把炸好的里脊块整齐地排列在盘子上,最后再倒上熬好的番茄酱浓汁,一道香喷喷的糖醋里脊就完成了。虽然比不上饭店做的,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色香味一应俱全,算得上是上等菜色。
      其他宫女也相继完成了各自的菜肴,我粗略地扫视了一圈,菜肴在总体上不外乎分为凉拌菜、火锅和粥三类,除了恩语做的鲍鱼内脏粥完全颠覆了以往的常规外,其余的都是在原有菜色的基础上略作更改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秦尚宫娘娘看过我们做的菜肴,最终把目光定格在我和二善做的糖醋里脊上,眼中满是疑惑与惊诧。她多半是低估了我们的实力,而且没料到我口中所说的乡间小菜竟会如此的另类。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娘娘,尚膳大人传话来说,可以把做好的料理呈上去了。”
      秦尚宫娘娘定了定神,吩咐传膳间的宫女准备好餐桌、餐具,把我们进献的菜肴依序摆在桌上。
      此次与以往不同,管事的尚宫娘娘连同参赛的所有宫女都要前往大殿,等待王上殿下的赏赐或者训斥。
      我和二善并排走在队伍中间,想想自己待会儿就可以进入到王上殿下居住的大殿内尽情地参观,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走路的步伐都因为心里过于激动而有些不稳了。
      不料理想与现实还是存在较大差距的。原来所谓的到大殿等候,只是站在殿外而已,除了有品级的尚宫娘娘可以进去之外,我们其他宫女全都被拒之门外。
      距离太远了,我什么也看不到,这不禁令我大失所望。然而,我不甘就此放弃,探着头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想着就算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也好。可还未等我有所收获,就被大殿门前的尚宫娘娘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来。
      算了,我还是踏踏实实地候着吧。
      就在我东想西想,神思飘忽不定的时候,我听到有人高声叫道:“申恬,金二善。”
      “是。”我忙缓了缓神,与二善一起走出队伍。
      尚膳大人站在大殿门口,和蔼可亲地朝我们点点头说:“王上殿下非常欣赏你们做的菜肴,要当面询问一些事情,你们跟我来吧。”
      “是。”我和二善又应了一声,然后小心谨慎地跟在尚膳大人身后朝殿内走去。
      我边走边美滋滋地想,上天待我真是不薄,第一次做菜就得到了肯定,而且,还给我安排了一次参观宫殿的好机会。
      走过一条宽阔的石子路,又上了几个台阶,我们来到了王上殿下居室的门口。
      尚膳大人朝里面回禀道:“王上殿下,宫女申恬和金二善等候传召。”
      屋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进来。”
      尚膳大人给我们拉开屋门示意我们进去。
      我和二善脱掉鞋走进房间,因为我仅从书本上了解到一些基本的宫廷礼仪而从未实际演练过,所以我只好拿眼偷偷瞄着二善,按部就班地跟着她学。只见她双手平举过头顶,双膝跪地,躬身对王上殿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念道:“奴婢金二善给王上殿下请安。”
      我也马上反应过来,模仿着她的动作给王上殿下行礼。虽然我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生硬,但还是勉强能凑合过去。
      行过礼请过安之后,我们恭敬地跪在地上,等候王上殿下的问话。
      朝鲜的君王并不像紫禁城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遥不可攀,我们与王上殿下相对而坐,彼此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我用眼角的余光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衣服的一角。他衣服的颜色不同于中国皇帝千篇一律的明黄色,是藏蓝色的,除了威严之外,更加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屋内摆设的物件较为低矮,尽管没有抬头,我也能一览无余。我转动着眼珠,扫视着屋内的各个角落。屋内的布置古朴典雅,所有的家具仿佛都经过精雕细琢,又小巧又精致,而且非常实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圆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御膳房呈上来的各色菜肴。
      王上殿下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指着其中的一道菜肴问我:“听说做这个糖醋里脊是你的主意?”
      “是。”我赶忙收回游移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应对王上殿下的问话。
      “外焦里嫩,酸甜可口,很合本王的口味。”王上殿下先是夸奖了一番,接着他提出了疑问,“这并不是宫中的菜式,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谨慎地回道:“是奴婢小时候在家乡见过的一道菜,因为做法与普通的菜肴截然不同,所以印象十分深刻,这次奴婢就是凭着当时的印象努力回忆才想起来的。”
      “哦?你的家乡在哪儿?”
      我在脑中全方位地搜索着朝鲜的地名,但知道的几乎寥寥无几。大的城市不能说,尤其是京畿道地区,因为王上殿下对首都的一切必然了如指掌,小的地方呢,我忽地记起曾经吃过的全州石锅拌饭,全州远离京畿,那里的风土人情应该鲜有人知,于是我答道:“回王上殿下,在全州。”
      “全州,那里离京畿较远,本王从未去过,更不曾听说还有这么一道菜。”王上殿下转而一笑,“幸亏你有心,否则这道菜就被世人埋没了。”
      “王上殿下过奖了。虽然做菜的方法是奴婢想出来的,但是多亏有金二善的帮助,是她把里脊肉切得工整、美观,才能使这道菜增色不少。”
      王上殿下点点头,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很好。你非但没有居功自傲,反倒十分诚实、谦虚。既然二人都有功劳,那就赏你们各自休假三天。”
      “谢王上殿下奖赏。”我们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跟着尚膳大人退出了大殿。
      出了院子,尚膳大人在门口站定,笑容可掬地看看二善,又看看我,和颜悦色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让宁大君的眼光也是极好的。申恬,菜肴的创新不要仅限于此,要多开拓思维,以后为王上殿下做菜的机会还多着呢,一定要好好表现。”
      听尚膳大人提起让宁大君,又想到让宁大君在临走前还交代我说遇到困难可以来找尚膳大人帮忙。我感觉他们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心底的疑问再次冒了出来。
      虽然知道在宫中行事不宜多问,但还是忍不住抛出了心中的疑惑:“尚膳大人,让宁大君和你……”
      果然,尚膳大人面色一沉,严肃地说:“让宁大君的事情不是你该来打听的,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在宫中最忌讳多管多问,你只管记住做好自己的本份,至于其他的人和事情,操心也是枉然,也许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不敢再提,战战兢兢地回道:“是,谨遵尚膳大人教导。”
      尚膳大人温和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缓和了语气对我说道:“好了,快些回去吧。”

      我一边走一边沉思,见我不语,二善伸过头来冲我眨眨眼。
      我斜看她一眼问:“干嘛?”
      “等着你主动吐露心声呢。既然你不说,那我就直接问了。刚才听你提到让宁大君,你们认识?”
      “算是,巧遇吧。”
      “又是巧遇,你的巧遇还真多呢,难不成是让宁大君支使尚膳大人前来解救我们的?”
      “你的思维倒是挺敏捷的。如果不是让宁大君向找尚膳大人道明的话,尚膳大人又怎会知道御膳房里的琐碎小事呢。”
      “哦?原来我们在宫里还有那么多贵人相助呢。”二善听后万分欣喜,“不仅有尚膳大人,竟还有让宁大君。”
      “不过......”我的心底产生了一丝犹疑,“你没觉得让宁大君和尚膳大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吗?”
      “他们?怎么了?”
      “你还真是后知后觉。”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嗯,我确实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按理来说,王上殿下身边的内侍官应该懂得与各位王子、朝臣避嫌才对,若非他与让宁大君的关系匪浅,怎么会因为让宁大君的一句话而铤而走险呢?何况还是这样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让宁大君的处事风格也着实让人难以捉摸,倘若他与尚膳大人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又何必因为我们这一件区区小事而把自己和尚膳大人的关系暴露人前呢?那他多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吗?所以我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我刚才提起让宁大君是想探探尚膳大人的口风,不料他竟只字不提,这不得不令人更加怀疑。”
      二善很是不可思议:“申恬,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何时能对宫里的人和事分析得如此透彻了?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自嘲地笑笑,这大概是条件反射吧,宫廷小说看多了就开始喜欢瞎琢磨了呗。不管哪朝哪代,宫廷里的大小事情皆是“大同”,只不过有些许的“小异”罢了。
      就拿清朝康熙年间发生的九子夺嫡事件来说吧,各位阿哥为了争夺王位的继承权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与朝中大臣结党营私的也有,在皇帝身边安插耳目的也有,在宫内宫外收买人心也有,真是花样百出,各显所能。
      难不成尚膳大人就是让宁大君安排在王上殿下身边的“特务”,用以随时探听王上殿下的消息?
      这不可能,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觉得在我与让宁大君的两次接触中,他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豪放不羁的个性与玩世不恭的态度根本就不像是在逢场作戏,我相信他绝不是那种城府极深的人。
      二善摇摇头苦恼地说:“这里面的事情太深奥,我终究还是参不透。”
      我也就此打住,转头对二善说:“多想无益,这件事就当做是一段小插曲,我们以后不再提了。还记得刚才尚膳大人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做好自己的本分。”
      “知道啦——”二善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哼着小曲,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中,“申恬,你真行!这次你可是一鸣惊人了。”
      “不要光夸我,要不是你把菜切得这么好,菜式再新颖也入不了王上殿下的法眼呀。”
      “好了,我们就不要再互相吹捧了。你说,御膳房里现在会怎么样?”
      “怎么样?我猜——听到这个消息,御膳房里一定已经炸开锅了吧。”
      “我猜也是。你没看见尚膳大人召我们进去的时候朴恩语的脸都绿了吗?还有秦尚宫娘娘也是。哈哈……”
      “你呀——就会幸灾乐祸。”

      突然,前方甬道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我和二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收了声。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炯凌。于是,我走上前去率先施了一礼,口中念道:“大人吉祥。”
      李炯凌笑着挥挥手:“免了,你我之间就不用如此拘礼了。听宫里人说,王上殿下对你做的菜十分满意。”
      我一愣,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这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宫里上上下下怕是早已传了个遍。
      我谦虚地回道:“只是少许赞赏罢了,没什么的。”
      二善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瞧着我和李炯凌,刚要上前开口询问就被我用身体给挡了回来。
      我抢先说道:“大人还有公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不等李炯凌有任何表示,我赶忙拉着二善快步离去。
      还没走几步,二善就甩掉我的手问:“走这么快干嘛?”接着,她诡异地一笑,用胳膊肘戳戳我问:“喂,他是谁呀?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忘了尚膳大人刚才说过的话了?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那是指宫里的事情,现在我关心的可是你的个人私事,还不说来听听?”二善不死心,一路追着我问,“难道,是让宁大君?”
      “什么呀!我叫的是‘大人’。”我无奈地嗔了她一眼,如实相告,“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天晚上我遇到的内禁卫,李炯凌大人。”
      “就是他呀!”二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今日一见,果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然后白了我一眼,责备我道:“刚才干嘛对人家不理不睬的。”
      “你呀——没看见宫里消息传得那么快吗?要是风言风语传到了秦尚宫娘娘的耳朵里那可不得了。”
      “真是杞人忧天。”二善撅撅嘴,紧接着又拿我打趣道,“喂,申恬,你们看起来挺般配的嘛。”
      我戳了一下二善的额头,没好气地嚷道:“般配你个头呀!又开始胡思乱想。”
      二善嘿嘿一笑:“我是说真的。你没看到他刚才看你那柔情似水的眼神……”
      “喂,喂,别夸大其词好不好。”我打断二善的话,“我可是记得有人曾经严肃地告诫我说宫女和内禁卫之间是不可以有私情的,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成为尚宫娘娘呢,嗯?”
      “嘴上虽是这么说,不过,如果你哪天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心意就会随之不由自主地改变了。”
      “好啦,八字都没一撇呢,况且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我拉起二善,“快走啦!”
      “对,走了,走了,回去还有好戏看呢。”

      正如我和二善所想,御膳房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宫女们三三两两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申恬和金二善竟然能想出如此与众不同的菜式……”
      “人不可貌相,别看她们平时的表现不怎么出色,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听说王上殿下赏她们休假三天呢……”
      “喏,朴恩语这次只有干瞪眼,生闷气的份儿了……”
      “照这样下去,我看后年的内人试朴恩语希望渺茫了……”
      “谁说的?朴恩语做的鲍鱼内脏粥也很好呀,就是没对上王上殿下的胃口罢了……”
      “没错,她们不过是碰巧赶上王上殿下近来胃口不好,偏爱酸甜口味的菜肴罢了,下次未准就这么幸运了……”
      “况且朴恩语的手艺一向很好,才不像她们两个,只是昙花一现……”
      “就是,再说朴恩语身后还有秦尚宫娘娘和孝嫔娘娘呢!”
      “她们俩算什么呀!能在御膳房里当个小宫女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指望当上馔内人,别痴心妄想了。”
      听了她们的议论,我简直哭笑不得。谁痴心妄想了?谁想当上馔内人了?你们这样吵得我不得安生,我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立刻回家去呢。
      宫女们明显分为三个阵营,有支持朴恩语的、有支持我和二善的,还有保持中立的,她们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瞧这情形,似乎就要打起架来。
      秦尚宫娘娘跨出房门,一声怒吼:“都住嘴!”
      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院子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秦尚宫娘娘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和二善身上。她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既然得了赏赐,那就回屋去好好休息吧。”随后她眉头一皱,严厉地斥责院子里的其他宫女:“都在这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不用干活吗?人家得了赏赐可以休息,你们也想造次不成?”
      宫女们一阵风似的纷纷离去。
      二善意犹未尽,仍旧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笑着说道:“一石激起千层浪,你瞧瞧她们都吵成什么样了。”
      真拿她没辙,看来不吓吓她,她就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板起脸说:“你还有空看热闹呢,先顾着自己吧。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成为好多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了,以后的形势不容乐观。”
      “怎么?”
      “还没明白。我们这次得到王上殿下的赏识,抢了朴恩语的风头,秦尚宫娘娘和她能轻易放过我们吗?往后秦尚宫娘娘肯定会更加挑剔,我们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抓到错处,今后要加倍小心才是。”
      “有这么可怕?”
      “不信你就以身试法,看我说的对不对。”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还是算了吧。”二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慌里慌张地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呀?”
      我故意拿话激她:“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当时是谁气势汹汹地要和朴恩语一决高下来着?”
      二善心里惶惶不安,却依旧是死鸭子嘴硬,不服气地说:“谁后悔了?我才不会与王宫中的黑恶势力妥协呢。”她忽而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向我:“对了,当时你不也是又拍桌子又瞪眼睛的,好大的气势呢!怎么现在反倒畏畏缩缩,不敢和她们对抗了?”
      看着二善一脸郁闷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逗你玩的,我怎会让你一个人上‘前线’呢,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总能想出对策的。”
      想着得来的假期,我不再继续这个扰人的话题:“不说了,好不容易放了三天假,别让这些事搅了我们的好兴致。”
      “能有什么好兴致呀?王宫里又不能随意走动,出宫就更是不可能了。”
      我失望至极:“本来以为休假能有什么好去处呢,这也太没意思了。”转念一想,算了,就在房里闷着吧,免得出去徒惹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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