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祯记》穗兰思纳

3、第三章 一言九鼎 不许去就是

　　等到了府门前的街上已有掌灯的徐老伯在府外正挂着灯笼，远远瞧见少爷们和小姐都回府了，赶忙打个千就进去通报。

　　有两人赶忙跑出来，各是海锋和海锐的随身小厮，唤作问茗和问墨。“爷，可把我们给急的，总算回来了。今早非不让我们跟着。我们可守了一天。”

　　“好。回头儿拿赏去。看你们还多不多嘴了。”海锋把两匹马笼头都交给问茗，把悦成和海锐揽到自己前面，让他们先进去。问茗立马牵马去后院，问墨则跟上了海锐。

　　从大门进去，并不是平常人家的石屏风，而是种下的三排翠竹。只因悦成曾说她愿有一排翠竹和她一样慢慢长高，结果第二日罗察就把石屏风给换了，种下三排翠竹，如今已有半个府门这么高了。绕过翠竹，一个玉桌子在右手边，据说这是当年完颜氏族流传下来的一直在完颜府，并未移走。桌旁是四个玉凳，玲珑剔透，洁白无瑕。

　　海锐高悦成快一个头，拉着悦成快步向堂屋走去，悦成在后面小短腿碎步跑着。问墨赶紧跟上前来，只听海锐又扯着声音嚷：“额娘，我饿了，宁儿饿了，大哥也饿了。咱们能用膳了吗？”

　　一个水蓝色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后，脸上带着无比慈爱的笑容看着海锐和悦成，以及跟上来的海锋。

　　“锋儿。今儿玩得开心吧？”

　　“额娘偏心。为甚总是问大哥！”悦成不等海锋说话就插话道。

　　海锐和悦成刚走到堂屋，海锋也随到了。淇心抱起悦成亲了亲，而后放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又吩咐海锐和海锋坐下。

　　“你这下知道偏心了？”海锐又幸灾乐祸起来，坐在了悦成的旁边。

　　“我见你们大哥也不比你们多。来，锋儿，坐在额娘身边。”于是海锐便坐到了淇心身旁。

　　“额娘，大哥哪天没坐在您身边啊？”

　　“宁儿，额娘是怎么教你的？不准随便搭大人的话！”

　　“额娘，你还是偏心点爱护下我们呗。”

　　“锐儿你也不学乖。怎么叫偏心啊。你们才应该和你们大哥多学习呢！”

　　“阿玛呢？今儿怎么还不见他？”

　　“哦。对了。今儿你们阿玛会晚些回。等等再吃啊。”

　　“恩，好。那我去叫姨娘。”海锐便准备起身去厢房。

　　“去吧。跟她说不急，你阿玛今日会晚些回府。”

　　“二哥，带上我。我同你去。”悦成拉着海锐的袖子说。

　　“那我抱你下来。”

　　“不用了。我自己下的来。”悦成便爬下了圆凳。早就立在身边的金明儿顺势扶了下悦成。

　　见悦成和海锐走出了房门，淇心就开始细细盘问海锋今儿去哪儿玩了，明儿要不要进宫之类的话。海锋就据实告诉淇心。海锋说今日见着巧菀了，可瞧见淇心脸色一沉，立马又安慰额娘几句，便说巧菀长高了些，可还是那么娴静，但被姨送到杨谙达府上念书好似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淇心叹道，小小年纪阿玛就不在了，真真可怜，可不知为甚她额娘那么严厉送她到那么远的谙达府上念书，这谙达也很奇怪，不收多的学生，只收上门学生。海锋劝额娘不要和别人府上比，说宁儿十分聪明，一点就明白，别让宁儿打小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儿。淇心笑道你当大哥的真真对妹妹好。就算你不说额娘也不会把宁儿往谙达府门送的。额娘还想多见宁儿几年呢，等以后宁儿嫁人了，额娘就见不着面了。海锋笑道还这么远的事。淇心嗔了一眼海锋说这日子过得如流水，到时候想抓都抓不住。

　　淇心又追问海锋如今可有心上人了？也到了该娶妻分府的日子了。海锋一听娶妻头都大了，说等四皇子不念书了再说吧，而且如今弟弟妹妹都还小，自己舍不得他们，愿和他们再多待些日子。淇心笑允，说要帮海峰物色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海锋可说这世上最好女子都只存在书中在画上。淇心说只要是你爱的，那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这是后话。

　　海锐和悦成两人出了堂屋往左，绕向后院，走上回廊，隔三步下个阶，每个阶上方都挂着点好的灯笼，海锐怕悦成摔了，一直抓着悦成的小手。快到尽头时，出现一个月洞门，上方赫然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听泉斋”。这便是侧福晋念贻住的地方。

　　两人从月洞门外探头进去看里屋，却见大门掩着，安静得只听见小花园里叮叮咚咚的泉水声。悦成好奇地问海锐：“都这时候了，姨娘还在干什么？” 海锐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

　　两人现在为难了，只因虽这姨娘平日里随和，却和宫中的宜妃沾些亲，在额娘面前也只给五分面子，故而这两小孩子见着她也是毕恭毕敬。更何况现在念贻姨娘正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虽胎相已经稳固，可保不齐以后发生个什么事儿连累到自己身上，于是更加小心行事。

　　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两人还是觉得直接进去就好，反正又不做贼，无需心虚。

　　绕过前院的小石板路，再过一拱桥，便走到了里屋门前。宁儿对着门缝儿叫道：“念贻姨娘，我和二哥来叫您用膳。额娘说阿玛今儿会晚回府，让您慢来。”

　　里屋里传来走动的声音，房里小丫头芳雯推开房门说道：“大小姐，二少爷。快进屋里来吧。”

　　宁儿拉着海锐进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把太师椅并排摆着，中间的桌子并未摆放任何东西。往右望去，念贻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正坐在圆桌边儿的镂空红木圆凳上，旁边坐着悦珍，桌上摆着一本书，见情形像是在教悦珍识字。

　　悦珍小悦成一岁，因是念贻的第一个孩子便取了珍字，又是女儿便续悦字。悦珍长得极像念贻，每每淇心和念贻带宁儿和珍儿到别人府上做客，夸奖珍儿的比宁儿的要多不知几倍，总说珍儿真是个美人胚子。悦成不是躲在淇心背后就是躲在哥哥背后。别看悦成在哥哥们面前那么说话不饶人，可在生人面前就文静得判若两人。为这儿，海锐总说别看宁儿的表象好似大家闺秀，那是做给大人们看的，骨子里就是有江湖女侠的豪气。

　　悦珍完全不一样，她大方得体接受赞扬，还不忘道谢。悦珍和悦成两人经常一块儿玩耍，因海锋每日进宫，海锐如今又在宗学念书，两人便结成了府里除去丫鬟婆子的唯一的玩伴。两人年龄相仿，性情不一样却也是合得来。两人最喜欢的就是打听外人的事儿，又两人都好期待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宁儿锐儿来啦？快来，坐吧。芳雯，再去拿些牛乳来。”芳雯这小丫头便照吩咐跑去办。

　　“宁儿姐，二哥。”悦珍笑着跳下来。

　　“珍儿你在做什么？”海锐边走边问。

　　“我在跟额娘念书呢。今日刚念到‘玉不琢，不成器。’”

　　“这本《三字经》我早就念完了！” 悦成和海锐挑了念贻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悦珍又被念贻抱回到凳子上。

　　“哦，那宁儿现在在念什么书呀？”

　　“额娘正教我《诗经》里的字，可我特喜欢《礼记》。也不知道何时能念上。”

　　芳雯已端上了牛乳，用小碗装着放在海锐和宁儿跟前。芳雯个头还小，看上去约莫七，八岁年纪，可身为世家包衣奴才也就一直跟随着悦珍。一切办妥之后便又立在念贻身旁。

　　悦成嘴凑到碗边喝一小口，起身问：“豆媚儿姐姐呢？今儿怎么没见着她？”

　　“豆媚儿？你不知道吗？前几日已经打发嫁给小厮问酒了。。。。”

　　“怎么。怎么那么突然？” 悦成好似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便说道：“那姨娘您身边儿就没有贴身丫鬟了？”

　　“我身边儿还有赤儿，再说这府上丫鬟这么多，也不差一个两个的。豆媚儿下嫁给问酒不是我逼她的。她跟我这么多年，我当然也想给她许个好人家，可她就是铁了心要嫁给问酒。我就当如她愿吧，问酒只要一直在完颜府，她也可过上无忧后半生的日子。”

　　“还说呢。我前几日本想找你同去看豆媚儿姐姐的，你不在。又和金明儿姐姐出去瞎玩儿了吧？”悦珍笑道。

　　“前几日？我前几日都跟着二哥去宗学了。哎呀。真可惜，咱们以后能去看豆媚儿姐姐吗？”

　　“你什么时候想去见她，我带你去就好。”

　　“好，你说的啊。我明儿就能去。”

　　“那明日你来找我吧！你才刚说上宗学？那不是男孩子才能去的吗？

　　“嗨。现在女孩子去的多了。编上辫子穿上男孩子衣服带个小帽再拿把小扇，谁看得出谁是女孩呀。我还见到了佟佳府的小姐呢！”

　　“就是那个住在离皇宫最近的佟佳府上的跋扈妾四儿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儿啊？”

　　“等等。你们两在说什么呀？怎么我这个当长辈的听着这么别扭。宁儿，你可不能教坏我的珍儿！”念贻有些担心地看着珍儿，自己心里也明白宁儿肯定不是成心要教坏珍儿的，可能是珍儿到外面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额娘。宁儿姐没错。况且这不是我们打听到的，是那个佟佳府太出名儿了。只要出去一提，他们府上的事儿能说几天几夜不合眼。宁儿姐，下次你什么时候去？带上我吧！”

　　“当然可以呀。准备好你的长袍和小帽儿小扇子吧！那位小姐好像叫顾龄，我还没说上话呢。”

　　“可惜我没有男孩子衣服。”

　　“没关系，二哥把最小的衣服给你穿就是了。可我上宗学周围都是七八岁的同伴。宁儿算高的也就罢了，能蒙混过去，可珍儿还这么小怎么去呀？”

　　“等珍儿再长两岁，你们带她也去上宗学好不好？我觉得这主意蛮好，还能增长点学识。”念贻在旁点点头。

　　“哎呦姨娘。你可不知道那谭谙达有多凶，每每二哥他们背不出书都会打手掌。可对于我们这些混堂的就得过且过。我觉得他也见多了这些府里的小姐们都闲不住，才这么放任吧。珍儿，你怕不怕？”

　　“不怕。反正不会打我，跟着念书我很愿去。而且整日就不用一直闷在府里了！额娘，我能去对吧？你许我去吧！”

　　“额娘当然许你去。宁儿锐儿答应姨娘好不好？”

　　“恩。” “当然好！”两人齐齐说道。

　　海锐见天色越来越暗，估摸着阿玛快回家了，便说：“念贻姨娘，咱们去正屋等阿玛吧。我看额娘也在想我们怎么还不回去呢。”

　　“好。这就走。赤儿，赤儿？”

　　赤儿从旁屋赶紧跑了出来，套着一土色外褂避免弄脏里面的长袍：“主子有什么吩咐？奴婢正煨着药。”

　　“你把药煨好了倒出来放在滚水里暖着，我用完膳回来好喝。千万别糊了，你，莺儿和芳雯轮流看着。今儿正屋里伺候的就让藕燕来。快去呀，别杵在这。”

　　“诶。奴婢这就叫藕燕去。奴婢见过大小姐，二少爷。”赤儿福了福身又转身跑了回去。

　　藕燕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海锐和宁儿对着藕燕做了个鬼脸。藕燕笑着看着他俩说：“奴婢请大小姐，二少爷安。”念贻让藕燕抱着悦珍，自己走在最前，因身子不便走不快，悦成和海锐则跟在藕燕身后。

　　一行人快回到正屋时，曾管家突然疾步从府门进来上前，见到侧福晋在堂屋门口并不好越过念贻进去，便朗声道：“老爷回府！”

　　罗察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小厮问烟。屋里的众丫鬟和婆子们立马俯身请安。念贻叫了声：“老爷回来了。” 海锐，悦成，悦珍，海锋齐齐道了阿玛。罗察应了声，见着悦珍时脸上笑开了花，从藕燕手上接过悦珍，说：“珍儿有没有想阿玛啦？”悦珍点点头说有。罗察就抬脚进了屋，念贻面有喜色地跟着进了屋。

　　淇心早已站起来立在桌前，看到罗察进屋，便请上座。待罗察坐下后，淇心让传膳后便和念贻一右一左坐下，子女们都按长幼坐在额娘身旁。

　　晚膳间罗察询问了一下海锋宫里伴读的事，就并未再谈及其他事。晚辈们都缄默其口，因罗察家教也算严厉，从来都是食不言，故而箸勺碰碗的声音听着都十分响亮。

　　待用完膳，丫头们都端上茶水和盂，供漱口用，尔后又奉上供饮的茶。罗察逗了逗珍儿，便觉疲累，于是称自己累了，要休憩了。淇心不便多说，倒是念贻问老爷今日在哪休息。罗察说就在自己的书房睡，有很多公文要批。

　　见着罗察出了房门，淇心就说大家也就散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念贻也自觉无趣，讪讪地回院去了。

　　淇心坐在圆桌上看着丫鬟们撤盘子，剩下悦成，海锐和海锋等着自己。一旁立着的珥嬷嬷就开始说了：“就是一个侧福晋，如今不过有身孕，也用不着这么摆架子。” 淇心说：“你懂什么，她不就是如今能多些脸面，到时胎儿一落地，哪有机会了。” 然后话锋一转，转向悦成说：“我现在到来好好问问你两。” 悦成和海锐一脸茫然，虽知道额娘肯定指自己，可不知又
　　哪件事惹着额娘了。

　　“听谭谙达说，你去和海锐上宗学了？”

　　“额娘，怎么谭谙达什么都跟您说。。。我是去了。。。可就是想听听他讲学，并无他意。”

　　“那里都是男孩子，我不许你再去。”

　　“额娘，那里有很多官府女子的！我发誓！我绝决在那里见到了佟佳府的小姐！”

　　淇心已经起身走，悦成，海锐和海锋跟在身后。淇心不顾悦成在背后哀求，只顾自己说话。

　　“不许去就是不许，女孩子哪有抛头露面的！你看人家巧菀都是去谙达府上念书的。女子再乔
　　装打扮，一看还是女子。”

　　“额娘！你就让我去吧！！我还答应了珍儿还要带她去的！”

　　“不许！”

　　悦成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许我自己悄悄去。”

　　“你在嘟囔什么呢？”

　　“谨遵额娘教诲。”

　　“这才乖嘛。”

　　海锐离悦成最近，听到了这句，自己佯装不知，却在心里偷笑。众人经过了回廊，来到一座别
　　院“倚兰堂”。走进去，好似来到兰花的乐园，每一步每一块石阶两旁都种上的是各式各样的兰花。凉亭上挂着金边吊兰，一朵一朵垂下来，夏天乘凉最舒适不过。微风过去，传来一阵一阵的兰香。左右两旁就是悦成，海锐和海锋的屋子。淇心走到正屋对着的台阶下，对他们几个说今日早睡，大哥明儿还要进宫。几个人都说知道了。淇心便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