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桃花染。》阿浅的

10、如果我没有选择离开长安。一

　　八月初五那天，阿浅早早的来到如意阁，选了一个能看见整条长安大道的视野最佳位，就着点心，慢慢的喝上一壶君山银针。
　　渐渐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找座位的，上点心的，聊天的，络绎不绝。一不留神，整个如意阁都坐满了人，阿浅环顾四周，发现不仅如意阁，就连外面大街上都围满了人，更别提那些有座位的店铺了，甚至一些八九岁的孩子都爬到屋檐上去了，可见这声势有多浩大。
　　“幸亏姐姐来得早。”阿浅默默庆幸着。庆幸完之后又有点小失落。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见他一面，需要这样偷偷摸摸的掩人耳目的进行了。
　　想着想着，就听见楼下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欢呼声。阿浅探出头去，只见卫青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后面跟着李息、公孙敖等人。再后面就是春日了。
　　上次匆匆一瞥，她都来不及仔细看他，今天看来，竟是瘦了许多，厚重的铠甲穿在身上，虽然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但他好像并不开心，在人群里寻找什么。看到这个方向时，阿浅像乌龟般缩了缩头。一直到春日的背影消失不见，阿浅才深吸一口气，结账去给阿潇打工。
　　也不知今日是不是全长安城的百姓都出来迎接卫青了，阿潇的酒楼忙得不可开交，她也跟着忙得没时间想七想八。偶尔想到春日的背影，也被客人叫唤的声音打断，这样挺好的。
　　这一忙就忙到了夜幕西陲，吃了一餐阿潇弟弟的回锅肉，拒绝了阿潇的留宿，翻了几座屋檐到了春日的屋顶。他还没有回来，想必没有找到借口离开。阿浅也不急，直接躺在屋檐上看星星。可是看到她都睡醒了一觉春日还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她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向阿夏的方向。
　　三更半夜，阿夏的灯自然是灭的，不过她知道她在房间，因为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树杈上的墨染。她先敲了一下，之后是两下，三下，敲到第五下时，里面终于有了反应。不一会儿就听见阿夏的声音，“阿浅，是你么？”
　　“嗯。你再不醒我都要把手敲残了。”阿浅靠着门边坐下，头贴在门上，看到阿夏的房间刷的一下亮起来，心里顿时安心了许多。
　　阿夏护着灯走到门边，刚准备开门就被拦住了，门外传来阿浅闷闷的声音，“别开门，我想这样和你说说话。”
　　听她这么说，阿夏便把灯放在地上，也靠着门边坐下，说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受伤难过的时候都不想让人看见。
　　“你如今都是郡主了，还一个人睡，不也和小时候一样么？”
　　“是啊，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
　　“阿夏，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里，我总归是要回卷阿山的。”
　　“自从你和春日下了山，屿森没有可以比箭的人，便下下山了，跟着是我和阿潇，就连大师兄也因为悬壶济世不常呆在山上，师傅一个人在山上种田下棋，想必十分孤单。你回去陪他，再好也没有了。”
　　“我没敢告诉阿潇，她寻不到我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帮我告诉她吧。”
　　“好。”
　　“笑笑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想知道的，你就透露给她吧。”
　　“好。”
　　“照顾好春日。”自从春日参军后，她想过无数可能：若是春日死了，她就接过春日剑继续杀敌直至战死沙场；若是春日受伤不能上战场她就陪他做军师，出谋划策，若是春日不幸残废，她就陪他回安稳度日，岁月静好；若是自己死了，春日只需偶尔去桃花林里看看自己便可。可那个时候的阿浅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让春日在她和苍生之间做个选择。而当她被遗弃时，哪怕心里早已知晓，却依然在那一刻觉得，痛不可当，好像有刀在心上缓慢刻着，结痂之后再刻一刀，一刀一刀，连成春日的字样。
　　“好。”
　　“我走了。”她从未想过春日有一天会不要她，就如同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春日，可如今，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对于春日来讲没有什么比天下苍生更重要，这一点阿浅早就知道了。春日是师傅从战场带回来的孤儿，亲眼目睹战争残酷的他只想天下太平。她不想成为他的羁绊。她将头上的簪子取下，任头发倾泻而下浑然不觉。这一根红木“沧笙”，是她在梳妆台前发现的，想必春日是春日趁她不在留下的。簪子的刻法行云流水，并无繁复花纹，只是中间镂空隐约可见沧笙的字样。“沧笙。苍生。”她本来特意带着它去和春日告别的，告诉他她其实没有生气，可惜她没有等到他。
　　“……好。”阿夏把手掌贴在门上，眼角带着泪，好像这样就可以抚摸到阿浅的脸，给她安慰。
　　阿浅也把手掌贴在门上，轻声说道，“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好好的。”我早就原谅你了啊，在第一次撞见你在桃花树下看我时，在我看到你依然穿着我的做工粗糙的衣服时，在我看到你脸上手上的那些为了帮我栽花种树刻簪子留下的伤疤时，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只是，我大概只是不能面对我自己，不能面对即将是别人丈夫的你。我不能祈祷你一直爱我，不能祈祷你一直记着我，不能祈祷你可以继续为我栽花种树刻簪子，可是我也不能希望你好好爱卫灵儿，不能希望你忘了我，不能希望你也会为别人做那些只为我做的事。
　　“……好。”
　　哪怕已经说了再见，阿浅也不舍得离开，依旧在门边坐着，直到晨光熹微才真的走了。

　　走出城门，阿浅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因为春日而来的城，如今因春日而离开，算是功德圆满么？阿浅自嘲的笑了笑。

　　走了半个时辰，便有岔路，因为不想被人撞见就选了偏远崎岖的小道，小道尽头应该就是山路，果然翻山越岭才是她的长项啊，防御也好攻击也罢，山林给她一种安全感，“管你后面有没有跟着谁，进了这片山林，定要你回去挨主人的大板子，哼哼。”她正洋洋得意，冷不丁被一个圆润的东西砸中了额头。
　　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却从上方传来一丝慵懒的抱怨，“看来我不找你，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阿浅循声望去，便看见苍梧正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将几颗松子抛上抛下的，想必刚刚砸中她脑袋的就是这个东西了。刚想问他是不是属鸟的，不然怎么每次见面都在树上，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噎住了，“你不找我也就罢了，还收了我的聘礼打算始乱终弃么？”
　　一项自诩能耐的阿浅感觉快被那几箱聘礼给逼疯了，哭丧着脸说，“我把它还给你成么？”
　　苍梧从树上落到阿浅面前，笑的花儿都开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成。”
　　阿浅就快抱他大腿求他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哥哥。”
　　“你要去哪里？”
　　“回师门。”
　　“师承何处？”
　　“不可说。”
　　“带我去。”
　　“太远了。”
　　“如果我一定要跟你走呢？”
　　“那你会渐渐失去现有的一切，以后会有的一切。”但看他今日锦衣玉带，束发成髻，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不似之前随意，应该是有原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
　　“若我从此失去一切，你可会成我我的全部。由心到身，只想我一个？”阿浅今日的打扮非常普通，也就头上一根发簪，一个麻衣相配的布袋子，依稀可见刻意伪装的样貌。本来就不是什么外貌出色的女子，如今更是衣着朴素，走在茫茫人海，毫无特殊之处。如果拿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么她毫无疑问是被放弃的那一类，倾国倾城从来与她无关。但是为什么她说这样的话，轻而易举的就让他心甘情愿放弃这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换她心里一个位置？
　　人心呵，真是奇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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