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浪》托身白刃

44、第四十四章 他惨淡地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黎佑心下一冷，沉沉地反问道。
　　“我这是劝你顾念兄妹情谊，就算你不是亲生的，雅珊到底也被你疼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候多为她想想。”黎昕抬头摸了摸自己红肿脸，悠然说道，“如果今天你不让我出这个门，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能保证。”
　　“雅珊也是你妹妹。”黎佑咬着牙说道。
　　“到今时今日，我倒真不敢相信血缘这东西了。”黎昕笑了笑，“况且只要你不动我，她自然平安无事。说到底，还是看你对她有几分真情。”
　　“黎昕！”一旁的黎老爷子总算听出了点苗头，忍不住拍桌怒吼道，“大人的事你牵扯小孩子做什么？！雅珊是你亲妹妹！你从哪儿学来这么下作的手段，拿家里人对付家里人？我们固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关雅珊什么事！咳咳咳……”
　　黎老爷子上了年纪，一听小孙女居然悄没声息地就被亲孙子当做了人质来和家里人讨价还价，一口气没上得来，顿时憋了个满脸通红，骂也没骂完就顾着喘大气了。
　　他身边的曲辰也变了脸色，知道走到这一步，黎家祖孙兄弟才算是真正撕破脸了。他毕竟不是直接当事者，此时此刻只能等着黎佑的一句话，再看下一步的情势。僵持的数秒之间，他来回打量黎家两兄弟的神色，却猛地扫到了站在黎佑身后的陈晋表情有异。
　　这人今天一直死气沉沉，显得精神有些涣散。即使是爆出了黎佑身世这种秘辛，他也像是浑不在意，整个人倦懒得很，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这对于向来对黎二少死心塌地的他来说本身就显得有些诡异。不过由于今天整个局面都太混乱，曲辰也没深想其中原因。
　　然而此时此时，陈晋却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似的，整个人像一根拉开的弓弦，炙热的目光紧盯着黎家两兄弟中的一人——黎昕。
　　曲辰心中顿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刚好这时，黎佑开口了。
　　“雅珊在哪里？”
　　“何必着急。”黎昕漫不经心地道，“只要你肯给我个机会，雅珊自然好好的。毕竟也是我妹妹，难道真能把她怎么样吗？”
　　“很好。”黎佑眯起眼睛，终于放松面部肌肉扯出一丝微笑，干脆地说道，“兄弟一场，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他说着，身子微微一侧，让出了通往门外的路来。
　　虽然这回答在意料之中，但真听黎佑亲口说出来，黎昕还是忍不住面露喜色，急不可耐地就立刻想要往外走去。偏偏这时候，黎佑却又冷冰冰地补了一句：“不过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就看你的本事了。”
　　黎二少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和黎昕四目相交，倒让他心里一寒。说实在的，他一直都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有些骨子里的敬畏，敢壮起胆子到黎佑嘴里夺食，多半是出于压抑了多年的不甘，虽然是能鼓起他一时的胆气，但此时被黎佑的眼光一扫，下意识地就弱了三分，也不敢再和他对视，急忙转头就想先下楼找蒋翰司。
　　而黎佑说给黎昕机会，也就真的干脆利落地撒手放他走。等到黎昕出了门，他和曲辰交换了个眼色，又向瘫坐在书桌前喘气的的黎老爷子点了点头，就转身也准备紧跟着黎昕下楼去。
　　恰恰在这时，有人比他快一步追上了黎昕的步伐。
　　黎二少只看到一顶旧帽子一闪，陈晋的背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同时听到那男人喊了一声：“大少爷。”
　　他这一出声，不止是黎佑，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晋，你搞什么？”黎佑立刻沉声说着，伸手就要去拉这人。
　　但陈晋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动作，头也没回，只灵活地向右侧了一小步，恰好让黎佑的手抓了个空。
　　于是黎二少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好几秒后才慢慢地放下来。
　　而被人叫住的黎大少爷也一头雾水地回过头来，奇怪地打量了陈晋几眼，迟疑地问道：“阿晋，若是要为黎佑求情，即使是你，也省了这份心思吧。”
　　陈晋背对着黎佑，冲着黎昕谦卑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我这种身份，求情什么的是您抬举我了。只是小的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他声音又轻又缓，黎佑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只能瞧见这人弯得低低的背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时间心乱如麻，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陈晋，你先回头！”
　　回头做什么，黎佑还真没想过。但细想起来，这十几年都是陈晋跟在他背后，不用回头都知道这男人就在离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反而几乎从没有过陈晋走在他前面的情形，以至于这背影看起来甚至有点陌生，让他几乎慌了神，下意识地就想先让这男人转过身来，变回他熟悉的样子。
　　他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手已经再次伸了出去。不过这次陈晋没躲没闪，被黎佑抓住手臂用力一扯，就顺从地斜过身子，深深地看了黎二少一眼。
　　多少年之后，黎佑都还记得这眼光。无奈、绝望带那么点疯狂，却偏偏在和黎佑目光相接的刹那闪过一丝几乎不可捉摸的宠溺。
　　黎佑当场就呆住了。
　　陈晋却看着他，苦涩地笑了笑，轻声说道：“二少，我问过你的。”
　　问过我什么？黎佑脑中一片空白。
　　“你的回答是，你有什么可后悔的。”
　　是了。昨天晚上，陈晋最后问过他，如果他一定要做，那么会不会后悔。他当时已经被陈晋的拒绝气得发狂，只想着要怎么征服这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最后陈晋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那就好。
　　这时候，面前这个刀疤脸的男人也温和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不再看黎佑一眼，而是略略挺直了身体，视线缓缓扫过在场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最后落在黎昕身上：“大少爷，不嫌弃的话，今天就让我跟了你吧。下楼后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反正都看造化了。”
　　黎佑浑身一震，抓着陈晋胳膊的手猛然一抖。
　　他这番话说出来之后，想在家族争权的最后关头另投明主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黎昕被这突如其来的投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道：“阿晋，不是我不想收你，但你一直都是黎佑的人……”
　　陈晋突然在这种微妙的时刻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诡异。黎昕不是真傻子，清楚这些年来陈晋对黎佑是何等忠心，虽说当年曾经违背黎佑的意思救过自己一命，多少对自己有几分善意，但别人养熟了的狗突然跑进自己家门，黎昕还是会掂量掂量的。况且就算他真不是真心跟着黎佑，但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种时候提出要和黎佑分道扬镳？因此种种，即使陈晋求他收留，他的第一反应也自然是怀疑。
　　曲辰这时也回过神来，沉声喝道：“陈晋，让你跟来是念着你和大少二少都有交情，指望你劝劝他们两个别闹得太难看，不是让你来搅混水的。”
　　闻言，陈晋却露出一丝凄楚的笑意，转头冲曲辰惨然说道：“曲叔，咱们做手下的，跟了主子就得一心一意跟到死，否则就是反骨仔，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这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跟着二少这十几年，勉强也称得上忠心两个字吧？我这人什么苦吃不得，名利权势也没什么念想，不是逼急了，干嘛要巴巴地一把年纪了才换码头？”
　　曲辰一时语塞，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黎二少。
　　而黎佑已经大概预感到这人要说什么，面色铁青，心下大乱，抓着陈晋隔壁的手几乎掐紧了他肉里，低声吼道：“陈晋，住嘴！”
　　黎昕狐疑地来回打量着陈晋与黎佑，似乎一时间仍然搞不清他们是在唱哪门子的双簧。
　　陈晋这人，长得就是一张当人手下的小喽啰脸，人又卑屈得很，加上年纪大了，大部分时间里都显得唯唯诺诺。他做黎佑的手下，虽然有那么十几年的资历，但一直没什么地位，总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能跟着黎佑就是高攀了。这样的人要在家族争斗的当口做墙头草换主子，在许多外人看来虽然不齿，却也似乎有些理所当然。毕竟他长得就是一副随风倒的喽啰样，黎佑也不见得有多待见他，要转投他人也不是太奇怪。
　　但曲辰黎昕甚至黎老爷子这几人跟陈晋打交道这么些年，多少摸得清他的脾性。这个人是卑微，见谁都矮三分，但这是他这种底层上来的人的生存之道。他半点没有跟了谁就要从谁身上找荣华富贵的心思，跟了黎佑就一直踏踏实实地跟着，为他出生入死刀山火海，即使是极不受待见的那几年，也像是条打不走的癞皮狗一样巴巴地直冲着黎二少摇尾巴。
　　这样的人要突然反水，没有什么突然根本不可能。这就是在场几人的想法。
　　而陈晋似乎对他们的疑虑完全了然，他惨淡地笑了笑，不顾被黎佑抓得发麻的手臂，却抬起另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利落地扯开了自己衬衣的衣领。

作者有话说

　　(＞﹏＜) 陈兄会被骂么……啊啊希望姑娘们领会我的意思【心电波发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