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浪》托身白刃

22、第二十二章 于是在思索

　　他看着黎佑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可以为你死，但我不能看着你死，更不可能亲手送你去死。”
　　这种眼神让黎佑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抿了抿嘴，避开了这男人的目光，说：“陈晋，你混江湖也二十来年了，总归知道有你不想死也得死，或者活着比死更痛苦一万倍的时候。难道这种情况我要你动手杀我，你也不肯？”
　　气氛有点诡异。黎佑想。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八点档言情剧的对话了？
　　偏偏这时候，陈晋倒完全没了平日的畏缩，他笔直地凝视着黎二少，口齿清晰地回答道：“不会的。”
　　他说：“不会有这样的情况。我绝对不会让二少面临这样的选择。只要我还活着。”
　　黎佑根本无法直视这人的眼睛，只能摆出讥诮的态度：“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做得到？”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去做。如果我死了，那么之后的事，我也力所不能及了。”陈晋淡淡地笑了笑，“以我这条命，换少爷你多一天的平安。”
　　事实上，黎家二少爷有很多忠心的手下。因为总体说来，除了对待陈晋这个特例，他也实在算得上是厚待下属的人。他们肯为黎佑卖命，愿意为他出生入死，陪他刀山火海，但归结起来，也不过是为了报效黎佑的“厚待”。这种厚待不外乎是金钱或权势，他们知道可以得到等价交换，哪怕他们献上性命，至少他们的家人能得到值自己这条命的代价。说白了，所有的忠诚都是建立在等价交换的基础之上。
　　但黎佑对待陈晋，从来就谈不上“平等”两个字。
　　当年将他从泥水里拉起来，只是因为这人有趣。十岁的黎二少爷认为，活下去有什么难的？关键得看你怎么活着。那孩子抱着自己的裤腿，整个人瘦骨嶙峋，不过是那个街区最常见的小混混罢了。但那双眼睛是真好看，被他黝黑的眼仁近乎狂热地凝视着，十岁的黎佑刹那间觉得，好像自己就是他的神。
　　因为享受这种被人视作神明的感觉，小小的黎家少爷顺手就捡了这么个人回家，就像是在雨天捡了一条被淋湿的狗。养熟之后，这条小狗既暖和又可爱，不知不觉就有些喜欢上了，直到突然被反咬一口。
　　说到底，黎佑其实从没有真正将陈晋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从前，他当他是一条听话的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条养不熟的狗。到现在，也许是出于那么一点旧情，他将这条已经不那么可爱的老狗召回了身边，带着点子补偿和找寻童年旧梦的心思，虽然已经察觉这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有所不同，但终究有没有真正将他当做和自己对等的人来看待，黎佑自己也不敢保证。
　　结果，就这么个跟着他快二十年，大半时间连最基础的，等价交换的利益都没有得到的男人，现在却清清楚楚地对他说：
　　“以我这条命，换少爷你多一天的平安。”
　　黎佑终于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一时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句话浮出水面——这人的眼睛，是真好看。
　　陈晋平日里几乎从不和他目光相接，此时却不躲不闪地直视着黎佑，嘴角甚至隐约透出了一丝笑意。
　　“少爷。”他终于淡淡地笑了开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虽然没玩过□□，但你知道，小流氓哪有不玩牌的。我没见过大世面，但赌博这种东西触类旁通，只要没有360度无死角监控就有机会。蒋翰司还是太久居上位了，不懂得我们这些小混混的胆子和手段，买通荷官又怎样，我要的牌自然不会从他那里来。”
　　黎佑看着他，没说话。但陈晋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安安静静地继续说道：“所以不用担心。我虽然不中用，但能做的我敢做，只要我去做，就不会让二少爷受一点损失。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这男人清澈见底的眼睛这样看着他，黎佑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明明应该好好教训这个自作主张的手下，但被他这么看着，喉头就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好了，你走吧。”说完这句话，就仓皇转头打开客房，逃一般地几步走了进去，匆匆关上了门。
　　而陈晋就这么突然被晾在了门口，倒是很有点莫名其妙。
　　黎二少爷开始那雷霆万钧的怒火居然如此草草收场，让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半响，才想起自己的船卡还在黎佑手上。
　　没船卡就连房间也回不了。但陈晋苦恼地犹豫了好一阵，因为摸不准现在黎佑的情绪，最终也不敢敲门。
　　又等一了会也不见黎二少出来，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之后，估摸着黎佑已经直接休息了，陈晋也就干脆地转头离开了客房舱，准备到船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或其他什么地方打发一夜。
　　这艘游轮预计会在明天下午三点抵达槟城，如今仍然行驶在茫茫的海面上。陈晋走上甲板后，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他从没出国，也没有搭乘过游轮，自然没见过夜色中的大海。于是暂缓了找个地方过夜的打算，一个人靠在甲板的栏杆边眺望海景。
　　此时已经是深夜，游客大多已经回客房休息。少部分享受夜生活的，也几乎都在赌场、影院或酒吧等地方打发时间，外面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陈晋倚着栏杆，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脸颊。今天会惹黎佑不高兴是预料中事，但要他放过蒋翰司双手送上的大便宜，实在是很难。黎二少爷的长处是行事果决手段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有一点，他做事太看心情和喜好，也不屑于蝇头小利，不够圆滑和懂得进退。这自然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傲气，也很适用于江湖打拼。但以白道营生来说却有些不足了。
　　在陈晋这种底层人看来，今天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黎佑不愿意争取，那他就为他拿过来。以陈晋的想法来说，只要是为了黎佑，那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如果让黎二少不高兴，那他只要负责承担之后的怒火就行了。他去做，他来承担责任，就是这样而已。
　　黎佑终究比他小三岁。在陈晋的脑子里，多少也有一种年长者的情绪，如果以大不敬的言语来归纳，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和包容。
　　不过今天黎佑的怒火消退得太莫名其妙了。陈晋想。其实连一开始的耳光都比以往要轻得多。
　　但他对黎二少的反应其实并不太在意。既然这次轻易被放过，正是再好也不过了。
　　陈晋眺望着星光下的海面，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懒得去想。
　　这时候，有人从船舱出来，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陈晋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游客打扮，似乎也是来甲板上透气的。于是也没在意，转头继续发呆。
　　那人站在离陈晋几米外的地方，若有似无地向他看了一眼，随后像是想搭话似的，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那男人招了招手，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同时自然地伸过手来，好像想和陈晋握手，或是来搭他的肩膀。
　　但这个陌生人的手刚一伸，陈晋就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男人疑惑地道。似乎对陈晋的反应十分不解。
　　陈晋倒是笑了笑：“有人握手是手掌整个向下的吗？你手里捏了什么东西？”
　　闻言，那人也不说话了。他立刻向前猛冲一步，手掌一翻，手中的东西就笔直地向陈晋刺来。
　　月光下，陈晋看得清楚，那是支细细的针筒，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透明液体。
　　当下不敢大意。他身体一斜，像泥鳅一样滑了开去，同时反身一扭，挥出右手劈向那人脖子。
　　来人反应倒也迅速，头一低，身体顺势往后一退。
　　陈晋怎么肯让这人拉开距离，重心往下，身子一沉，一脚扫向这人小腿。对方急着闪避，顿时失去了平衡，被陈晋用手肘击中了胸口，踉跄后退。陈晋乘胜追击，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盖骨上，让男人当场跪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袭击我做什么？”陈晋一边低声问着，一边准备向这人靠近。但刚一动就猛地停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男人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而两人之间还有三，四步的距离。要冲上去抢枪，陈晋自认为速度还没到能快过子弹的地步。
　　跪在地上的人缓缓站了起来，冲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沉声道：“我本来也不想在这种地方掏家伙，可惜你太不识时务。”
　　他一扬手，将另一只手上的针筒向着陈晋丢了过来：“好了，你乖乖地给自己打一针吧。”
　　扫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枪，估算了一下距离，陈晋实在是连半分把握都没有。而这男人并不开枪，那自然是不想干掉自己。
　　于是在思索了几秒后，他干脆利落地撩起衣袖，将针筒刺进了手臂。

作者有话说

　　(o^?^o)?
要来啦要来啦~
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