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浪》托身白刃

16、第十六章 何必揪着陈

　　如果当时不是陈晋横插一脚，黎昕搞不好就真被他给废了。
　　想到这里，黎佑不由得回头瞧了陈晋一眼。
　　自从他提到“当年”，这男人就明显不敢动弹了。站在黎佑身后，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吗的。黎佑又觉得有点牙痒。
　　当时陈晋已经跟了他八年，表现确实忠心，几乎是黎佑一个指示一个动作，人也不笨，加之很是豁得出去，不怕死，遇事也算果决，成了他不离身的亲信。甚至为了方便，第一次让陈晋这么个外人住进了黎家，对他的信赖实在是头一份儿。
　　黎佑想要私下处置自己大哥，自然也就带了几个信得过的手下。陈晋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黎佑想。记得他一听自己的打算，脸色顿时就白了，当场就表示了反对。但黎佑那时根本没往心里去，毕竟陈晋一直跟着自己，虽然和黎昕有过点头之交，但那又有什么情谊？不外乎是出于大局说几句场面话罢了。谁知道临到关头，这个反骨仔不仅替黎昕挨了一刀，被黎佑亲手划烂了半边脸，甚至还在背地里通知了黎父和老爷子，让他那半死不活的老爸在最后关头赶到，救了自己儿子一命。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想明白，陈晋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在那时候莫名其妙地背叛他。
　　若说是为了阻止兄弟相残，那也太过牵强。道上的大家庭，哪个上位者不是踩着至亲血肉当上第一把手的？若说是担心处置了黎昕惹长辈生气，那也很不通情理。自小黎佑就是黎家最得意的儿子，从上到下，哪个不默认他就是下一代当家。就算一时意气废了黎昕，最多也不过是小惩大诫，受点斥责了事，怎么可能真拿他如何？
　　所以陈晋的举动，简直不可理喻。
　　这回忆太不愉快，今天的偶遇更不愉快。这让黎佑实在很难放过一大早就打搅他心情的几个人。
　　这边黎昕受了他好一顿讥讽，无法反驳又没法拔腿就走，只能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张瑾瑜是个不懂内情的，但至少没笨到连察言观色都不会，知道自己插不了嘴，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倒向陈晋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陈晋手臂被黎佑掐得生疼，也不敢挣扎。看到张瑾瑜那可怜巴巴的目光，心下一软，矛盾了半响，正要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开口，黎佑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冷森森地扫了他一眼。
　　“陈晋，话说在前头，这次你帮我挡了一枪，我也领你这个情。但你是我手下，胳膊肘别总往外拐。我说什么，你就听着。十年前你巴巴地为我这位大哥惹了我不高兴，当时没把你打死是念着你的功劳。”他嘴里是对着陈晋说话，视线却缓缓地扫过一旁的张瑾瑜和黎昕，“我不爱用不听话的人，本来只打算让你闲着养个老，不过你这次也算忠心。将功补过，我也可以不计较八百年前的破事，但你得懂点事儿。”
　　说着，嘴角又绽开一丝讥讽：“当初你为这么个人拖我后腿，结果如何？你差点被我打死的时候，他有出头为你说一句话吗？明哲保身，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黎昕嘴唇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黎佑满意地转过身，扬手一招。跟着他一起过来的那人就立刻凑了过来。
　　“还不见过前辈陈晋。”
　　“陈哥好。”年轻人乖巧地点了点头，笑嘻嘻都说，“我是云皓，大家都叫我耗子。”
　　云皓硬要说起来还只是个少年人，相貌不过十七八岁，面上透着股聪明气，还有那么股在江湖上打混的世故。明显不是黎佑白道上的新人。
　　虽然是个小孩子，但陈晋还是反射性地弯腰躬身道：“哪里，不用叫我陈哥……”
　　闻言，云皓还没说话，黎佑就皱了皱眉头：“你什么辈分，他叫一声哥那是应该的。跟小辈客气什么。”
　　这边几人聊了起来。那边厢黎昕也回过神来，看黎佑似乎没再注意他们，于是一咬牙，拉着张瑾瑜就要下楼。
　　他刚一动，云皓这个小个子就灵敏地一闪挡在了他跟前，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大少爷，二少还没说让您走呢。”
　　“你……”被这么个下人拦住，黎昕也端不住他那温文尔雅的架子，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懂事。”黎佑倒是赞许地拍了拍他的头，转头对黎昕道，“大哥要走也得和我们道个别吧？还有张小姐……”他偏过头对一直跟小兔子似的缩在角落的张瑾瑜道，“你和大哥私下交往我不反对，但是呢，别摆的太明面上了。我不在意不等于老爷子不在意。毕竟今后没意外的话，你还是得听从你父母安排。张黎两家利益息息相关，结婚这件事，你是做不了主的。”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黎昕一眼。
　　张瑾瑜这时满眼都是泪，强忍着没哭出来的模样别提有多可怜了。偏偏黎佑还没有放过他们的样子，既没有接着说话，也没有指示手下让开路来。
　　说起来，张瑾瑜这小姑娘实在是无辜。黎佑自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黎昕现在也是自顾不暇。
　　陈晋看着她小脸煞白，被黎佑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二少爷，张小姐还小。”
　　这人明知道会惹火烧身，居然还是忍不住嘴贱。黎佑嘴角一抿，也不再看张瑾瑜一眼，抓着陈晋的手臂直接就生拉硬拽地将他拖上楼去。
　　“云皓，送客。”
　　丢下这句话，他把男人用力推进了房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门一关，黎佑也就懒得再挂起他那点笑模样了，沉着脸冷冷地盯着陈晋，半响没说话。
　　陈晋肩膀被他拉得火辣辣的疼，垂首站在黎佑面前，乖乖地，一步也不敢动弹。
　　黎佑磨了磨牙，看着这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气得半死。但看他面色惨白，嘴唇没半点血色，人光是站着都在微微发抖，的确也受不起他一点怒火。
　　莫名地，黎佑又想起了那天他躺在方思远怀里，茫茫然看着自己的眼神。既干净又空洞，总是一再勾起黎佑心底那点模糊而熟悉的感觉。
　　他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被陈晋激起来的那点子怒气忽地就消散了。看着男人被自己拽上楼时扯乱的衣领，黎佑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帮他理一理。
　　他的手刚一抬，陈晋就呜咽一声，条件反射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头。
　　黎佑简直是哭笑不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我还能打个病人？”
　　说着，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领口理了理。
　　陈晋缩着脖子，一动没动。
　　黎佑大概已经忘记了，当年因为黎昕的事，他差点被黎二少爷活活打死，肋骨断了几根，在肖宇那里躺了足足两个月，现在每逢阴雨天还觉得骨头缝里咝咝地冒寒气。
　　他是真怕了黎佑。如果说十年之前他对黎二少只有敬的话，现在他则是既敬又畏。一面可以为这人肝胆涂地，一面却连面对他都战战兢兢。对那个最初将死狗一样的他从泥水里拉出来的那个神气小孩儿的记忆，好像也逐渐淡薄起来了。
　　“云皓今后就跟着你了。”黎佑大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示意陈晋也过来，“等你伤好了，他就算是你手下。你这个年纪的老人，没人跟着也没什么面子。”
　　看着陈晋慢慢地走过来，僵硬地坐在自己身边。黎佑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他甚至笑了笑，说道：“张瑾瑜那女人，你最好少接近。黎昕打她主意也就算了，反正是白费功夫。说白了，她十有八九就是黎家今后的女主人，你的身份和她做什么朋友当然是不妥当的，明白？”
　　“我没想过这些。”陈晋赶紧低下头道，“我也不配。”
　　“真乖。”黎昕简直要忍不住去摸摸他的头了。
　　真是怪了。他从来看不惯陈晋这种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今天看着这男人乖顺，却觉得特别舒心。大概是因为这种温顺的对象是针对他吧。
　　陈晋低着头，露出光滑的脖颈。暖洋洋的日光下，细细的绒毛闪闪发光，让黎佑有种莫名的心痒。
　　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甚至要好到在同一张床上睡过。那种记忆原本已经沉没在他脑海深处，但忽然却又极其清晰地浮现出来。
　　何必揪着陈年旧事呢。黎佑懒懒地想。这人其实一直是对自己死心塌地的，这种毋庸置疑的忠诚实在是很难得，从小到大，这样的人，其实他只得这么一个。
　　陈晋预料的暴风雨没有到来，两人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っ °Д °;)っ
温吞了一段时间，接着要转折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