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意》沉书

3、争如不见 翌日，天还

　　翌日，天还未亮，院中便响起了说话声，正是叶紫苏与宋总管。这时整个王府都十分安静，树叶落地的沙沙声，恍惚中竟也能听见。
　　四周的灯笼罩着薄薄的纱纸，漏出的光线打在地上，隐隐绰绰的。宋总管怀里裹着药包。神色温和，紫苏甫一抬头，便望了个全，她想她是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昨日大小姐打了他的这事宋总管知道了，照理说这事本不该如此引人注目，使王府大总管这样急不可待甚至是惶恐的来拜望，紫苏不过是一将军女儿，论品级就落了郡主一大截。
　　可是这样的待遇并未让紫苏觉得有什么不妥，将宋总管邀进大堂，笑着给他斟茶：“爹昨日去了北疆？”
　　宋子良忙躬身接下紫苏送来的茶，嘴里也不闲着：“是啊，营里出了事，得处理掉。”看到紫苏投来的疑问目光，继续说道：“只是叶将军要将夏将军——”
　　紫苏打断他：“不必说透。”转过身去，见着纱灯火光微弱，缓步走过去，拾起桌上的小刀，揭开纱罩，剪下多余的灯芯。
　　如果宋子良只与她见过数面，他会以为她真的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他不是，他已经认识她数十年，自然知道现在的紫苏生气了，甚至有送客的意思。
　　当然紫苏绝不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生气，是因为知道他来的目的而生气。
　　宋子良是个圆滑的人，否则也不会年仅四十就在王府大总管这个位置上做的如鱼得水，以他的性格这时他应马上离开，但他没有，他没有忘记来的目的，所以他仍旧坐着，只是眼眸中渡了一层哀求的颜色：“大小姐昨日做的事情，望您能够海涵。”
　　“啊呀啊呀，原来真是醉翁之意啊，可惜。”她冷哼一声“你为同样的事来过一次你可记得？”紫苏摸着下巴，十分戏谑。
　　在叶紫苏的朋友中有着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你有事找她帮忙，只要力所能及，她必鼎力相助，但无论成功与否，她决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怕惹祸上身。
　　宋总管的身姿透过暖香，却是泛着冷意，撑着桌子站起来：“那么我就告辞了。”
　　“不用担心，只是小小的教训她一下。”
　　虽说不能心软，但是依紫苏现在的处境，还是不应过多的招惹麻烦事。况且宋子良的人情远敌的上一个鄙薄的郡主。
　　宋总管看着样前这个低头的少女，心中陡然松口气 ，连忙拱手：“谢过您了。”语罢立刻离开，将药包交给婢女，吩咐给紫苏熬着。他知道自己又欠了紫苏一个人情，可也卖了王爷一个人情，于他而言，这买卖也不算亏。
　　不久紫苏便闻到了浓郁药香，循着味道找去，啧啧叹道：“浪费啊，鹿茸，人参，当归。有钱人，万恶的有钱人。”
　　这药紫苏断是用不上的，别说是什么武功高强，恢复能力一流之类的，归根到底两个字：怕苦
　　婢女听见身后有动静，扭头探望。紫苏见她回头，立马扶着窗棂，真是应了一句话：行动时如弱柳扶风。末了还咳弯了腰脚步虚浮回了房，她这个心里顿时无比愤恨，宋子良啊宋子良，瞧瞧这是什么时辰把人家小姑娘弄醒煎药，真是人性泯灭啊。这时紫苏又犯了失忆症，忘记这药是煎给谁的了。
　　紫苏边骂着宋子良，边速度的换了衣服从后窗爬出去。使着轻功，几息间便出了王府。
　　街上十分冷清，也许是因为时辰太早，她想着朝空中哈口气，没结成白雾真另人遗憾，摇头颇有些失望。
　　人少也好，紫苏倒也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便咧嘴笑了一下在四周寻觅起来，本以为可以找到包子铺，结果却看见馄饨摊。摆摊的老人六十上下，眼角有些下垂，像极了街头的垂杨柳，和蔼慈祥中有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倒也不难看出他是个聪明而又难得糊涂的人。
　　吃着馄饨，听到老人说了什么惊奇的事便微微侧目，不知不觉中已消灭了十五个。手握着汤匙正往嘴里送，冷不丁被人一拍，就这样，好好一碗粮食被糟蹋了。她那个气啊，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紫苏反弹般站起来一心要为自己以及那碗馄饨讨回公道，却在见了那个人后，什么想法也生不起来了。她只觉得喉头很涩，张张嘴竟发不出声音，半晌才道：“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见到你？”话说出口才觉得味不对，怎么有种小媳妇撒娇的错觉，她顿生悔意，又马上醒悟，暗自好笑，自己何必如此在意，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叫道：“结帐。”便无视顾墨准备离开。
　　她真没想到他会拦住自己。
　　朝阳缓缓升起，为眼前这个人披上一股圣洁的外衣，紫苏只得偏过头去。当初若不是他这太过秀色可餐的皮囊自己也不会那么容易的缴械投降，所以紫苏实在不想重蹈覆辙。
　　从初见起，紫苏便了然眼前这人绝非池中物，无关长相，气质使然。他只要静静站在一旁，便使人如沐春风。他的身上始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一种极为动人的气韵。如潺潺流水，温暖细腻，也亘古不变；又如深广大海，浩瀚无垠，又危机四伏。
　　顾墨黑如点漆的眼眸中和着暖意，笑道：“苏儿……呃，叶姑娘，怎么这么早？”
　　“不知你有何要事，也这么早 ？”紫苏压下心中不快，挑眉问道。
　　“对你是早，对我是迟。”
　　“你……没睡？”
　　“前几日城外盘踞着一伙不速之客，皇上让我想办法除了。”
　　“哦，那我不打扰你了。”侧身站到一边，垂头不看长得过于妖冶的那厮。可视线一低，却发现那厮的衣摆上沾着血迹，她神色一凌，声音中含着不少的冷意：“这血，是哪里来的。”
　　这种关心几乎是本能，紫苏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话就已经问出口。
　　顾墨闪身躲过她伸来的手，无比风轻云淡：“这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
　　紫苏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是啊，眼前这人与你在七年前便毫无关系了,而现在又何必自取其辱呢？她在心里嘲讽着自己，笑着笑着笑出声来：“啊呀啊呀，多管闲事了呢，真尴尬啊。”
　　但心中划过一丝刺痛，轻微而细小的。
　　站在一旁，顾墨也不开口，只是眸中墨色又深了一层，以前的紫苏不会自嘲，常常被他欺负的面红耳赤，现如今……手无意识的拂上腰间的佩剑：“过几日皇上要宴请群臣，叶将军不在，你得替他去。”
　　她才正脸瞧他：“谁与你说的—”我爹不在，顿住，才觉得自己多余了，这厮想知道什么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腹诽着这厮为君子所不齿的小偷小摸行为，余光鄙视的上抬着悄悄看了他一眼，道：“好了，我知道了。”
　　虽是无比大气的同意了，可紫苏心中是不无担心的。宴无好宴，皇家的宴会不是那么好参加的。更何况如今朝廷形式此般微妙。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嚣声也多了。
　　从顾墨来到紫苏身边，便有一年方二八的官家女子在站在十步开外，十分小心翼翼盯着他俩看。良久后见顾墨貌似想要离开，情急之下大喊一声：“顾少，顾少在这里。”
　　一时间顾墨在这里的消息传过大街小巷，街左街右的人迅速围近，不一会就将两人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紫苏无比郁卒，嘴角狠狠一抽，用力剜了顾墨一眼：“你真会惹麻烦。”
　　那官家少女上前一步，大声问道：“叶紫苏，你是否真一直纠缠顾少？”
　　顾墨听见十分好笑，虽然紫苏表情没有多大的浮动，但她的身影陡然僵直，的确是僵直了。这个反应明显娱乐了顾墨，嘴角上翘的弧度泄漏了他邪恶的幸灾乐祸。
　　当然这是紫苏的想法。
　　实在不想与这厮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纠纷，低喝：“你快走。”额上突突跳起的青筋实在很有节奏。
　　顾墨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瞧了她良久，见紫苏实在被他看的窘迫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嗯嗯。”快走，快走。
　　顾墨走了，还带走了一群拥护者。所以紫苏清静了，圆满了。
　　但是被蚕茧密封的某个地方，有什么正在撕扯着，每一下都带着缓慢而坚定的痛楚。
　　紫苏在原地站了很久，向着顾墨离去的方向，眉头皱的拧成一股绳。半晌才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原以为可以十分冷静的面对他，但还修行不够，苦笑两声，着实无可奈何。
　　坐了没多久，恰逢太子的软轿走街心过，一大对人马浩浩荡荡。
　　※※※※※※※※※※※※※※※※※※※※※※※※
　　城西的一家驿站内。
　　一阵马啸声响彻云霄，一个身着青色撒花裙的女子与一头高头大马亲昵的贴在一起。
　　“小黑，我们今天去遛弯。”
　　“……”
　　“巧巧，今天太子是去干什么的？”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落在女子身后，无言的抗拒着紫苏前不久给他换的这名字。
　　“巧巧，巧巧巧巧—”
　　“卫国来人了。”
　　她推开小黑，手摸向自己的下巴：“卫国，倒是另人意外啊。”语毕，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双目眯起喃喃自语：“不是啊，今早见顾墨，他说，说皇上让他去城西去清除不速之客，说的就应该是从卫国来的人，可是为什么太子今早会大张旗鼓的去见他们？而同时皇帝会将顾墨调回去，又有什么目的。“她突然瞪大双眼，侧身一跃翻身上马。糟了，不管怎样，今天太子要去做的事一定是杀戮绝不是谈判，如果卫国来使在这里被杀，两国必起战乱，那样一定会使边关大乱，爹爹一定会受影响。
　　皇上好毒的布局啊，如此一来，与定国侯一个阵营的爹必然元气大伤。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至于顾墨的事，先不想了。
　　其实在潜意识里，顾墨的离开，让紫苏觉得她还是有能力阻止的。如果不是知道他进宫了，紫苏就不会去，因为她知道一切将徒劳无功。
　　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暗中保护对方将领，不要暴露自己身份，必要的时候，自尽。”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吩咐的只是今天吃什么菜。但这也的确只是一件小事，随即大喝一声策马离开。
　　顾墨坐在奇风阁，倚窗看见紫苏策马走过。莫娘站在他身后，声音糯糯的，问是否需要派人跟踪，而他只是将手探入内襟，握住一方丝帕，良久才浅笑着说：“随意。”
　　紫苏奔着城外的风波亭去的，有些事一定要做到。
　　毕竟是骑马，出城路上杂草丛生，马蹄踏过，扬起片片落叶，幸好这地方人烟稀少,否则定要惊叹这里的滚滚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