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二十九) B大的期末 ...
-
B大的期末考试就是一场乱仗。理科生一例都是很忙,平常作业不断。文科生的好处是除了上课,其余时间自己掌握,但是总归各种考试压身,还有各种阅读书目,天天在图书馆是生活的常态。
一俟考试周,在天色微明的凌晨,穿过寒气森森、松鼠流窜的燕南园,去图书馆门头排队,是每一个B大学生都曾经经历过的故事。因为借书处老师们还未上班,只有经由图书馆南门上楼的几个自习室提早开门,同寝室的兄弟姐妹们轮流前去排队,期待着图书馆南门被小保安打开的那一刻,蜂拥而上的同学们抖落一身的寒气,冲进暖气十足的自习室,那样的场景,让多年以后的陆缄回想起来,都能再次体会年少时代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激流之声与匆促之感。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庭院深深的校园,更深露重的夜色里昏黄的灯光、杲杲秋阳之下银杏树金黄的艳影、幽明湖畔德才均备斋周围四处游走的大喜鹊,还有静园的牡丹、六院的紫藤、办公楼边的柿子。所有这些景象,在京城始终灰暗的天空下,蒙上了一层怀旧与苍茫的色彩,无数次骑着自行车穿行过的校园,在第一年的冬天,便让陆缄心湖起波。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如此良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每次陆缄若有所思地停下自行车回头张望时,他尚未明了自己因何留恋,有时候他会以为是林谨容在喊他,二郎。有时候,他只是若有所失地感慨,若是此时她在身边该有多好。无论是明媚的阳光,还是灰暗的冬雨,只要是有她在身边,便是一切完美。
陆缄靠着自习室的暖气片,有些个睡思昏沉,他望着窗外已经只剩枯枝的银杏树和老槐树,满目的北国冬景这样好,又是这样坏,他只是很想念林谨容。
南方少年陆缄初见北国秋尽、乌黑的树枝遒劲纠结的模样,深感神奇。那时候老乡沈慕青说了一个笑话,说他一同学第一年冬天跑北京来看他,一进B大南门看到片叶不剩的槐树,直接发出一声尖叫:“啊,B大校园里怎么这么多死树啊?”
陆缄不禁失笑。
沈慕青却转成严肃的口吻,一副老学究样开口道:“米兰昆德拉说,每棵树都是有灵魂的,冬天的时候,它们的灵魂去别处游荡,到春天了才会回来。树木一生扎根一处,大概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去到远方吧。”
陆缄一时也有些感慨,说道:“这样说来,人比树幸运多了,人人都渴望别处的生活,所幸咱们都有机会,能够去远方,看见别样的生活和风景。”
沈慕青哈哈一笑,说:“那当然啦。不过马上就是寒假啦,你几号回家啊?”
B大统一给学生定学生票,陆缄确定了时间,正好和沈慕青等几个老乡一起回家去。火车上大家一起打打升级,转眼便到了家。
陆云和陆缄的父母一起到火车站来接陆缄。说起来这也是陆缄首次离家如此之久,涂华英半年不见儿子,真是万分想念,在火车站出口母子俩相拥,颇有些眼泪汪汪的。陆缄和几个老乡打了招呼就各自散了。沈慕青一眼便看到了陆缄身边的俏丽少女,那是沈慕青和陆云的第一次见面。
和陆缄相比,吴襄的寒假就波折多了。他先在北京等父母和爷爷过来,一家四口去林介立家探望、过春节。之后林介立与老部下相谈甚欢,于是一时兴起跟着吴曾南下,到吴家小住。
于是这个注定属于重逢的阳光灿烂的春日,陆缄在音乐喷泉广场再一次巧遇林谨容。广场上照例是嬉笑玩闹的孩童,坐在喷泉边享受春日阳光与空气的老人,周围修剪整齐的花木扶疏,陆缄照例到这里来坐一坐,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
二人多日不见,林谨容有片刻局促便大大方方地和陆缄打招呼,而陆缄则是喜悦大大超过了惊诧。二人互相问候了新年愉快,便在原地小声聊了几句。
陆缄在林谨容的笑靥里脑中灵光一闪,他不禁出声问林谨容,“你去年春节是不是也来过越州?”
林谨容脸上情不自禁地闪现诧异的神情,她惊奇地问陆缄:“你怎么知道?我爷爷去年想来吴爷爷这里看看,我陪他过来的。”
陆缄认真地看着林谨容的眼睛,说道:“我去年在这里看见你了。”他指着临近音乐喷泉广场的市立图书馆,对林谨容说:“我那天在图书馆看书的,突然看到你,我就跑出来,可是你已经不见了。”
林谨容笑起来,说道:“还真是呢,我去年是来过这个地方的。不过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啊?我真不记得以前见过你的。”
陆缄暗暗咬了咬牙,还是半严肃半沉重地告诉林谨容:“我从小时候开始就老是做一个梦,梦到自己跟一个女孩子结婚,我们一生白头偕老、很是相爱,她去世的时候我发誓要下一辈子也找到她。她叫林谨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谨容脸上的微笑有些破裂的痕迹,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眼前这个少年说着一些明显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却是那样让人不得不相信的态度。林谨容内心里惊涛骇浪,面上表情也是千变万化,她虽觉得这个少年讲的故事十分离奇,但是内心里却已是情不自禁地相信了他。
只是,那毕竟只是他讲述的一个故事,林谨容并不会因为陆缄的一个故事,便对陆缄另眼相待,或者有重续前缘的念头。就算那些个故事都是真的,三生三世的情感若真的存在,那也只是他的生活而已。林谨容既不会因为与他上辈子的情缘而付出自己这一世的生命,也不会因为他这一世的痴痴追随,而轻易付出情感。
于是林谨容收拾好心情,转过头面对着喷泉,对陆缄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是无论如何,你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对吗?”
陆缄在林谨容话音落下的瞬间,感受到一阵难言的心悸与痛楚。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依约前来,而林谨容早已不认识他了。对于林谨容来说,他所说的一切,或者只是胡言乱语,或者只是他编出来欺骗女生感情的狗血桥段,而即便他说的全是真话,那也只是与她无关的前尘往事,她一概不知,且这一切一概与她无关是不是?
那么,林谨容的态度已然清楚,陆缄同学,叙旧也叙过了,话也说清楚了,过往恩怨,不如让它一切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