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缄与林谨容的现世生活》宫崎骏一

28、（二十八） 陆缄还是每

　　陆缄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上自习，骑着自行车在寝室和自习室之间来来回回，但即便是从一教一路往西，他也仍旧没有忘记在静园草坪前拐弯，从百年讲堂和燕南园之间的小路一路穿行而过，来到31楼跟前轻轻遥望一眼。当他心里藏着一个姑娘、藏着一份与人无关的爱情的时候，每个夜晚这样例行公事地回望一眼，便足以填补他内心的渴望了。或者说，若不能每天经过她的床前遥望一眼，这一天便是残缺的、失落的。这样隐秘的爱是不可告人、也不足为外人道的，这种久违了的遥远而单纯的眷恋，没有生离死别、不曾轰轰烈烈，只有宁静而深邃的，与自己的心情独自和解的忧伤与幸福。

　　陆缄沉浸在这样的孤独与幸福中，不知今夕何夕。每个夜晚，当他躺在37楼的宿舍上铺，在暗沉如水的夜色中聆听围墙外面夜行的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时，他会打开MP3，里面齐秦的清凉的歌声如泣如诉，他说：朦朦胧胧看过你一眼，从此不曾合眼。

　　席慕容说，青春总是愚昧，而爱总是忧伤。青春时候要勇敢去爱，也许是因为在可爱的青春里，若不找个人来寄放一下自己满腔的情感，便不知该如何度过了。陆缄当然不会认同这样的看法，他对林谨容的爱是深入骨髓的，来自前世、绵延于今生的全部生命。他可能会如普希金那样，曾默默地毫无指望地爱过林谨容，但是他从未想过在将来，希望有另一个人像自己一样爱她。虽然当下相爱无望，他却从不认为自己是林谨容生命中的过客。

　　除了对林谨容的无望的爱情，陆缄的生活是平稳的、安静的，B大校园里的银杏树在一场秋雨之后闪亮起满树金光，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放眼望去，银杏叶铺满的林荫路匝地琼瑶、黄金铺道。
　　只是被杨茉逼至走投无路的陆缄，这一天再一次找不到合适的上自习座位，真心无暇欣赏这样的秋日美景。

　　他满怀晦气地去了图书馆。一进图书馆南门，在门厅里便可闻到挥之不去的红木香气，玄关上挂着领袖题词的“百年书城”。陆缄从门厅的右边的楼梯直接上去二楼的文科开架书库，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陆缄刚转上二楼，便发现了正在开架书库门口捧着两本书往里走的杨茉。陆缄深感冤家路窄，满怀晦气变成了满心怒气，不过虽然急怒攻心，陆缄的好头脑却体现在生活每一次小转弯，他掉头下楼，直接去了四教，这一天，他上自习上得神清气爽，长长舒了一口被杨茉逼至绝境的气。

　　后来陆缄和杨茉也熟悉了以后，大家回首往事，谈起这段杨茉追陆缄躲的过往，陆缄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杨茉诉苦道：“你不知道当初我躲你躲得有多辛苦，到处找自习室找不到，就因为你，才受尽苦头。”

　　杨茉直接一抡胳膊，示威似的晃了晃，说：“你还敢说？你竟敢嫌弃本大小姐。你不知道我找你也找得很辛苦。”

　　陆缄被杨茉的表现逗得笑咧了嘴，连忙插科打诨般地鞠躬作揖：“小生这厢有礼了。承蒙杨大小姐看得起，不知者不为罪，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杨大小姐见谅。”

　　杨茉杏眼流转，豪气干云地拍拍陆缄的肩膀，一副“咱俩好哥儿们”的架势，说：“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本小姐就原谅你了。”立在二人身边看二人耍宝的林谨容在一旁忍俊不禁。

　　只是陆缄不得而知的是，在他刚转下楼梯看不见二楼的情形之时，林亦之恰好从背后赶上来拍了拍杨茉的肩膀，于是杨茉惊喜地挽住林亦之的胳膊，林亦之宠溺地摸摸杨茉的发顶。后来林谨容还说，男人婆杨茉同学，也只有在她哥哥林亦之面前才会表现得那样小鸟依人了。

　　林亦之是专程来找杨茉的，杨茉一心准备日语一级考试，已经有数日不曾见到林亦之。林亦之有北大的各种卡，在图书馆出入自由，所以直接跑到图书馆来逮人。好在杨茉这一日在四教没有找到陆缄，所以直接上图书馆自己熟悉的座位看书来了。从林亦之篮球砸陆缄的恶作剧和杨茉在陆缄面前装大尾巴狼的表现来看，这两人之间倒是十足天作之合。

　　被林亦之找到的杨茉高高兴兴地跟着林亦之去东门外的醒客咖啡厅。陆缄入学的时候，那个叫雕刻时光的咖啡馆已经成为B大东门外的传说了。东门外建成了法学院的两栋新大楼，B大学生最爱去雕刻时光和万圣书园已然分离，万圣书园搬到了成府路上，万圣书园里的醒客咖啡便成为B大学生最新的看世界杯、聊天、小资、谈情说爱的新去处。

　　林亦之端着一杯意大利特浓盘踞沙发一角，杨茉靠在他的肩膀上，径自翻看自己的日语书。林亦之工作学习都很辛苦，作为医生，普通人的休息天便是他们最忙碌的日子。所以杨茉与他很难在周末一起出去郊游、逛公园、逛商场之类，两人的见面也总是见缝插针。好在杨茉虽然年岁尚小，却是心宽之人，北京大妞总是这样，以一种大大咧咧、羚羊挂角式的的温柔，让人内心分外熨帖。林亦之心疼她，担心她一个人会孤单，见她自己能一心一意从学习中找乐子，便也放心不少。

　　两人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安静而温馨地蜷在一起。林亦之替杨茉扶起几丝掉落颊边的头发，杨茉便从书中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圆圆的杏眼笑成弯弯的新月，十分让人心动。林亦之内心一片柔软，只需看见杨茉，来自工作与学习的压力便在无形中烟消云散。有一个人，这样让他安心，或许这便是天长地久的征兆吧。林亦之幸福得想着，开始盘算起自己与杨茉的将来。

　　那时扭头就走的陆缄未曾见到杨茉背后出现的林亦之，因此也不曾在那一刻想明白杨茉和林谨容的联系。因此，当他在寒假与林谨容偶遇之时，他并未看懂林谨容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完全不明白林谨容眼中的笑意所为何来。林谨容是在笑他被杨茉追得落荒而逃，当时林谨容得意地心想，真真一报还一报，现在你知道被人纠缠的痛苦了吧？在陆缄仍对此事背景一无所知的那一刻，林谨容一度成为了陆缄彼时心境的唯一的同情者，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的神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