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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初会 【晨。聚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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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纳不善记人。
后来他发现自己之所以能记住这么多神机营同僚,纯粹是事出有因。
第一印象使然——当然更要看对方带给自己的冲击程度强烈与否。
于阿易而言,其一是白玉兰,其二是黑猫,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雪地里孤独的狼王。
看起来都是些较为具象化的存在,然而瓦格纳明白,恐怕他穷尽一生,也猜不透阿易这样一个人。
【晨。聚隆茶庄。雨。】
他到聚隆茶庄寻崇利明,掀开隔间布帘前便已听歌者声声。
原来隔间之内又有隔间,竹帘后有影,依稀可辨是个紧裹衣帽的歌妓。
一哥还真是清闲,大清早儿的听人吊嗓,瓦格纳颇不解风情地想,实在有够憋闷得慌。
歌妓怀里抱着琵琶,辗转慢捻间传来轻细脆亮的歌嗓。“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听闻崇利明最喜这《桃花扇》里的这段唱词。瓦格纳不太明白,一哥他怎么能长年累月地喜好在这样一个淫雨清晨,听个纤弱无依的歌妓唱上这样一段凄阔绮丽夜哭号?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调的事情。
竹帘前养着一盆白玉兰。不像矮山小院里的那几株,淅淅沥沥的雨天里躲在暖阁庇护下,幽幽传来花香,浓郁到蛊惑人心……这让瓦格纳内心抑止不住地一阵阵厌烦。
崇利明轻声抚掌合着拍,有时合闭上双眼捕捉韵律,有时又俯低下身子对同桌的人说些什么。
瓦格纳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阿易。
可那时,他们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空空怀想罢了。
“一哥。”瓦格纳的呼喊让隔间里的琵琶声、歌声,甚至是窗外淅沥的雨声都静默下来。
崇利明闻声转过头,刚好显露出阿易的侧脸。
黑发白肤的青年依旧坐在角落里喝茶,他似乎并不关心来人意欲为何。其间支起右手杵在颔下,向窗外望去,倒好像是茶庄外的雨势更吸引他。桌沿放有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刀,辛说一哥早将那把“不刃”赠人,原来眼前的青年就是队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阿易。
阿易。阿易。
一字一顿,不情愿尾字湮没在唇齿启合里。
瓦格纳一遍遍地唤起,仿佛多念几遍,就能驯服这普通而不羁的名字。
一只黑猫轻巧地跃上茶桌,暗金色的猫眼殷切地望向青年。
阿易把茶碗放在黑猫跟前,很快黑猫便就着阿易的茶杯喝起茶水来,瓦格纳甚至记得黑猫粉色的舌头卷舔了几次茶水……
“考虑得怎样了?”崇利明眼瞥阿易问道,言语似有所指,暗含惊人的洞察力和预见性。
“我在神机营能做什么?”瓦格纳不甘心地再次求证。
“随你本心,一切都行。”崇利明干脆站起身来,目光直坠瓦格纳眼底。
思绪不禁飘回他在英国求学的那几年。
当初他中途跑路非要到伦敦皇家学院专攻兽医学,他父亲在给他的回信里统共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严厉的劝挽毫无效用后,家里几乎断尽他全部的经济来源。瓦格纳每每拿起手术刀精准无误地划割开伤患病灶,都在尝试着探访出自己人生的真正意义。“我到底想干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地这样问自己。
后来崇利明问他有没有投奔自己麾下的意思,瓦格纳缩小范围来问他:“我在神机营里能做什么?”“随你本心,一切都行。”崇利明这样回答他,当时似乎没正面解决瓦格纳苦苦思索不得寻的问题。
竹帘后的歌妓又开始弹唱起《哀江南》,还是机械化的操持,留声机式的断点续播,这番却让瓦格纳听出不一般的风味来。“残山梦最真,旧境难丢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但他还是不喜欢在这样一个淫雨清晨,听个纤弱无依的歌妓唱上这样一段凄阔绮丽夜哭号;还是不喜欢淅淅沥沥的雨天里躲在暖阁庇护下的白玉兰。
他不喜欢,或是在抵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阿易接过黑猫饮尽的茶碗,往里面蓄满茶水,自顾自地复又喝起来。喝到半中放下手中茶碗,郁白色的衣袖沾染上茶水,布料颜色因着水色渐深,旁边的直盘袖扣总算不那么黑艳,不那么寂寞。
瓦格纳似乎总算遇到了什么东西,生平第一次认为必须得牢牢抓住。
欲求强烈起来,连隔间里浓郁的玉兰花香也渐觉不到。
什么时候才能看看他耍弄那把三寸不到的蝴蝶小刀呢?
或是让瓦格纳本人和他比比,试一番蝴蝶小刀同手术刀的差距?
要知道,这样身处野性世界,还能安之若素不忘本心的殊途人,可并不多见啊。
这之后,就只剩下满心满眼的阿易。
纵若同归,瓦格纳犹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