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望厦

10、第 10 章 接近子时的

　　接近子时的县令府内安静得连风吹草动的声音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除了那一群勤奋得近乎诡异的侍卫们，其余人大部分都睡下了。

　　“吱呀”一声，府里正房的木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名女子来。那女子衣衫凌乱，原本清秀可人的脸上明显有刻意浓妆艳抹的痕迹，却又显得不很突兀，反而散发出一种别样的情色气息，流淌在空气里，造就了暧昧一片。

　　“王爷，那民女就先行告退了。”她回过身来风情万种地对着屋里的人微微福了一福，便踏着优美的莲步离开了。

　　屋内同样弥漫着一股子情色的味道。轻纱罗帐内侧躺着一人，隐隐可见那人衣衫半解，露出了健美有力的平坦胸膛——显然是个勤于锻炼的男人。

　　“来人。”男人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清晰无比。

　　那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冷傲的声音，反而温柔得如同泉水般，直沁入听者的心肺当中去——然而也是这般的温柔，与他是多么的不匹配。

　　谁教他竟是那以乖戾闻名遐迩的凌王姬倾凌呢。

　　屋外的侍童听到唤声走了进来，垂首静静立在床前待命。

　　“沐浴，更衣。”

　　浴桶内的水是适度的温热——并非一时急着才烧开的，也并非是准备了太久的——就象是早已预知了会有如此事情发生般，就象是习惯。

　　这也的确是一个习惯——他姬倾凌从来不喜沾染多余的气味，就如他同样不喜与人共眠一般。

　　但他却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比如，美色当前，一律不拒。

　　梳洗罢，换上了干净的青色深衣，没了睡意，见月色正好，不如去赏月。

　　于是，朦胧的月光这才将他的样貌一览无疑——原本健美的身形包裹在宽大飘逸的深衣里，反而显得有些纤瘦娇弱了。他的容貌——说是眉目如画？又或者是落雁沉鱼——那些都是折煞了他的——雪，没错，就如同冬日里的大雪一样的颜色，温柔的，安详的，圣洁的——表象，还有骨子里的透彻的冰冷。他的嘴角似乎永远噙着一抹笑——但那到底应该是有个起点的——可那起点又在哪儿呢？他已经忘记了。

　　很突然地，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摩腰间的一样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淡黄色的、明显已经有些褪色的年代久远的香囊。那香囊不过是由普通的布料做成的，上面似乎绣着什么图案，可如今已看不清晰了。香囊的开口处则用一条红线紧束着，红线同样也是褪了色的，泛着日益衰老的气息。

　　没有低头，他紧紧地握了握那香囊，又很快地放开，继续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就象——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不觉逛进了后花园，那是西厢与正房相连之处，一路上竟全是各种名贵花卉——听闻县令小姐平日里最喜爱摆弄花草，果然不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惊蛰。”

　　亭子里的人如同受了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一瞬间他似乎瞥见那少年鲜有的惊慌失措，正玩味地想多瞧两眼，却发现他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漠然神色。

　　“惊蛰拜见王爷。”少年温闻有礼地向他请了安，他自然也不会阻止——对于惊蛰，他最满意的，莫过于他的识大体。

　　“看不出本王的惊蛰竟然也会有兴致赏月呢！”他在惊蛰的对面坐了下来，同时示意对方不要太拘束。

　　“惊蛰不过是难以入眠而已。”深知姬倾凌的形式主义，惊蛰没有再坐下，而是垂首立在一旁，必恭必敬地答话。

　　“哦？是什么事竟然可以让本王的惊蛰如此忧心？”从刚才起便默默跟随的侍童提着酒壶上前，为姬倾凌斟了一杯。

　　“惊蛰怕死。”

　　男人拿酒的动作稍稍顿了顿，他抬起头，笑得和善：“怕死？真是没想到啊，本王还以为你是绝对不会畏惧死亡的。”

　　以前的确是如此的，惊蛰在心里默默地补上，可是现在……就不是了。

　　“是因为林霖罢。”男人道，不是试探的语气，而是绝对的肯定句。

　　惊蛰没有否认，只是突然叹息了一声，而后淡漠地一笑：“惊蛰早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住王爷——还请王爷降罪。”

　　姬倾凌深深地看了他几眼，转而又看了看他们所处的亭子，还有那稀薄朦胧的月影，嘴角的笑意更加浓了些。

　　“惊蛰，还记得六年前在衿王府的亭子里，你对本王说了什么吗？”

　　惊蛰这回的确是楞住了——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问他，那已经尘封了六年的往事——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于是他跪了下来，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天为媒，地为证，惊蛰今生今世属于衿王二世子姬倾凌所有，死而后已！”

　　男人再度满意地笑了：“那你说，对于林霖——本王应当如何处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