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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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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明天还要去路阳?”周然并没有应答,三三将她桌上的水一饮而尽,也没有看她。
周六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来临。好像自从上了大学之后,黑白开始颠倒,也不用记得今天是周几,自习是哪一个老师来讲题,所有的时间,都靠自己来支配。她喜欢周几的课,就去见哪个讲师,当然,现在这么说也并不准确,现在支配她时间的,是杨默。
从军训到现在,足以半年。她仍记得那个作为高高在上的团长,杨默严肃地走到方队里每一个女生的面前,一言不发。可是她就是觉得,他在传情。他的眸子深邃又漆黑,闪着让人不能琢磨的精光,他打量每一个人的表情,就像在看自己喜欢的玩具一样。从那时起,她就被这魔咒一样的目光吸引过去。直到数日后,他早已在部队安生,她可以在学校崭露头角,她还是不愿接受任何一个肤浅的约会,她期望的,是站在那个鹰一样的男人身边低声下气,也许爱情本就下贱如此。
杨默的部队在路阳。那是一个以培训技术兵为主的基地,紧邻机场,每日不分昼夜都有巨大的飞机在跑道上滑翔,傲视长空,看着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而杨默作为一个□□,在这每日的飞机轰鸣声中早已习惯人世冷暖,不曾想过什么刺激和浪漫,当然,人在那种地方,本就是被禁了所有的欲望的。
所以当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九岁的姑娘一脸稚气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杨默就怔住了。他自己长得又不是多么出众,就算是个干部,也没有多少工资可拿,最主要的是,他比她大了那么多,他尚且长相并不出色,头发稀疏,身材矮小。她如果开口叫他叔叔,他都不会吃惊。可让他吃惊的是,她那样坚定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三三在床上听着过了气的老歌,她素来喜欢老歌,喜欢那些温温柔柔婉转在某一个时代里经久不衰的歌曲。她看着周然在下面缄默地收拾东西,就知道她明天是要走的。她心里清楚,这个邋遢的姑娘,只有在心情不好或者是做了出走的决定时,才能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焕然一新。
“这才几点?”三三迷糊着看向床下的人影,“你这么早出去,多穿一点儿。也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周然听着三三的咕哝没有回答,蛋蛋在她旁边翻了个身继续熟睡,她不清楚今天的天气如何,她只知道今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没有任何逃课之类被姜妈妈唠叨的罪名。
城市的樱花都开了,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簇一簇,抱着团,好不热闹。周然在公车上看着这些盛开的花,心里突然好受了许多。自从认识杨默以来,城市都是灰色的。没有分明的黑白也没有缤纷的彩色,全是一片雾蒙蒙的灰,没有边界,没有希望。她总觉得,是她辜负了这个城市。
路阳离她的学校是极远的,还好有直达的公车,即使一路颠簸,似翻山越岭。
“蛋蛋,中午吃什么?”三三放下耳机,刚刚睁眼的蛋蛋正望着周然的空床发呆。“你说周然会不会一去不回来?”三三突然听见这样的话,连忙“呸”了一声,但是又觉得周然早上走得匆忙,也没有跟她说上句话。“吃混沌吧!还要吃炸鸡,可乐,麻辣烫!”刚才伤感的蛋蛋重新变回了吃货蛋蛋。
周然站在这个已经独自来了无数次的地方,那是杨默部队的北大门。有森严的门岗守卫。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夜,那是很久前杨默刚刚带着军训的教官离开之后的第二晚,她辗转反侧,心里有如千根针刺。她再也见不到那双老是故意媚人的眼睛,再也不能故意违反纪律带着手机,然后装作一脸不情愿地交到他手里,再也不能跟他用一样的乡音高谈阔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受不了这样的痛,于是爬起来就去他的部队。那是她第一次去路阳,她不知道是这样的远,颠簸了一路,她发短信给他:
我来找你,你出来吧。
他却狠心回她:
我关机了,别来,再见。
她便突然觉得无望,又欲罢不能。周然下了车才知道,无法直达他的部队,于是她打了出租车,心里惊惧不安,她也无法道出他部队的准确位置。还好司机说,就是机场那边的基地吧?她这才松了口气,杨默曾经告诉过她,在他的基地,每日有不知疲倦和昼夜的大飞机。
谁知她到了门口被门岗拦下来,她倔强地解释只是找人,但是当被问及找的人姓名时,她便犹豫了。她很聪明,知道这种地方不能乱开口。于是她徒步到机场,这里的风到了晚上极大,她一霎间慌了神。于是再打杨默电话,果真关机。
于是她不停地给杨默发着煽情的短信,希望他半夜能看见,来解救一下在机场受冻的她。蛋蛋和三三寻不到她,几乎报警,多亏琳琳回到寝室让大家冷静,告诉大家机场只是回来的车很少,周然可能找个旅馆住下了。
她怎么能忘了那个夜晚,她一人在机场徘徊,不怀好意的出租车司机和她打招呼,她像兔子一样奔逃。而后才知道连机场也会关门,她在凌晨一点被赶了出来,又走回部队门口。不敢靠近。整整一夜,她伫立在那儿,和旁边拥护党的标语牌一起。
后来几经波折她再见到杨默,那个狠心的男人在知道了她这样犯傻之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如此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她一直都不懂取舍。
她站在北大门,看了看时间,再抬头正好看见徐毅走出来对着她微笑。徐毅是她军训时的另一个教官,是一个南方男人,普通话说得不好,总被周然嘲笑。她至今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是顺从地跟着徐毅走进基地。今天这里并没有杨默,杨默是干部,不需要住在这里。她只是每周都要来杨默工作的地方,哪怕走走他走过的路也好。
二
“周然去哪儿了?”
“去路阳了。”
“哦,晚上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是不是曲超来了?”
琳琳没再答姜妈妈的话,两颊泛起了好看的红云。姜妈妈是姜昕,受寝室众人爱戴而被冠以的外号,她没有谈过恋爱,不能理解周然每日的难过,也不能理解三三异地恋的辛苦,当然,正在热恋的琳琳,她就更是嗤之以鼻。她心里想的,就是晚点儿结婚,住在离父母不远的地方,挣不多不少的钱,相夫教子。
曲超正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他的小公主一脸幸福地朝他跑来,他习惯性地张开手抱了抱她,“晚上去吃盖饭?”“好呀。”琳琳几乎是跑着牵着曲超的手。路上行人见到他们纷纷侧目。琳琳长相姣好,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个子比曲超还要高。而正在青春期的曲超脸上则是坑坑洼洼,眼睛很小,一笑起来就成了两条黑线。然而学医的曲超对自己的脸倒是了然于胸,青春痘,早晚要下去。琳琳就是喜欢他心思细腻,不卑不亢,对别人话少跟自己话唠。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曲超坐在琳琳对面,一脸严肃。“什么事儿呀,让你这么上心,你可别说要娶我哦,人家还没做好准备呢!”曲超听着琳琳的玩笑,暖流涌上心头,“傻姑娘,我求婚怎么能在这么随便的地方。我接了一个私活。”琳琳眼睛突然瞪了起来:“你疯了?!咱俩又不缺钱花!你这样要是闹出人命怎么办?”曲超眼神几变,宠溺地安抚她:“我跟你开玩笑的。”
吃过饭后,他们又逛了丽达。琳琳趴在Prada的橱窗上,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包。那是最近新摆的款式,有着瓷釉一样的光泽,又不是漆皮质地。曲超看着琳琳突然觉得非常心疼。他不敢直视那个包下面的标价,他知道他和琳琳家庭虽然不算穷,但是买这么一个包,他所有生活费也不够。他不能跟父母开口,自小他就生活简朴,极少向父母要钱。“走吧。”琳琳悻悻地拉着曲超离开。
“喂,是...曲医生吧?”
“啊...对,是我。”
“您安排好地点了么?”
“嗯...下周四晚上,仙霞岭路65号。”
徐毅送周然离开以后,不由苦笑。这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没有喜欢他们中英俊的张阆,也没有喜欢幽默的林枫,没有喜欢出手大方的小苏......也没喜欢挨她的骂也温柔对待她答应她任何要求的自己。她喜欢了那个精明圆滑、口碑不好的杨默,况且他还是个老男人,他还伤害过自己的妹妹!或者她是个低俗的、喜欢权欲的女人,徐毅想到“女人”两个字,突然又觉得自己可耻。
周然满脸疲惫靠在车窗上,手机嗡嗡作响。她以为是蛋蛋或者姜妈妈催促自己赶快回去,没想到手机突兀显示:
杨默
在哪里?
她马上在车停站的时候下来车。
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她回。
离我不远?我可在路阳。
她按耐不住欣喜的心情,手指也颤抖了。
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实在不能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那你来长城路韩式料理,十五分钟不到,我便不见你。
周然不清楚这一站是哪儿,她一边痛恨杨默这样带着戏弄地驱使她,又一边埋怨自己太早坐车,不知道能不能赶到那儿。她急忙上了出租车,有些焦虑地问:“师傅,这里离长城路远吗?我要急着去那儿的韩式料理。”司机回头怪异地看了看她,停下车:“你这姑娘是故意的?”周然见司机并不开车,又气又急:“怎么停车了?什么故意的?”司机没有答话,指给她看,车站的斜对面“韩式料理”四个大字儿让她哭笑不得。原来这一站便是长城路。
杨默反复地看着手里的菜单,周然像只欢快的小鸟走进来,听见服务生说“欢迎光临”,杨默微微抬起头来。和上次比起来,她又瘦了。化了淡妆,头发披下来,看见他,眼睛里顿时有了光芒。“怎么这么快。”杨默笑着递过菜单。周然有些拘谨地看了看菜单,“我不饿。”“不饿也吃点,就当陪我。”“那吃石锅拌饭吧。”
点过东西,杨默的手机就一直响个不停。“是你女朋友?”“不是。”“那你总给人家回个电话吧?”“你吃你的饭。”
轻轻不想再打了。他就是这样,他想让你找到他的时候,无论你在哪儿,他都会神奇地出现;他不想让你找到他的时候,哪怕你挖地三尺,他也踪影全无。何况现在,他估计是再也不想见自己了。轻轻摸了摸肚子,眼里一片悲凉。
“关机了。”蛋蛋有些担心地看着三三。
“估计是手机没电了,先别着急。”
“累死我了,下雨了!外面冷死了!”琳琳一进门就大吵大嚷坐在妈妈床上,送走曲超已经是九点了。“周然怎么还没回来?!没有车了!”姜妈妈放下手机,对着蛋蛋摇了摇头。
“你晚上不用回寝室吗?”“不用。”周然斩钉截铁。
“怎么还下雨了!”杨默出门就觉得被寒风打透,青岛这个月份还没有热络起来,时不时的还会降温到只有零上几度,湿寒入骨。“过来。”他拉过周然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紧。两人都没说话,杨默想起昨天徐毅找他的场景。
“你明明有了女朋友,同居在一起,为什么还来招惹她?难道你忘了伤害我妹妹的事?既然你没明着拒绝她,为什么又让她这么辛苦?她明天又会来基地,你见见她吧。我实在不能看她那么难过,一个人低着头在训练场走很久很久。”
杨默一言不发,靠在椅子上。上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他去她的学校找她。她带着他去吃饭,去唱歌,做尽情人间俗套的事情。然而每次见完她,就想狠狠抛弃她,心里不自觉就内疚,每晚睡在别的女人身旁,想到她就觉得自己无耻、下流到极点。而她一贯偏执,无论他对她怎样,她总是那样痴情。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内疚。
“喂?翔子啊,咱们实验组外租的那个小实验室的钥匙在你那儿吧?”
“在啊,你要干嘛啊?”
“我这边报了一个研究项目,需要地方和器械。”
“我怎么不知道咱院最近有什么项目?你要什么器械?”
“是跟海大的一个合报的,私人出经费,需要外科和妇科的那些。”
“妇科?这是海大那边要研究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变态,哎你快点吧,反正你们家有车。”
“行,哈哈,海大那帮老爷们儿要是拿着扩宫器,你快给我拍个照片!”
“没问题!我一会去拿钥匙!”
曲超匆匆忙忙穿了件风衣,手里还拿着医用酒精和消毒水。那间屋子自从实验组做完实验之后就没用过,他回去拿过一回器械,屋里已经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还记得,在那里他亲手解剖了一只病猫。
那只猫是被捐献给学校的,已患了脑癌。他们实验组通过关系才得到它,当时它一声不吭地躺在手术台上,已奄奄一息,曲超鬼使神差地给猫蒙上了眼睛。
而今他又要在这里结束一个生命,那是一个和他地位平等的人,或者还不能称之为人,因为曲超,他可能失去了做人的机会......这些悲悯终于被房间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覆盖了。
三
轻轻在午夜里突然坐了起来。她做了噩梦。梦里他掐着她的颈,要将她连同她的孩子一起送入地狱。她挣脱不了。她突然感到口渴,冰箱里空无一物。她找遍了电话本,终于按下了泛着绿色荧光的手机键。她尚且期望温暖。
“雅雅,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周然一直没有入眠。杨默已经太过劳累,早就响起了鼾声。她轻轻把被子朝杨默那边扯了扯,黑暗中,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轮廓,太过锋利,显得争强好胜。这个大她九岁的男人,此时像她的孩子一样,睡得无比安稳。于是她悄悄从他的枕头下面拿出手机,躲进卫生间里。
蛋蛋打开灯,看见一然的床铺还空着。她转过头,突然长大了嘴巴。“琳琳!你们快起来!快快!”姜妈妈睡眼朦胧问道:“怎么了蛋蛋?”“三三呢?”琳琳在上铺望向三三的床,只有一铺无辜的被子。“是不是找周然去了?”“肯定是!”“说不定周然给她打电话了!”“打个电话问问吧。”蛋蛋皱着眉头放下手机,“关机。”
“你怎么不去找那个男的?他就这样对你,你还护着他?你告诉我他住哪儿,我去找他,你怀孕了这么大事儿他都不出面?”轻轻看着雅雅在客厅里张牙舞爪,突然觉得安心。至少她不是孤立无援,还有人乐意为她拼命。电话响了起来。她一个激灵,拿过手机,尾号是3324。是他!轻轻顿时觉得,他可能是应酬多才关机,不是故意要躲避自己,她瞬间觉得一切有望。
“喂?”
轻轻愣住了,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轻柔好听,一定是他的女朋友。
“喂......”轻轻的嗓子突然哑了。
“你是谁?”
“我......”轻轻说不出话来。
“是谁?”雅雅看着轻轻窘迫的样子,抢过电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你在里面干嘛?”
周然吓了一跳,“我......做了噩梦,洗洗脸。”
“怎么不开灯,做噩梦了还这么胆儿大。”“我怕晃眼睛。”
趁着黑暗,周然几乎溜回床上。塞回手机,她故意将被子都扯向了杨默那边。杨默果然先给她盖好了被,然后搂过来她。“快睡吧,我明天还要上课。”
果真是个女人给他打电话。听声音和语气也不像是他的女朋友,难道他还有别的女人么?杨默啊杨默,纵使徐毅怎么说你不好,我都不想相信,可是你一定要让人这么寒心么。周然展了展杨默紧皱的眉头,一夜无眠。
三三回去时周然已经回来了。她看起来很劳顿地坐在床边,嘴里含着话梅。“你干嘛去了?住在路阳了?连个电话也不往回打?”“我也正想问你,半夜失踪,是不是去找姘头了?”“去你的!”三三过来要推周然,可是看见她单薄的像个纸片,突然就住了手。一时间有些尴尬。三三放下包,惆怅地说:“周然,我有个朋友怀孕了。”“多大?”“比咱们大两届。”“那就生呗,反正又不是不能结婚。”“那个男的不要她了。”“这样的事儿多了,”周然吐掉嘴里的话梅,“她打算怎么办?”“她想打掉,但是没有那么多钱。你手里还有钱么?”
曲超有些不安,今天已经是周三了。明天他就要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打胎。为了琳琳的包,他在网上发了广告,低价打胎,麻醉免费。他和院里的人有些交情,一点麻醉药还是能弄得到的。“你这样要是闹出人命怎么办!”他耳边老是回想着琳琳这句话。他已学医四年,家里父母都是医生,自小就受了熏陶,要当主宰生死的救世主。上天总是不薄待他,让他考上了最好的学校,给了他最好的女朋友,如果一旦失手,可能一切都化为乌有。可是......他眼前又浮现了琳琳盯着那个包的神情。他甚至已经预见琳琳背着那个包幸福的模样,说不定她会高兴得在他满是青春痘的脸上啄一口。
杨默的右眼一直跳个不停。上周他见了周然之后,就一直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她难道会出什么事情?不可能,他太了解她。即便是她偏执,她还是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也不会轻易自残。
难道是她?杨默突然有些心慌,拿出手机。“喂?”“......”“喂?”杨默听见电话那边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喂?你怎么了?”“你爱过我么?”“别这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一定比我好,再见。”
轻轻记得那个午夜电话里温柔的声音,原本她以为她比他的女朋友要强千百倍,她以为他的女友一定不如人意,他才会故意借口酒醉要了她,她哥哥曾说过,杨默从没有喝多过。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她从一听见那个声音就觉得自己败了。她甚至想得到杨默每日回家时,她小鸟依人地送上热水,为他做了满桌美味,在他失意时候安慰他。
轻轻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喝醉了酒,才会那样热情和放纵。然而除了悲凉,她竟再不能有其他情感,举手投足,处处哀凄。
“明天咱们院里开会,导员要点名,一个也不能少。”琳琳刚刚开完例会,就向着宿舍宣布道。“不能请假?!”“不能。”三三从床上跳下来,“要是不去会怎么样?”
“赵梦雅同学,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忘了我和你说我朋友打胎的事儿了?”
周然偏了偏头,表示记得。“要不这样,你跟我说地址,我跟她去。我明天正好要去中心开会,导员准假。”“能行么?”“你还不相信我?”“不是,我是怕......算了,我跟她说一声吧,她去的是个私人小地方。”
“那种地方能信得过么,多大了就怀孕?别留下病根。”琳琳插嘴道。
四
曲超嘱托了宿舍的人下午上课替着答“到”,就背着书包离开学校。昨天他已经去布置好,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约定的时间是六点,他要早去一个小时准备。就像平时上课一样,出门前,他这样告诉自己。
轻轻眼眸黯淡,站在星巴克门口,她和雅雅约在这里见面。“你是不是轻轻?”周然看见轻轻站在风口,头发有些枯黄,她曾经听人说,如果孕妇头发枯黄,多半是个女儿。“你是周然吧。”轻轻勉强扯了扯嘴角,她觉得周然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嗯,那个地方在哪儿?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就在后面小区里,你能来真是谢谢你了。”“别这么说,你是三三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再说这样的事儿你一个人怎么办。”
胡同里有些阴冷,周然有些害怕。“就是在这个巷子里?”“嗯,如果你要是害怕,就在门口等我吧。等好了我就叫你进去。”“我......”周然有些胆怯,“我还是陪你进去吧。”“不用了。”轻轻看出周然心里的惶恐,她本就不必陪一个陌生人至此,再说她还小,看了这样的事儿毕竟会有什么阴影,那她倒是要对不住人家了。“那你有事儿就赶紧给我打电话。”周然把号码打在手机屏幕上。记下电话后,轻轻拍了拍周然的肩膀,周然觉得她走得有些凛然。
曲超开门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电话里的“徐女士”会是如此秀气的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来打胎,曲超几乎要以为她是和琳琳一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有着洋娃娃一样柔软发黄的头发,嘴巴小巧讨喜,只是眼神太过空洞,让人看了没有生气。曲超让她先坐下,轻轻被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熏得睁不开眼睛,“你就是曲医生?怎么这么年轻?”“谁规定了医生的年龄了,您只要相信我的技术就好了。”曲超一边准备好药剂一边心里发虚,虽然他已到了实习阶段,但这是第一次为一个人打胎,虽然事前他把那些器械似有强迫症一般消毒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是不相信,这么年轻的男医生......”轻轻有些本能的害羞。“我们平时见惯了男人女人的裸体,我总不能把眼睛蒙上吧?”轻轻也没生气曲超这样问她,她突然想到了杨默。她突然觉得,她早已把最好的自己断送在了那个残忍的男人手里,她不配再要求什么了。于是她安静地站了起来。
周然突然觉得后悔了,她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越来越不安。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三三的短信。
“一切可好?”
周然打了“不知道,我有点害怕”之后又删掉,她不想让三三担心。
“一会就完事了,放心。”
三三终于松了口气。她知道轻轻有一个哥哥是当兵的,轻轻和哥哥相依为命。如果这件事被她哥哥知道,她哥哥肯定会打死她。话说回来,那个让轻轻怀孕了的男人真该碎尸万段。三三这样想着,便发给周然。
“那男的没给她打电话,你说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男人啊!”
周然知道,她的三三又在嫉恶如仇了。
“没吧。世上坏男人多了,她是命苦,遇人不淑。”
此时周然忽然想到了杨默。那个只肯给她一丝温情的男人,她不禁有些嘲笑地想,哪怕是这一丝温情,也足够支撑起她全部生命。徐毅老是说杨默不好,如果他知道还有像轻轻的男友这样的男人,就不会对杨默有那么大的偏见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周然一个人越发有些害怕,她向里面走去,忽然冲出来一个男人和她撞了个正着,一股巨大的血腥味从男人身上传来。“曲超?!你怎么在这?!”曲超慌张中听见自己名字魂去了三分,定眼一看是周然!“周然?......先不要说了,快帮我打120!快!”周然有些知道了,大概给轻轻做手术的就是曲超,可是曲超怎么会联系到轻轻?他不是还没毕业么?“你发什么愣?!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周然慌忙打了120,拉住曲超,“你要去哪儿?你要逃跑?”曲超回了回神,突然跪下来,“求求你不要告诉琳琳......”周然被曲超这样的举动完全吓住了,他满手都是血迹,跪在自己面前,“轻轻到底怎么样?”“血止不住......麻醉药剂量不太够......”曲超低下头,终于哭出声来。周然握了握拳向屋里跑去。
消毒水和血液的混合味道让周然作呕,轻轻躺在血泊中疼昏了过去,她小小的躯体躺在年华的尖刺上面,最惨烈,也最决绝。还都是稚气未脱的少女,却在青春的尾巴上用全部生命来换一场崩塌。周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机的震动声音划破了这悲惨的静谧。
“喂?”
周然如遭雷击。
“喂?轻轻,你还好吗?”
杨默狐疑地又挂断了电话,他越来越觉得轻轻出了什么事情。
周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发直地看着墙壁,轻轻被推进去两个小时了。曲超在被问了给轻轻注射了什么药剂以及相关的问题后,被警察带走。周然觉得现在自己像是搁浅的海豚,奄奄一息。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轻轻的手机打自己的手机。两个手机同时掉在地上。
她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夜,她躲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拨打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号码。那个号码在那天给杨默打了三十四个电话。
医生在这个时候出来,焦急地问周然:“你是病人的直系亲属么?”周然像没有听到一样,木木地坐在那里。“小姐。”医生捡起手机给她,周然回过神来,“怎么了医生?”“你是病人的直系亲属么?病人失血过多,情况非常凶险,需要马上输血,我们找不到合适的血型!”
“我是她哥哥!”
周然抬起头,看见徐毅气急败坏的脸。
走廊的窗没有关,有破败的樱花瓣飘进来,轻轻打在周然的眼角。
原来不过是一场宿命的玩笑,他辜负的不只是一个人,那些日日不知生离死别的飞机,早已造就了一个强大的他,哪有什么未来,他又肯给过什么诺言,他从来都在亏欠。兜兜转转,是命运欺骗了谁和谁,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