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和远》迤暮

4、墓地 我一直去看

　　六点五十五分。
　　木良夙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床头柜上的数字时钟闪着蓝色的光。
　　又是一夜的噩梦。她流的冷汗让白色的棉质睡衣都贴在背上，习惯地走向卫生间冲澡。她常常做噩梦，工作压力的关系，心理压抑地关系，她有许多症结，伴随多年，她有时都不想自己好起来，因为时间长了，它们都已经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比如记忆和经历，谁能分辨它们的败坏和决定它们的去留。
　　热水打在皮肤上，她才觉得有些活过来的感觉。昨晚，就不要去想了吧。

　　她和叶昔远那样的不欢而散，她像是战败的士兵，提着古董箱就慌乱地逃走了。叶昔远也没有拦她，大概是还希望能给彼此留点颜面，日后好再相见。
　　木良夙披着浴袍，贴着面膜，打开电脑又开始看起了股票市场，有时候对她来说工作比生活容易。然后手机就开始真正的工作，一个不停的客户接洽，抛售还是买进，要不要止损，这个公司几点开新闻发布会新产品展示会，那个公司什么时候换CEO，宏观信息也很重要，是不是降息了，美元是又跌了。她就是这样开始一天的工作，关注和理解，然后做出判断。
　　此时，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写着：郁之嫣。
　　木良夙看着美女头像的鬼脸，微笑着接了起来，“美女，找我什么事？”
　　“Su,你什么时候回来？”郁之嫣好听的声音里有些哭腔。
　　“你怎么了？”
　　“你快点回来吧，把她也带回来。”
　　“什么？”木良夙在一边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用安慰的语气说，“之嫣，我现在这边有点事耽误了，晚上飞纽约，公司那边预计我要下个月才能回墨尔本，出了什么事吗？”
　　郁之嫣顿了顿，“没什么事情，就是想你了。”她说的很矫情。
　　“美女，你这话给邢晓琏听见了，不吃醋啊。”
　　“她听不见的。”
　　“啊？你那边才几点啊，她就出去了？”
　　“是呀，她走了。”郁之嫣语气半真半假，木良夙猜不透她的心情，“咦，不对啊。那你现在在哪呢？在上海啊，不会吧。”郁之嫣话锋一转。
　　“恩。对的，我在上海。”木良夙尽量让自己平静些。
　　“你，没事吧? 有Mott在吧？”郁之嫣关心着。
　　“我没什么事，晚上就走了。晏末廷陪女朋友呢，呵呵。你不用担心我。”
　　“恩，那好。我们回来再聚。”郁之嫣不想耽误木良夙的工作，潦草地挂了电话。
　　木良夙实在觉得蹊跷，郁之嫣和邢晓琏怎么了？吵架了？
　　她还没时间细想，催命一般地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了。”木良夙应答着去开门。
　　门一开，还来不及问候，她就重重地撞上了一个人，隔着西装的面料，有些清晨的露气，还有好闻的桂花香，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晏末廷。
　　“你干嘛，大早上的。”
　　“电话为什么不通？”晏末廷质问着。
　　“哦，那个之嫣打给我，她好像不太开心。”木良夙解释着。
　　“郁之嫣和邢晓琏的事，你少掺和。她们两个女的，在一起分分合合这么多年，真是麻烦，听见没有？”晏末廷说。
　　“她们都是我的朋友。”木良夙有些不悦。
　　“我知道，我只是怕你又一声不响就离开了。”晏末廷也发觉自己讲话有些难听，感情这种事，别人的爱与不爱，他有什么资格评论。
　　“晚上就走了，好好的，我干嘛提早走。”木良夙嘲笑他傻。
　　“你，和叶昔远昨晚…”晏末廷是害怕叶昔远又伤害她。
　　三十分钟之前，晏末廷见了叶昔远。
　　一大早，晏末廷就被叶昔冉拖起来给叶昔远去送早饭，说是她这个妹妹兼助理的工作，顺便可以拿回晏末廷的车钥匙。
　　晏末廷心里念着他的宝贝小红，结果一到叶氏门口，就看见小红停在正门口，被来往的路人，左拍一张右拍一张。虽然小红没有受伤，保安也看得很好，他就是觉得不爽。然后他就和叶昔冉一起上楼找叶昔远。

　　“叮咚”门铃响了。
　　“哥，我来给你送早饭啦。”叶昔冉明媚的声音从监视器里传进来。

　　叶昔远打开门，看到叶昔冉拎着小笼包，油条还有粥的早饭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然后从电梯又走出来一个臭脸的晏末廷，“小红不喜欢被人当参观景点，你们叶氏连个停车场都没有吗？
　　叶昔远无视晏末廷的敌意，从玄关拿了钥匙，就抛给了他，“还你。”
　　晏末廷十分嫌弃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穿着家居服的叶昔远，依旧散发着冷清的气息，然后他的目光被叶昔远门口拖鞋边上的一角LV 旅行箱的定制吊牌所吸引。那个S.U.M的名牌不就是木良夙的名字缩写么？那个陪伴她环游世界的古董箱，晏末廷自然熟悉不过。
　　一瞬间，本就埋得不深的雷被触发了。
　　“Su是不是在里面。”明明是一句疑问句，却被晏末廷阐述成了平而直的尾音。
　　叶昔远似乎发现了被遗落在玄关的名牌，他刚一低头想起捡，晏末廷就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你他妈混蛋。”
　　晏末廷推开叶昔远就往房子里面冲，叶昔冉拉也拉不住。
　　“她走了。”叶昔远冷静地说。
　　“她来过？！”明知道她来过，晏末廷真是气到了。
　　“恩。”
　　“你把她带来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晏末廷真是恨不得一拳打在叶昔远脸上。
　　“你说呢？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带回家，还能怎么想。”叶昔远就是看不惯晏末廷从小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
　　此话一出，晏末廷真的就一拳对着叶昔远的脸挥了过去。
　　叶昔冉在边上劝架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看到晏末廷对着自己哥哥大打出手，惊叫道，“哥，小心。”
　　叶昔远自然有预见性地躲了过去，却也揪着晏末廷的衣领，往外推。
　　晏末廷一脸鄙夷地看着叶昔远，叶昔远却还是冷清的样子，晏末廷知道与叶昔远纠缠也没有用，他攥着木良夙的行李箱名牌，和车钥匙就夺门而出。
　　“Mott”叶昔冉在后面唤着他。
　　“你上班吧，别跟着。”晏末廷头也没有回。
　　只留下叶昔远和叶昔冉兄妹俩站在背景的阴影里，衬托着不安宁的早晨，还有满屋的咖啡香。

　　晏末廷自然是没有告诉木良夙，他知道她去过叶昔远的家，“你没事吧。”晏末廷一而再再三的确认。
　　“真的没事。能有什么事？”木良夙是不会告诉晏末廷昨天叶昔远强吻她，她忽然又想起那分崩离析的台历，想到那纸上的几个字，心不经意间痛起来。
　　“今天带你出去逛逛吧。”
　　“有工作先忙完。”
　　“你的工作怎么可能忙的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想去？”
　　木良夙沉默了一会，认真地思考，她缓缓说，“我想去看看我姐。”
　　晏末廷一愣，他就该知道，她会去的。
　　“今天这个日子，他们都会去的。”晏末廷暗示着今天是江良惗忌日，江家的人，还有苏寒璟，还有叶昔远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都会去的。
　　“我知道，我们晚点去，就遇不上了。”
　　“那好，晚点来接你。”晏末廷答应。他转身将买的早餐放在木良夙桌上，就走了出去。
　　“谢谢。”木良夙转过去，晏末廷就出了门。
　　又徒留了一室的寂静。
　　她捧着温热的豆浆和小笼包，有些怀旧的情绪就涌了上来，在国外她很久没有认真地吃这么中式的早饭了。虽然现在这些都在墨尔本，在纽约都买的到，但她还是莫名有流泪的冲动。
　　然后她漂亮的手就移到鼠标上，悄悄点开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六个人的合照，在江家门口，有苏寒璟和江良惗，有叶昔远和木良夙，有晏末廷和叶昔冉。他们都笑得那么好看，他们都是那么开心。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在回忆里，那是她过过最美好的生日。
　　只可惜，过去就是过去，永远都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知道珍贵。

　　“哥，今天去扫墓吗？”叶昔冉帮着叶昔远整理散落的文件，她自然看见了那分崩离析的台历。
　　“恩，中午要开个会，和江家说一声，我一会自己过去。”叶昔远淡淡地说。
　　他端着咖啡，看向窗外，这厚厚的落地玻璃，这下不停的雨，她会去吗？

　　木良夙就在酒店里工作了一下午，一直盯着屏幕看K线图，看公司内部的各种测评和分析，眼睛十分干涩，她滴了眼药水，就向床上倒去。
　　“真累。”她自言自语地低喃着。
　　她休息了一会，就匆匆收好了行李，检查完随身物品，手机、护照、电脑、钥匙和皮夹，基本上这几样东西在，她到哪都能生存了。
　　晏末廷来接她的时候，悄悄把烫着金字的S.U.M名牌帮回了她的行李箱，木良夙似乎也没有注意。
　　一路上，往墓地开的方向，人是很少的。的确没什么在在傍晚去这个地方的，她就想在上飞机前，去看她那薄命的姐姐一眼，江良惗那个美艳又善良的女人，大概老天也是嫉妒她的一切，才早早带走她的生命。木良夙特地让晏末廷去江良惗最爱的花店，买了她最爱的白色桔梗花，江良惗就是爱信那些花语：永恒不变的爱。木良夙是小女孩的时候就不相信所谓的永恒，她从来不信爱是不变的，一切都是在变的。但也许姐姐真的用生命证明了，她的爱是永垂不朽的。
　　木良夙又穿的一身素黑，可能因为性格和工作的关系，她常常也是一身黑，她总是笑着说，看着专业。此刻，她怀中的白色桔梗显得那么冷清，桔梗本身就不是有香味的花卉，它根茎脆弱，不好好呵护就容易枯萎，生命力并不顽强。晏末廷走在她旁边一直也没有说话，今天似乎特地穿的也很素，他很少穿这么深沉的颜色，他就是嚣张的，但晏末廷那张混血的脸穿黑西装也是说不出的英俊。
　　他们一节节楼梯地往上爬，在山顶上，江家一定是找大师为江良惗可以有一块风水宝地而长眠。他们也走了一会，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一个身影。很宽的肩线，人很高，留着干净的发型，身姿笔挺，有军人的气质，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和墓碑上的人说话。
　　木良夙和晏末廷同时停住了脚步，从这样的距离，他们都认得出那个是苏寒璟的背影，镶嵌在这微凉的秋天，那么的寂寥，那么的悲伤。
　　木良夙顿了顿，还是往前走。这次回来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已经见了多少旧人，不要逃了，见到了，就打个招呼吧。
　　晏末廷就跟在她身后，他怕她哪一秒就后悔了，至少他还在她身后，陪伴着她。
　　他们慢慢地靠近，也没有说话，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静默，苏寒璟转头就看到了他们，他也是有些惊讶看到木良夙，许久未见她也长高了，也越发清瘦，眉目之间和江良惗有些相似。
　　“良惗，你猜谁来看你了。”苏寒璟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姐姐。”木良夙对着照片中那张美丽的脸，看着黑白照片的江良惗笑了笑，然后她拿出纸巾，认真地擦拭着照片，抹去灰尘，其实墓地一直有人打扫，她只是觉得，这些她还是需要自己做一遍。木良夙轻轻放下花，就看着苏寒璟。
　　“有五年了吧，木良夙。”
　　“恩，是有那么些年了。”木良夙刻意地忽略具体的年份。
　　“你还好吗？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苏寒璟只是寒暄。
　　“就是这样，老样子吧。”
　　苏寒璟似乎无声地笑了笑，“是吗？那老天真的是一点也不公平。”
　　言语间带了点刺，木良夙和晏末廷都听得出，但是已经比木良夙预想的好很多了，是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她没有说话。
　　“我也来看你了，江良惗。”晏末廷虽然不与江良惗十分亲近，但他也还是每年都会来看看她，也许某种意义上，他一直代替木良夙来吧。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江良惗的相片。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大概都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些什么吧。就这样吹着风，撑着伞，淅淅沥沥的雨里，都不需要文字的渲染，剩下的心情都能看透。
　　苏寒璟还是站着，“姐，我走了。”木良夙转身对晏末廷说，“走吧，时间不早了。”
　　他们并没有对苏寒璟打招呼，木良夙心想不要打扰了，心爱之人只能静静躺在这里，作为还活着的人，究竟要如何强大，才能不要落泪。她做不到，她想要在泪水溃堤之前离开，她害怕那些指责，她害怕苏寒璟讽刺她虚伪或者矫情。她要在那些发生之前逃开。
　　“你还记得五年前，你答应我什么吗？”苏寒璟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
　　木良夙一顿，她的心又抽痛了一下，“嗯。”她回答却没有看着苏寒璟，怎么会忘记，她答应的。
　　这下晏末廷也长了一个心眼，木良夙答应了苏寒璟什么，他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
　　他们也一路沉默着，这样肃穆的地方，似乎过多的交谈都是不合适的。木良夙只觉得酸楚，苏寒璟那一句，又戳到了她的伤处，她只能赶紧离开，她怎么还能在这里出现。她总是有些情绪要融化到眼睛里，不要哭，她对自己说，指甲抠着手心，她要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要让晏末廷发现她的异常。
　　但刚走了两步，突然木良夙紧握到有些发颤的手，被一个力道抓起，她的手腕被扣住，“你答应了他什么？”那个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来自叶昔远。
　　木良夙被拉住，她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她眼里的雾气还没有调整好，就这样暴露在叶昔远的眼神里。
　　叶昔远一怔，她是哭了吗？
　　晏末廷也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阶梯上的两人，这个叶昔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木良夙的雨伞因为叶昔远突如其来的力道而落在了地上，有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她微卷的发丝上，被风吹起黏在她的嘴角，她像小鹿一般的双眼蓄着泪水，还有几条红血丝，她委屈和伤心的样子总是能触动他的心。
　　他没有再问她和苏寒璟的事，他只觉得此刻想要抱紧她。
　　只是他刚抬起手，想要拥抱她，木良夙就后退半步，捡起伞，对晏末廷说，“我们走吧。”
　　晏末廷点点头，扶了她一下，就走在了前面。
　　没人知道木良夙在想些什么。她看了一眼叶昔远，却什么也没有说。
　　叶昔远的手还停在空气里，他默默地放下，看着木良夙消失的方向，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转弯的阶梯，他终没有说出问候，道别，挽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进步，他们之间总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夙夙，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叶昔远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回荡，只是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两个人只要其中一个，愿意妥协讲一句，就好。
　　只是叶昔远和木良夙 谁都没有开口。
　　一如过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