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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维也纳那些事儿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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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一个领结吗,施特劳斯至于那么在意么?”研究生不解道。
老教授神秘地笑了:“那个时代的领结很有讲究的,它们经常承载着很深刻的寓意。”
“就像法国人化妆时在脸上贴痣,而每一颗痣都代表着一场特殊的风流韵事一样?”研究生好奇地问。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们现在可以确认的是,男士们经常用领结代表很多东西,比如他的政治立场。”
“啊?”
“花花公子们,诸如王尔德之类的年轻绅士通常要话一两个小时来对着镜子给自己打一个漂亮的领结,除了他们自己,别人是碰不得他们的领结的,连他们的贴身男仆都要靠边儿站。而一些特殊的激进分子,用粗大的白色围领来表示自己的立场,他们戴着那特殊的家伙在公共场所走过,看上去活像患了大脖子病……轮状皱领能增添人的威严之感,是典型的贵族装饰,但它们有一个显著的缺点——戴着它的人好像脑袋和身体分了家;而下翻领和蕾丝是法国文化爱好者的首选,人们经常说,蕾丝代表了一种生活态度,所以显而易见,那时候,有点男士领口的蕾丝比他太太的还要夸张的多。至于用领巾代替繁复的领结的男士们,他们要么是军人,要么就是决斗高手。”
“这可真有意思。”研究生在钢琴上弹出了一组滑音,兴致颇高地问,“那么施特劳斯最宝贝的那个领结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个黑色缎子的假领结,也就是说,戴上它,就可以在一秒钟内完成花花公子一个小时的工作。”
“哇哦,那可真厉害!可是如果施特劳斯可以用一个假领结做到很好的效果,其他花花公子为什么不也这么办呢?”
“因为真正的花花公子其实很乐意多花费一个小时来装扮自己,这是有闲阶级的一种乐趣。而施特劳斯显然是个没耐心的孩子,或者说他是个伪花花公子。”
“就像现在的伪文艺青年一样?”研究生呵呵地笑了。
不过研究生很快意识到,他们跑题了。所以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好,听教授继续讲克里斯朵夫上楼以后的事吧。
其实克里斯朵夫还没上楼,施特劳斯就跑下来了,所以两个人正好可以一起享用夜宵。
“我喜欢你狼吞虎咽的样子。”施特劳斯咬着叉子,对着克里斯朵夫呵呵地笑。
克里斯朵夫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妈还没有去世。”施特劳斯随意地把叉子一扔,对克里斯朵夫说道,“有一天,我妈妈对我说,宝贝,妈妈要教给你一样绝技,你学会了这个,就一辈子不会挨饿了。”
“你的音乐启蒙老师竟然是施特劳斯夫人?!”克里斯朵夫不敢相信地叫道,“天啊?她教了你弹钢琴吗?还是作曲?”
“不,你想到哪儿去了?”施特劳斯哈哈大笑,“她教我的是另外一门学问。”
施特劳斯狡黠地一笑,把手遮在嘴上,神神秘秘地对着克里斯朵夫:“你猜得出那是什么吗?”
“是什么?”克里斯朵夫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餐桌礼仪!哈哈!”施特劳斯对着克里斯朵夫凑过来的耳朵大叫。
克里斯朵夫差点又给了这个讨厌鬼一拳头。
“别,别,你真是个爱生气的家伙!”施特劳斯蹦蹦跳跳着躲开克里斯朵夫的攻击范围,“你现在生气,可是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感谢我,并且承认我其实是个最慷慨不过的朋友。——我在告诉你我的生存法门啊,克里斯朵夫先生!”
“你的生存法门,就是要掌握餐桌礼仪?”克里斯朵夫嗤笑。
“优雅的餐桌礼仪,机智风趣的谈吐,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到任意一个地方去免费用餐——不管是绅们的士俱乐部,还是公爵夫人的晚宴。当然,你还要有一个介绍人,你已经有了,就是我,还有一副好相貌——在这方面,你虽然不如我,但显然已经远远超越了绝大部分人,而且你身上还有一个最最迷人的地方——异国风情。”
“所以你准备教给我怎么蹭吃蹭喝?”
“错,我要教你怎么融入维也纳。呃……维也纳的上流社会。”
克里斯朵夫把手插在他那黑色的卷发里,有点烦躁地说:“我想我必须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来到维也纳不是为了你说的那种目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既然你也不是来看望我?”
这小子真记仇。克里斯朵夫暗暗想。“我是为了音乐而来的,我对德国的音乐界感到失望,希望维也纳的音乐能给我带来些什么。”
“你希望维也纳的音乐给你带来什么呢?金钱?名誉?还是……灵感?”
“德国的听众厌恶我的音乐,我想维也纳的人们也许会懂得它——有句话说的,维也纳人人都是音乐家,不是吗?”
“是的,所以维也纳的人们根本用不着听你的音乐,他们自己的音乐就足够了!”面对克里斯朵夫满怀希望的问题,施特劳斯嘲笑一般地回答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是那么的喜欢您!”
“哦,是的,”施特劳斯勾了勾嘴角,“所以他们喜欢的是我,不是我的音乐。”
“先生!”
“好吧好吧,收起你的愤怒,克里斯朵夫先生,听我慢慢跟你说。”施特劳斯拉着已经站起的克里斯朵夫慢慢坐下来。
“我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因为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我说这些话,噢,别反驳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刚刚认识了一天——还不到一天?哈,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你是世界上仅存的懂得音乐的人之一,而除了你我以外其他的人我还没有那个荣幸见过。所以我们来说几句只有真正的音乐家才会说的话吧,注意,我们是音乐家,而不是音乐匠人。
“首先,你希望维也纳的音乐能带给你些什么。这个想法就很天真了,而且很不确定不是吗?我在维也纳生活了十六——呃,十八年了,请原谅,我对外都说自己十六岁,说顺嘴了。你觉得维也纳的音乐给我带来了什么?鲜花,钻石,公爵夫人的吻?噢,饶了我吧,谁想要那个做作的老女人的吻?她那么不遗馀力地表达对我的喜爱,只不过是为了表达她喜欢音乐,或者说,她听得懂音乐罢了!
“音乐真正能带给我们的奖励,是幻想!你同意吗,克里斯朵夫?幻想是音乐带给我们的天启,一直以来,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么美,那么迷人,我创造它,它也永远只归我所有!
“而那些人,那些自作聪明,在听音乐时还摇头晃脑打拍子的人,他们听得出什么来?旋律?节奏?
“他们听得出荒原上掠过的风,战场上刀剑激出的火星?他们听得出巨浪对水手的恫吓,水鸟捕食时翅膀划过水面的刹那?他们听得出獾子跟河鼠打招呼时挥动的小小爪子,宴会上流光溢彩的觥筹交错,淑女放下床帐时的软语微哝,雕刻家给他的作品擦掉最后一层灰尘时指间上的颤抖?不,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他们是听得见声音的聋子,你可以尽情地嘲笑他们,上帝赐予了他们感受声音的器官,却没有开启他们感受声音的灵智!”
“你说得未免太过分了一点……但我得承认,你是对的。”克里斯朵夫艰难地说。
“我说的一点都不过分,克里斯朵夫,只有承认了你的听众有多么愚昧,才能不对他们感到太失望。”
“可是,他们并没有让你失望啊,他们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你。”
“哈,你发现了?他们喜欢我,虽然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是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其实也是有点喜欢我的音乐的——因为他们能听得懂。”
“你把我说糊涂了,施特劳斯先生,你刚才还说人们什么都听不懂呢。”
“在一点特殊的帮助下,他们就能听懂一些了。”施特劳斯对克里斯朵夫眨眨眼,“这可是我的秘诀哦。”
“特殊的帮助?”
“音乐的标题——这是我成功的秘密钥匙。我告诉他们这首曲子里有什么,让他们在我提供的答案下去寻找问题,当然比对着问题苦思答案要容易得多了。比如,我告诉他们,下面演奏《俏皮的小仙子》,于是听众们就到音乐里去找小仙子,啊,真的有!他们就满足了。”
“那首曲子里可不只有小仙子。”克里斯朵夫皱着眉头道。
“他们能听出来小仙子就可以了,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不是吗?你是个音乐家,他们可不是。”
“你是说,他们疯狂地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很会给曲子起名字?”
“可能吧。”施特劳斯耸耸肩。
“可那不是等于拿着文学做了音乐的拐杖了吗?”克里斯朵夫不服气地说,“这不合理,音乐才是最普遍的语言,而语言是那么具有局限性。”
“有时候就是非局限不可啊。”施特劳斯对克里斯朵夫的话表示赞同,但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音乐,虽然大家都说它是最普遍的语言,但却是最难以普及的——除非拄上文学这根拐杖,不然它很难走到大众的心里去。
“一定要这样吗?”克里斯朵夫舔了舔嘴唇,还有点不死心。
“不然你以为呢?”施特劳斯有点恼火,按照他的剧本,克里斯朵夫听了自己的“秘诀”应该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大大感谢自己一番,也大大夸奖自己一番,但是现在,克里斯朵夫只是一直在对自己表示质疑!
于是施特劳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面对一首陌生的曲子,你觉得人们能发挥出多少想象力?一个音乐家也是一个诗人,他给自己的作品一个名字,这个名字给听众们一点启示,当然不能帮助他们完全理解作品,但起码是一个线索。对于这些人,他们当中很多人在听一首陌生的曲子时是连那个作品属于贝多芬还是勃拉姆斯都分不清的,对于他们来说,神启一般的幻想曲和那些唠唠叨叨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意思的乐章又有什么不同吗?噢,克里斯朵夫,你可以去做他们的救世主,可怜可怜这些麻木而空虚的灵魂吧,给他们一点催化剂,好让音乐去拨动他们的心……”
“可是,我……我经常觉得很难给我自己的作品起一个恰当得体的名字。”克里斯朵夫犹豫着说,“我,我没有读过多少书。”
“哦,上帝!我也没读过多少书!那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音乐家,又不是学者!”施特劳斯叫道。
克里斯朵夫的脸涨红了:“我想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没有受过教育。”
“啊?”施特劳斯傻傻地看着克里斯朵夫。
“我认识字!也读过一些书……我的母亲教过我……”
“那你母亲一定很有学问了。”施特劳斯挤出一个笑脸。
“她是个厨娘,也没上过学,而我父亲是原来雷沃博大公爵的乐师,他除了逼着我学钢琴什么都不做,直到他因为酗酒而死……我顶替了他在乐队里工作,因为他们并不缺钢琴手,我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学习了小提琴,有时候,我还得吹吹小号。”
施特劳斯张大了嘴听克里斯朵夫描述他过去的生活,半响,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来:“你能免费学到小提琴和小号?这种好事在维也纳可没有。”
下章预告:此时的施特劳斯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一只野兽,也有兽性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