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
“喂,元宝。你有没有觉得这附近的人看咱三的眼神不太对?”这来往的书生书童唯恐躲他们不及,拥挤的国子监前愣生生在旁边空出了一圈空地。个个侧目斜视,敢怒不敢言。
“你问我作甚?该去问咱家少爷又整了什么幺蛾子。”元宝一脸嫌弃,站得离谢辰良远远的,摆出我跟旁边这公子不熟的架势。
“欸——也对,”铜钱点了点头,跑到谢辰良身边,小声道,“少爷,你是不是抢了人家的夫人丫鬟?”
扑哧..谢辰良听这句话,脚下一个趔趄,恰巧跌到旁边人身上,“唉哟,这位兄台,见谅、见..”谅字还没说完,那人已经闪身,谢辰良直接摔到了地上,碰了一鼻子灰,狼狈极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铜钱抢步冲到那人面前,掐着小腰,气得圆鼓鼓的。
那书生剑眉俊目,生得正气浩然,俊朗非凡。谢辰良摔在地上,还不忘在心中暗赞一声,“好个人中龙凤!”
元宝则是斜撇了嘴,腹诽谢辰良都这样还不忘看美人,一边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觉得..好眼熟啊?!
“是我不好..”谢辰良站了起来,扑打扑打身上的灰,拱手作揖道,“在下谢辰良,这位兄台看着面熟,不知可否来过庐州?在下就是庐州人,没准以前..”
男子仿若不把谢辰良放在眼里,径直绕过他进了考场里,留下谢辰良拱着手站在那里。
待发觉人已经走了,他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元宝,你说这人像不像杜若衡画里的人?”
元宝不知何时轻飘飘地走到他后面,幽幽地说,“像,十有八九就是他。”
“可是杜公子那画里明明是个女子..难不成刚才那书生是女扮男装?”铜钱仔细想,也不对啊。刚才那书生算不上魁梧,但也绝对是男子身材,这..
“哈哈——哈哈——”谢辰良笑弯了腰,手捂着肚子,“我就说呢,哪家姑娘能长得英气..哈——让姓杜的把我一人推来考科举,来来。”冲着元宝和铜钱招招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悄声道,“赶紧快马回趟庐州把杜若衡叫来,可别叫我爹知道了。嗯..就说京城偶遇了他命中注定、八字绝配的那姑娘。等他来了,让他去乌衣巷无名府找我,听到没?”说罢,不管两书童的反应,神色一振便大步踏进考场去了。
回庐州路上,两书童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晃着短胖的小脚,一手里胡乱抽着柳枝,一只手拿着热腾腾的包子,逍遥自在。突然铜钱抽柳枝的手顿了顿,恍然大悟地叫了声,“欸——你说,咱家公子是故意跌那人身上的吧?”
“哼,”元宝鼻子里哼出声,“怎么反应过来了?”
“我说呢,怎么早把马车给咱们儿准备好了——”铜钱愤愤咬了口包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总不能少爷未卜先知啊?再说叫杜公子来京城干嘛?——”想想杜若衡稀奇古怪刁钻的性格,铜钱胳膊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吃人不吐骨头’说的就是这人。
“治病吧,”元宝眼里暗了暗,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一字比一字音低。
铜钱光注意包子香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径自地点点头,“也是,杜公子脾气是怪了点,但医术绝对没话说。可是——给谁治病呢?难不成少爷病了?”
是啊..救谁呢?元宝在心里回避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冷着脸进了车厢里,闷闷地说,“我困了,你自己赶车吧。”
赵衍已经是回来后第三次来到国子监了,他奉皇命负责监察此次科考的大小事务,给不少大小官员留下了勤勉缜密的印象。跟在他身后巡视考场的宣游春便是如此想,这人虽是凤子龙孙却从不颐指气使,也不像其它王孙贵族肥头大耳、形容猥琐。倒真是一表人才!只是可惜咯..这天生的残疾,哎哎。如此想着,开口更是恭敬,“莲王,这巡视到晌午才亲视了一半学子,下官看不如先吃了饭再继续?”
赵衍回头看了看他,答道,“也好,那就大家都歇一歇。”声音里无波无绪的。
“好好,莲王这边请,卑职已经叫人备下了饭菜。”想了想,又开口道,“要不要给莲王您的朋友送些吃的?”昨日谢辰良大闹考场,官府衙役不敢捉他,便是看他跟眼前人熟络,难怪宣游春把他当成了赵衍的朋友。
赵衍听了挑了挑眉,摇摇头,“走吧。”
“欸,是,这边请。”
宣游春带赵衍去的是国子监侧厢的一个小房间,安静明亮,内置简洁实用,是小憩的好地方。檀木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和一套新瓷碗筷。他开口道,“莲王可在这小憩一会儿,下午天策论要过了午时才开考。到时下官来叫您。”
赵衍环视了一圈,眼中不乏赞赏,道“有劳宣御史了。”语气也熟软了些,不似之前冷冰冰的。
“这是卑职的本分,”忙忙躬身答道,“卑职就不打扰莲王了。”听到那人嗯了一声,宣游春则倒退着出了去,不忘把门掩上,留下一室清静。
屋门一关,赵衍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奴人之术用得麻木了,神态、表情、语气、手势都如同本能一般应对自如,对该笼络的人该如何施以恩赏,对该震慑的人又如何威以严厉,他早是驾轻就熟,也不知为何,今日莫名有些厌烦。
“来个人,去把徐庆换回来。”坐在桌前想了一会方道。
“是。”窗外传来一声答应,不久就有一个穿黑锦衣的暗卫无声地出现在赵衍面前。
他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心中疑惑,怎么会突然把他叫来。
“今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赵衍拿起筷子,叨了一筷鱼,但只是放到碗里,看起来并无什么胃口。
“这..”徐庆想了想那个蓝衣的少年,口中迟疑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赵衍索性放了快乐,背倚在准轮椅上,闭上眼,似是休息,“被发现了?”
闻言,徐庆忙以头抢地,“属下无能,办事不利,甘心受主子责罚!”
赵衍听他这样说,不怒反笑,话里没有责备,反而多了轻微的愉悦,“那人武功不弱,恐怕那人把你们留那,他就知晓了。无妨,还有呢?”
“还有..他拿纸头扔属下..”
“哦?”
“他用内力传密音..让属下帮他写考卷..”用内力传音,这样只有会武功的人方能听到。
赵衍听了,笑着摇头,叨了一口青菜在嘴里。“还有呢?”
“他说属下..要是不帮他..他就要点属下的笑穴..因为他无聊..”
“他说他无聊?”又吃了口米饭。
“是..然后他用密音背《中庸》《老子》给我听..”徐庆说到这,眼睛眉毛都塌了下来,“这位公子..真是有连着说上几个时辰不带歇的本事..”还是用内力传音,可见武功确实不弱。
“你听他背了两个时辰的书?”赵衍第一次觉得,当自己的暗卫是如此艰难的工作。
“是..也不是..他还讲了讲他们家有只大白猫..”徐庆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团,“这是他看属下要走了,扔过来的。说是要给主子您。”
听他话里吞吞吐吐,赵衍接过纸团来便问道,“还有呢?”
“属下不敢说。”这说出来,恐怕徐庆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衍更是觉得有意思,但转念一想,这人恐怕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声音里温度又低了几分,“原原本本说出来,本王恕你无罪。若是什么混账话,你去帮本王把他舌头砍下来就是了。”
徐庆听了,长呼了一口气,方才开口道,“那位公子原话是‘把这个带给衍儿吧,若他在吃饭,要他多吃点..啧啧,以后总是要逗他吃饭才好。’”徐庆一个字一个字,字正腔圆地把话说出来,硬巴巴地一点感情都不带。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让赵衍听愣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人眉眼张扬,眼睛闪闪亮,认真无比地说,“把这个带给衍儿吧,若他在吃饭,要他多吃点..啧啧,以后总是要逗他吃饭才好。”
摊开手里的纸团,寥寥几笔画了一只白猫,日光下悠闲地舔爪子。旁边一只黑猫,翻着肚皮,紧紧地挨在白猫身边,淡色的小舌头伸出来触碰着另一只的小耳朵。两只在一起,悠闲天真,亲密无间。而旁边用用细细的小楷提着字,“春江楼的蒸刀鱼,鱼皮饺子,蟹粉蒸包;如意楼的豉汁凤爪,毛蟹炒年糕,糟溜桂花鱼;忆江南的炒双冬,粉葛煲鲮鱼,软荚豌豆炒春笋...”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的小子,写了几十道菜,十几家酒楼,皆是清淡酸甜的江南特色,光听名字,就让人食指大动。
赵衍一行行看下去,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疼。等看到最后一句,竟已是笑出了泪花,“山河锦绣几万里,珍馐无数,愿我能陪衍儿看遍尝尽。”
这要是一个多有意思的人啊。
不过才几面之缘,居然就要说出这种千金的承诺。
说什么愿陪他看遍山河锦绣几万里,尝遍珍馐无数。
说什么愿在这滚滚红尘中,陪他挨着、受着、熬着..
可是偏偏这种感觉..还不错..
赵衍低低地笑出声,带着玩味,真的如一只找到好玩意的猫。
这出奇的笑声让徐庆额上已经留下了一溜冷汗,顺着鼻尖低落在地上。
直到他又缓缓地开口, “下去吧。”
“主子..属下还要继续跟吗?”
赵衍听了,抬头看了看窗外,白日正长,“嗯,他要是闷了,你陪他聊聊天。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说,你该知道的。”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