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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没事,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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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盏大红色的灯笼被悬挂在朱红色雕花屋檐下时,长安的夜也就来临了。
仙云客栈共十层,每层三十多个房间,楼层越高,视野越开阔,俯瞰之景越是纵横捭阖、蔚为壮观,因此富贵人家多半住居于高层。
二楼对排分布着格律一致的三十多个房间,木门红漆,每扇门上悬着一盏摇摇曳曳的红灯。长廊幽深曲折,灯盏的微光投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拖曳出一道道鬼魅飘忽的暗影。由于常年累月踩踏,木质地板留下很多磨砂痕迹,这些痕迹和暗影混合在一起竟出奇的诡异。相比高楼层的暖衾红帐、温泉碧碉,这里简陋安静得多。身份低微的伶人艺妓居于此,分无分文的袅袅也居于此。
袅袅正趴在桌子前温习师父留下来的武功秘籍,忽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笛音,她支起耳朵听了会儿,那声音又隐隐约约消了下去,她便不以为然,以为这是伶人们在夜里练习管乐。可接着楼层里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喊,声音很大,透着一股子机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而有趣的事物。她停下手边的动作,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倒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一阵热浪急雨般的喧嚣。
合上书,塞进床底下的包裹里,拧紧,推进去。
开窗,还没感受到春末夜晚的凉意,人群的欢呼已汇聚成一道白色炙热的气流屏障。
今晚不简单。袅袅第一感觉,有事发生。
向窗外探去,开阔笔直的街道星火点点,夜色斑斓,近处便是带着花园的一片空地,成片的杏花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在月光下繁茂盛放。一切都与平常无二,只是这次的确又有所不同,连守夜的门人都发出“哗”的一波惊叫。
她探出头朝左右窗子看去,一个窗一颗脑袋,花枝招展,心花怒放。再抬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她不禁吓了一跳,似乎每层楼每个房间每个窗子都有至少有一颗探出的脑袋,不同的打扮,不同的身份,但却都是一样的表情,惊艳、期盼。
心下疑惑,那些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厉害的事物。顺着那些手舞足蹈,夸张得飘飘欲仙的人流看去,上空,一大团黑影正在往客栈这边飘来。
巨大皎洁的圆月被飞行物遮住,凝眸望去,八个白衣飘飘,裙带当风的女子踏月而来,身姿姣姣,貌美如仙。她们守着一顶白纱软轿,只手抬轿但却悠游自在,轻盈飘逸。轿前左右各守着一位吹笛女子,笛音清透,如月破云来,说不出的哀婉动人。其余女子护着那顶在风中飘来荡去的软轿,撒花开路,所到之处,花瓣飘舞,香气萦绕。
好大的排场!如今,行事这般高调之人,莫不是王侯贵胄,便是江湖高手。
提了口气,从窗子前跃出,在空中一个回旋翻转,脚借空力一个猛蹬,再回头,便只见茫茫雾气,一轮白月,四面空旷隐隐远离人声,偶有风声从屋顶呼啦划过,站定身子,赫然已跃居仙云楼顶。
她自以为轻功了得,除了师父,这世上能胜过她的只怕没几个,正暗自得意,准备近处观望这香车美人,忽听见“嗖嗖”几声拔地而起的呼啸,再转头已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落瓦之声,原来又是一伙来看热闹的“轻功了得”的女子。
她无语地转回脑袋,这世道,看个热闹也还有人抢道。
仙云客栈的屋顶用青色琉璃制成,成三角斜坡,屋角高高翘起,如鹤一般凌空展翅,也颇衬仙云这个名儿。这斜坡较抖,挤了这么多人,万一有谁一个激动伤了无辜,掉下去不死也是个残废,即使她武功还算高超,她也不想平白无辜被殃及,暗自掂量了下,她不动声色地往边儿上挪了挪。
却听背后哎呦一声,不知何时背后又多冒出一个人来,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便向下栽去。
冥冥中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惊魂甫定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幽深如水,黑白分明。
“是你。”站定,异口同声:“你怎么也来了?”
很高,清瘦,五官端正深刻,皮肤很白,脸上始终柔软安静。这不就是白天遇到的乔某人?!
不会吧~莫非他已发现自己在银子上做了手脚?想起他那个表妹,袅袅心里的泪水绝了堤,松开他的手,用眼角扫了一下那人,暗暗叹口气,还好只有他一个。
找了个人颇少的地方坐下,暗自与他化清界限,他竟然能从自己手上劫镖,还不揭穿她,不知道暗地里在打什么小算盘,还是远离一点,太凶险。
男子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跟着就贴了过来,袅袅没料到他会靠近,一紧张就要边上退。
又听到那个声音说:“好好好,我不过来,你再退就要掉下去啦,唉,你好像很怕我似的,我有这么吓人?”
袅袅撑着手臂稳住身子,仔细地点点头。
男子疑惑地摸了摸脸,似乎为这句话大受打击,长睫微垂,隐隐有些失落。不过这种情绪片刻后消失得一干二净,抬起头时已是笑得温和一片,他看着她,顺便从兜里拿出一件东西在指尖晃了晃:“哦?你是说这个吧?这个嘛,我倒是不在意,不过我表妹嘛——”意料之中地听到倒吸凉气的声音,他笑得更欢了,“啊哈,我可以不告诉她。”
袅袅被他的转折弄得一惊一乍,意识告诉她天下没有这等好事,果不其然又听他说:“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答应你保守这个秘密。”
袅袅眨眨眼,“什么?“
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顿时僵住,半晌面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只听他忸怩道:“在下乔谦——”
袅袅摆摆手:“这个我知道。”
男子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在下二十有一,乃一介商人,在长安有几间珠宝玉器,绫罗绸缎铺子,虽不能与大官大豪相比,糊口倒还是可以的——”他又抬头瞥一眼她,见她两眼放光,面色红润,登时大喜,乘胜追击道:“敢问姑娘家住何方?父母健在?年芳多少?”
咦?等等,这不是标准的表白模式吗?袅袅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不对,师父说在敌人面前不能输了底气,淡定,淡定。“啊哈哈——兄台莫非是有眼疾,公子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在你口里就成姑娘了呢?”
男子摇摇头,一脸深情:“眼疾没有,真心倒是有一颗。”
咦?莫非今日不宜出门,出门就要撞桃花,而且,还是一株对谁都圣母的烂桃花。
“在下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姑娘你身姿轻巧,眉目间娇羞有致,虽化身为男子,但绝对掩饰不了你那股女儿之态。姑娘你这般遮掩推辞,定是有难言之处,乔某甚是谅解。但请姑娘告知一二,待他日乔某登门拜访,早日迎娶姑娘。”
纳尼?!迎娶?袅袅自认“身姿轻巧”,但所谓“眉目间娇羞有致“,这个从何说起?
“竟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我的确就是女扮男装,出来招摇撞骗的。可怜小女子父母早逝,无人教养,既无府邸,又无家世。”袅袅捂着小心脏作哀痛状,“乔公子,我配不上你。”
乔谦见状立即挨近,“没事,我不嫌弃你。”
袅袅不动声色地挪开,我嫌弃你。
你这朵发情的烂桃花,不要对谁都表白好不好!有了那样一个尤物表妹,这会儿还来招惹自己,脚踩两只船,说得好听是风流,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下流。即使自己再纯情也不至于去啃上别人啃过的骨头,更何况是这块骨头还暗藏祸心,人面兽心。
“难得公子你胸襟如此之开阔,如此‘不计前嫌’,如此‘有容乃大’。可是你看,我俩也不熟,你这番话……”欲言又止,远目而视。
“姑娘此言差矣,再熟悉的人最初都是陌生人。”暗自靠近,捉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凝视,“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你我一天之内两次相见,这便是缘分。竟然上天让我们相识相知,那我们为什么不顺从天的旨意相惜相爱?”
抽回手,暗自呕吐,太假了,太狗血了,公子你敢再深情一点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讪笑。
“难道,莫非,不会是姑娘你嫌乔某样貌丑陋,不合姑娘心意?”
一排黑线从额前划过,这家伙果然是情场老手,先以把柄在手威逼利诱,再软硬兼施,以退为进,实在是当代的少女杀手。
“啊,误会,误会。公子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是小女子不知何德何能,竟能让公子你爱慕如斯。小女子实感惶惑。”
“啊,无妨,无妨。姑娘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城倾国,日月无光。”迅速瞥一眼,满目绯红,乔某人无辜又纯情道:“这都不是重点。”
袅袅倒地,吐血三升。
“重点是,我一直想娶一个和我一样英明神武,智慧相当的同道中人为妻,是以遇到女子就不由自主地探囊一番,可惜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多年寻觅未果,直到上天让我遇见你——”乔谦话锋突转,芳心乱撞,“姑娘你盗术奇佳,简直就是我的偶像啦~~诶??”
偏头,吓一跳,白衣打扮的偶像伏在地上脸色苍白。
“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袅袅突然从屋顶爬起来,从左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白布巾,一抹嘴角,神情壮烈,“拜托你别再和我说话,我怕我会吐血身亡。”
“啊?是否在下表白得太直接,姑娘你一时吃不消?没事没事,那我再委婉地说一遍。在下乔谦,家住城北……诶??”
回头,再次吓一跳,白衣打扮的偶像脸色更苍白了,唇边鲜血涓涓。
“姑娘你又怎么了?”
袅袅再也撑不住了,这个对手,太强大,远非她这点修为可以对付,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客气。
颤巍巍掏出白布巾,在唇边使劲一抹,回过头直视他几秒,又害羞地偏过头,脸上红云朵朵,“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小女子心里已有一个人,再也容不下他人。”
乔谦大感受伤,“他有我这么有钱吗?”
点头。
“他有我这么帅吗?”声音拔高。
继续点头。
“他有我这么会哄女生吗?”声音颤抖。
仔细思考,再次点头。
乔公子绝望了,眼里布满了疼痛,他哀嚎一声:“那他是谁?”
袅袅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
一辆软轿从头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