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镜缘》钟愚

11、明月相思情 人世一

　　人世一场，各人都活在由命运编制成的戏里，各自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可若要问，那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是充当过客，又有多少时间是充当归人。只是一直不停地在在行走，不断地去奔赴太多未知的约定。

　　而人心却总是在坚定时柔软，殊不知，优雅身影的背后是藏不住的仓惶，就像夙鸢此刻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的一个“柒”，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思念也会是像数字般被无限制地量化，拉长，放大。她不得不承认古人诚不期也，最能证明思念的方法果然是别离。

　　极妍悄悄从门外进来走到夙鸢身边，看了一眼桌案上写的字不解的问道：“七？小姐怎么想起写它？”

　　夙鸢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侧身将宣纸收好，放在那叠这几日来每天都写上一张的最上面。

　　“哦！！”极妍突然有所悟反应过来，“今天是姑爷离开的第七天，对不对小姐？”

　　夙鸢看她一脸得意的笑容，伸手按了按她的眉心，“你啊，总是一惊一乍的。”

　　“我是高兴嘛，小姐这么在乎姑爷，那么姑爷一定也是极疼小姐的了。这么说只要等到小姐写三十的那天姑爷就会回来了对不对？”

　　三十，看似短短的一个数字什么时候却变得那么长了？

　　这天，京城的风采里多了几分异邦的色彩，契丹来朝的大部队抵京。长长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大多都从未见过契丹人，所以对于这一群衣披兽皮，脚蹬皮靴，头戴皮帽的人倍感新鲜。进谏的队伍一直慢慢行走至京城最西边皇上为他们安排的府邸才停下。

　　“可汗，大部队人马都已抵京了。”

　　“嗯，走，咱们现在就出宫去。”耶律德和刚在宫中会见了皇上便得知来朝的队伍已达到。

　　“可汗，对于皇帝陛下所提之事，你怎么看？”巴图王是唯一一个与耶律德和一同提前到京的人，今天他们也一同会见了皇上。

　　“你是说和亲的事？”他也犹豫不决没料到皇上竟会提出和亲，不过往深一想也说得通，不过是为了更进一步取得他契丹的信任。“德文帝会提出这样的提议我想也是与我们契丹最近的局势变化有关，我们两方注定需要走的更近才行。”

　　巴图王点头，“这么说，可汗你已近决定答应了？”

　　耶律德和沉默了一阵，“和亲一事事关重大，这样吧，叫大家伙来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官邸府内，得知德文帝希望能够与契丹结为姻亲的各位契丹亲王们都纷纷聚在一起商议。

　　“我们现在不需要求他们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一个中原女子来做我们契丹的半个女主人？”迪烈一直以来与耶律德和南征北战对中原人的态度自然不像他那么随和。

　　“我们与中原是近邻，就算契丹统一了，多一个友好的近邻也是件好事。”

　　迪烈听了也不好再发脾气，只好不再说话。

　　“释鲁大人，你是可汗的岳父，你怎么说？”巴图王看大家都不说话便转向问释鲁。

　　释鲁长叹了口气，“我女儿虽去世多年了，但可汗对我们一簇却一直照顾有加，和亲这件事是为了与中原进一步修好，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位女子容貌如何，脾气啊，秉性如何就不好说了。”

　　“释鲁大人说的对啊，中原的女子扭扭捏捏，又是娇生惯养，要是真把她娶回来整天哭哭啼啼，愁眉苦脸，那咱们可汗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倒不如我们契丹自己的女子，豪爽，大方，日子长了也对脾气。”

　　释鲁听了笑的若有所思，“我说老伙计，你不是自己自己的女儿吧？”

　　“哈哈哈哈。。。。”

　　“嗳，可汗他喜不喜欢我的女儿，娶不娶她都没关系，只是我们契丹有这么多好姑娘，何必舍近求远呢。”

　　“也是啊。。。”接着一群人又陷入了思考。

　　“对了，巴图王，可汗除了跟你说和亲的事就没再和你提点别的？”迪烈考虑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别的事？没有啊，怎么你还知道些什么？”巴图王也听出迪烈他是话里有话。

　　迪烈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提，“没有，没有别的事。”

　　“唉，迪烈，我看你是知道什么不想让我们大家知道吧？上一次可汗进京就是你陪他同去的，你一定还知道什么瞒着我们吧？”

　　“没有，没有瞒什么，真的。”

　　“谁有事瞒着大家呢？”闻声一看，年轻的耶律德和正迈着步子走进房内。

　　“可汗，是大家伙正在商量和亲的事呢。”见可汗进来所有人都统统站了起身。

　　“坐，”耶律德和走至最前端坐下，开口道：“和亲只是一种形式，重点还是在于我们是否有这样的局势需要，至于对我如何，大家大可不必担心，若是真有必要这也是我对契丹的责任。”对于自己的身份，耶律德和一向最为自知，这也是为什么他被契丹各部拥护敬仰，成为一代英主的原因。

　　“我们知道可汗一向一大局为重，可是和亲这件事总让人觉得像是抓阄，皇帝陛下究竟会送来一位怎样的女子，是否识大体，爱契丹，这终究不确定啊。”

　　识大体，爱契丹，俞夙鸢的身影突然就闪现在耶律德和的脑海中，如果是她，那么一定回事最让人满意的结果吧。

　　“我想，这件事我们先不要忙着表态，一来为了减少麻烦，二来也看看德文帝的态度到底如何，是否只是试探，大家以为如何？”为了最稳妥的结果，耶律德和还是希望不要太快就做出定夺。

　　今天是德文帝宴请进京进谏的契丹族人的日子，夙鸢没想到皇后竟然会邀自己进宫一同赴宴。这虽不是夙鸢第一次入宫了，但每一次她对这琉璃金瓦般的皇宫都会有不同的感觉。高耸的墙垣扼住了所有宫人对自由的幻想而那些对荣华和虚浮的指向又总是让麻木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沦陷其中，无法自拔。难怪顾彦白对进宫如此厌恶，若是换做她那么她也定会不顾一切地逃。

　　“皇后娘娘，顾夫人已到了。”

　　皇后起身看向缓缓走来的俞夙鸢，她只见过她一次，但就是那一面之缘她就确定了她定是自己弟弟的同道之人，抛开容貌不讲，就是她一举一动时散发出的洒脱和怡然就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或许是嫁为人妇的缘故这次一见她更是显得清丽脱俗，走在这皇宫里倒像是个从未染过世俗之气的仙人。

　　“见过皇后娘娘。”夙鸢屈身一幅。

　　“哪来那么多礼数，快坐。你是彦白的妻子也就跟他一样叫我一声大姐就行了。”皇后对这俞夙鸢倒真是越看越喜欢，看来自己也是替弟弟做了件好事。

　　“夙鸢本也厌倦这些宫里的规矩，既然大姐这么说那我便也再懒得装腔作势的了，呵呵。” 夙鸢也倒不在乎这些，在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姐姐面前也放得开。

　　两个毫不做作的女人在经过一番不深不浅的交谈后竟有了一种相见很晚的觉悟，越说越随便，皇后更是少有的高兴，说着说着便拉着夙鸢的手，打趣道道：“上次彦白来我这儿的时候我还纳闷，他怎么会没事来我这里闲聊，后来才知道他是来我这要花灯讨你高兴呢。那时候我就知道，彦白是真的打心里有了你这个人，身在帝王家从小感情就由不得我们自己，可看到你恩，我是真的欣慰啊。”

　　想到上次花灯节顾彦白送自己的那盏并蒂莲等，夙鸢心里一暖脸上笑得有些羞涩。

　　皇后见到她的笑，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黯了些，犹豫道：“只是，有些事我却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夙鸢知道她定有什么想提醒自己，“大姐对我难道还有顾虑？是好是坏说出来才知道。”

　　皇后点头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我身为皇后每日都有后宫妃嫔前来请安，前段日子许多妃子都来我这诉状说皇上最近对后宫都不再雨露均沾而是每日都宿在同一个女子的宫中，而那女子便是才被皇上封为梅妃的赵昭仪，也就是，我和彦白的表妹，赵青梅。”皇后瞥了眼夙鸢见她脸无异色便又接着说道：“我听那些个妃嫔提的多了也就多了些心眼，一个昭仪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妃子，我派人去她宫里查了查才知道，原来她买通了皇上身边的公公侍卫让他们给她提供便利所以才那么快得到了皇上的重视。然而她所用之钱都来自一个地方，就是宰相府。”

　　夙鸢虽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有些惊讶，她懂皇后的意思，宰相夫妇是不可能再去关心一个送出府的孩子，那么会这么做的只会是一个人，顾彦白。

　　皇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不知道顾彦白与青梅的往事，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我不该再提，但是彦白与青梅年少时曾。。。”

　　“大姐不必解释，”夙鸢打断她“我都知道的。”夙鸢脑子里有些乱，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顾彦白对自己的感情虽然他并未当面对她表白过什么，但是有些东西是可以不言而喻的，但是在这段虽是过去的感情面前，她却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她怎会不知道呢，从进相府开始她便开始读他的手稿，那一首首诗里传达的不舍与痛楚她又怎会看不出？他究竟是遣词了太多的寂寞。。。

　　夙鸢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又恢复了一贯的语调,对皇后扬起一个从容的笑,“大姐，你可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可以有很多种，迷恋，尊重，包容，宠溺。。。但这么多的感情里，唯独没有愧疚。”

　　皇后一愣，“你是说，彦白他。。。”皇后释然，接着看向夙鸢的眼神里更多一丝赞赏，“如此说来，倒是我太不懂彦白了。夙鸢，没想到你们相处才几月你就能如此知他心，懂他情，我真羡慕彦白。”

　　“大姐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无条件地相信我的夫君而已。”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世上还能找到一个让她投入全部信任的人，那么他只能是顾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