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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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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走后,辰慕涵才蹲在凌雪瑶的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声劝慰凌雪瑶:“江湖再见,等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再去跟你哥哥说清楚不迟。急于一时,你只会害死他。”
凌雪瑶木然的点点头,然后像一只受了伤满是疲倦的小兽,钻到辰慕涵的怀里,寻求安慰。
辰慕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搞得有些招架无力,他只能身体僵硬的杵在原地。
旁边的万事通嘴里叫着“乖乖”,摸着下巴等看好戏,小七索性把头别过一边去眺望远方。至于梅梅,则眉头紧锁似有所思。
才过了两关而已,再上层楼说不定会遭遇哪位故人,这座五伦塔我们冲得破吗?
凌雪瑶此时却沉寂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她还在惦记父亲和哥哥的事情:“我一直都以为,只要遇见了哥哥,凌家的事就有希望了。可是我根本就没去想过,如果,如果哥哥不原谅父亲怎么办?父亲都已经离开我们了,再大的事情也该化解了不是吗?”
辰慕涵扶住凌雪瑶的肩膀,眼神静若深潭:“到底,凌风为什么记恨你爹?”
凌雪瑶环视着这些陪伴她许久、倾心相交的朋友,决定把家中的事情全告诉他们:
“那时候我还小,所有关于这件事的经过,都是听哥哥说的。爹爹从来不跟我谈这些,不过我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在娘的灵堂里,一跪就是一天。我知道爹爹的心中还是充满愧疚的。
据说我刚出生那年,人间发生了很大的灾祸。那时候,我们家还没有迁到金晟,而是住在天云山脚下一个小村庄里,爹娘都是本分老实的农家人。爹有一身力气,勤奋肯干,是远近闻名的铁锄头。那时候的天云山,主要都是来我家采买蔬菜的。”
梅梅和辰慕涵听到这里,四目相对:原来凌家和幂剑门还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门主称他们为故人。这就难怪,第一次凌雪瑶见面,就说自己是天云山的弟子,当时二人还很惊诧,以为是她谎称或者是门中有人不懂规矩,乱收徒弟。照现在这样看来,许是凌老爷本身就会些幂剑门内的剑法招数,教给女儿防渗也说不定。
而辰慕涵所想要比梅梅更深一层,他在回忆当年那个皮肤黝黑,身体健硕的卖菜小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凌老爷一眼认出自己姓辰了。物是人非,只有自己总是停在原地,不进不退。
“可是有一天爹爹回来,惊慌不已,他让怀有身孕的娘赶紧收拾包袱,连夜带着娘和哥哥,举家搬离了幂剑门,说是要躲避仇家。途中颠沛不已,娘受了惊吓导致早产,也就是我出生了。
我们一家开始没搬到金晟,也只是到了另一处村落罢了。爹打算重操旧业,继续置地建屋,好好生活。只是他每天都很焦虑,随身带着榔头护身,而且开始练习武艺,修习身法,还强制年龄尚小的哥哥同他一起苦练……娘从来不过问爹爹为什么这样做,她都一味地宽容,顺从,支持爹的每个安排。我记事起,我们就在那个村落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还会看见爹爹和哥哥抽空练功,日子宁静和乐。可早就埋下的因,总会结出苦果。这是我们一家注定要去承受的……”
“在我三岁那年,来了许多黑衣人,他们进了村子就找我们家,四处杀人、焚屋,一个小村子变成人间炼狱。父亲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慌张地布置我们兵分两路逃离……”
“他们?难道也是为了玄铁吗?”
凌雪瑶看着辰慕涵,沉重地点了点头。“那个东西,真的害人不浅啊……”
“那一夜我永生难忘。爹把我绑缚在娘的身上,然后把玄铁和防身的匕首交给娘亲,他选了一匹烈马,让我们母子二人上去,然后狠狠地扎了马臀,那匹马就疯狂地跑了出去。娘一介农妇,怎么会骑马?虽然死命拉着马缰,却还是在村外不远的地方被断木绊住,连人带马摔了下来。娘的腿立时就把那匹高头大马砸的血肉模糊,而我因为被娘死死抱住,毫发无伤。可这还不是最惨痛的,我就听着身后追击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达达,显然人数不少。前后荒原,茫茫黑夜,无处藏身。结果娘她……”
凌雪瑶回忆着人生最惨痛的一段经历,她的表情十分痛苦,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血腥的夜里。
“我娘她挣扎着把押在马身下面的腿抽了出来。那是条血肉模糊的残腿,我根本不敢想她当时受了多大的痛苦!接着,她用匕首,一下一下刺进那匹马的喉管,血液四溅,直到那匹马奄奄一息,不再挣扎。母亲继续拖着残腿,剖开了马腹,血腥的掏出了马的内脏。我当时已经吓呆了,连哭都不会。而母亲做完这一切,把我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她用沾满血的手摩挲着我的小脸。我甚至觉得,那时的母亲已经疯了,濒临崩溃的边缘。而唯一支撑她不倒下不退缩的,就是那个小小的我。
追赶声越来越近,分秒都耽误不得了。母亲跟我做着最后的告别,她告诉我说,女儿别怕,等你爹来找你。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吭声,别说话,抱住这个盒子,一直等到你爹爹出现为止听到么?听到没有?
我大概是点头了?或者被惊骇的没有任何回答?只是母亲没法再多说些什么了,她最后吻了吻我的脸,然后把我塞进尚有余温和血腥气的马腹里……
之后的事情,我都看不到了。我听见有人审问我目前,我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到静止又再次离开。可整个过程,我没有听见母亲喊叫过一句。后来我想,一定是她不想惊动我,她怕我听见以后爬出来,所以她选择咬紧牙关去赴死,好留给她女儿生机……
之后我也不知道白天黑夜,我始终抱着那个小盒子藏在马腹里。我能感觉到血腥气在逐渐散去,代之的是更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我也能感觉到有些寒鸦之类的食腐动物在逐渐向我靠近。我那么小,哪儿能反抗,只有害怕。后来我告诉自己,我也变成一只乌鸦不就好了?我活着离开这个马腹,我就能见到娘亲了。我还是舔舐马腹里没凝干的血,实在饿极了,就咬塔残留的内脏,不过我实在是太小太不中用了,我的牙齿根本都搞不定那些随处可及的食物……”
凌雪瑶带着惨笑回忆那段过去,可周围的人都不忍猝听了。他们眼中不谙世事大脑简单永远都能轻松原地满血复活的凌雪瑶,竟然是这个样子。谁都没想过凌雪瑶儿时,有这样惨痛的经历。
可她还是觉得,即使这样又如何?她的生命是母亲隐忍慷慨换来的,她更要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珍惜它。凌雪瑶从来只会从积极方面思考这一切,她的世界完全没有就此罢手或者自暴自弃。
没有。这是她母亲的血液在她的身体里延续。
“后来,父亲带着哥哥终于找到我。父亲抱我出来的时候,是紧紧遮住我的眼睛的。据哥哥说,他看见了母亲的死相。他没有告诉我,说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而我呢,根本不想知道。我宁愿去想象,母亲死的时候,不吭一声,所以她一点都不疼,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们,然后升入天界,去做一个快乐神仙,不是很好吗?一定是这样的……
可哥哥,再也不打算原谅父亲了。当时他和父亲也被另一队人马追赶,一直追到一处死胡同,父亲一改往日敦厚朴实的样子,据说那一夜,他杀红了眼。连跟在父亲身边的哥哥,也抡圆了棒子。哥哥那时候也才五岁啊,居然杀了人了……哥哥总觉得,如果当时不兵分两路的话,或许母亲不用死。又或者直接交出那块破铜烂铁,我家更不必遭遇几乎灭顶的灾难。哥哥经常顶撞父亲,冷嘲热讽说父亲是个财迷。终有一天,二人在拜祭母亲的时候大吵起来,甚至动起手来。那时候的哥哥毕竟还小,哪里是父亲的对手?可二人厮打的时候,碰翻了母亲的灵位,哥哥被彻底激怒,竟然拔出了母亲用过的匕首刺向父亲……父亲卸掉哥哥一只胳膊,把哥哥赶出家门。他告诉哥哥,他这辈子对不起任何人,也绝对对得起他凌风。哥哥自此离家。而父亲也终日郁郁寡欢,借口贸易上的事情繁琐,很少回家。我自己在家,饿极了就只好偷东西,养活自己活下去……”
“所以你才……”
“一个会偷东西的大小姐,奇怪吗?”
“雪瑶,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回你哥哥,然后打醒他这个自怨自艾的胆小鬼。你都能面对的事情,他凭什么不面对?”
“死烟鬼,我不怨他,更不怨爹爹。如果一定要怨谁,我只想拿回那块破铁,然后毁了他。为什么这样一块乌漆抹黑不起眼的破东西,要害的那么多人为它死?死烟鬼,你答应我。”
辰慕涵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这块不起眼的玄铁背后牵扯的东西,实在太沉重。沉重到凌雪瑶的故事,也不能轻易撼动。沉重到上一代幂剑门的灭门之灾,也要护得周全。辰慕涵如何能信口雌黄的答应呢?
辰慕涵只是微笑着,拨动了一下凌雪瑶的发丝。然后催促各位上路。
还没到第三层“夫妻“,一个疾如风轻如燕的身影就从几人旁边快速划过。万事通哎呀一声,摩挲着自己的衣袋。所有的醒神符都被人摸走了。他抬头想骂那个偷东西的贼,等看清了却不好意思开口,甚至于觉得东西丢给了她也是件体面事。
而扶着凌雪瑶的辰慕涵,却彻底呆住了。
万幸,眼前人不是婉娘。
万难,是失踪了许久的三刃,风舞。
她还有个身份,就是辰慕涵的未婚妻。她竟然是第三层的守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