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人间》曲汐

5、 朱雀展翅，万物归零 就算你戴着

　　幽夜俱寂，风起阑干。院内的百花似通人性，自养花人去世，原本开放绚烂的花在一夜之间纷纷离枝凋零，用一院消寂祭奠故人。
　　解雨臣倚坐在灵堂里的梁柱上，晚风席卷着残花吹拂他的身体，余香绕堂，昔日一幕幕尽显眼前。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闻着熟悉的味道渐渐睡着。
　　一个轻手轻脚，灵敏似猫儿的人影在灵堂外一闪，接着便，没了踪影，只有牌位前摆放着的几支蜡烛轻轻摇曳几下。
　　柳冥弦戴着二月红生前的面具，躲在牌位后面看着下面浅睡的解雨臣。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少年多少有些面熟，以前似乎见过，只是除了那一身娇娆的气质外，再无其他印象。此时看他的睡颜，越看柳冥弦越觉得心头柔软无比，公道讲，他的面孔尚未成熟，虽然也有几分动人的秀丽，青涩和稚气却占去大半，给他的美打了折扣，更像个孩子。
　　不知看了多久才猛然醒神，自己都搞不清怎么会有耐心盯着一个人看这么久。才移开眼睛没多久，就又忍不住看过去……这孩子脸上挂着的忧伤，是天生就有的，还是只在今夜为了牌位上的人的？若是只在今夜也只为了牌位上这人，那他此时梦见了什么？清清气气的小脸，因为忧伤微微蹙着眉，长而柔软的睫毛时不时颤抖一下，隐忍而倔强地难过着，唇都是紧紧抿起的。解雨臣动了下身子，头微微歪倒。柳冥弦看得出神，也跟着歪头，结果碰到桌上的铜质烛台，发出微弱的声响。
　　解雨臣霎时睁开眼睛，大而明亮的眼眸顿时点燃整张稚嫩的脸颊，像一株盛开在荒野的曼陀罗，残忍又寂寞，狠狠长进柳冥弦的心脏。
　　柳冥弦屏住呼吸继续看向解雨臣，看他不慌不忙站起身子，自信得甚至有些邪气地扯起嘴角，对着面前的一团空气道：“如果你来了，就出来跟我见面吧。”
　　黑暗中的柳冥弦微微一怔，惊讶这人怎么有自信自己肯出去见他？这语气，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而他一定会听他的。
　　“我见过你，也知道一切。柳冥弦，你总要有一个人是不需要躲避的。”解雨臣目光如曦，周身浸泡在那团娇娆的氛围里，在柳冥弦看来依旧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世上所有人都该去宠他。
　　柳冥弦轻轻一笑，从牌位后面走出来。
　　“你认识我？”他站到解雨臣面前，高了他半个头。戴着面具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尽情掩藏不安。
　　“我没见过你的面貌，却知道你的眼尾多了样东西。”解雨臣抬手，似有似无地拂过柳冥弦的左眼处，而后者险些停止心跳。“几天以前你突然成为柳家的当家人，老九门的印族之一。在此之前你甚至跟这座宅子里所有的人有意保持距离，更不挂心行内的事情。你不喜欢靠近他们，跟地位没关系，只是发自内心地不喜欢他们，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宁愿默默辛苦生活。而今成了印族，你失去了方向，不知如何面对他们，也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在接受印纹的时候你和二爷的意识短暂联通于是你多多少少了解了老九门，但你仍旧无法以印族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凭吊二爷，也只能趁着晚上偷偷前来。我说的对么？”
　　从解雨臣开始说话，柳冥弦的手就不自觉地握起来，幸好有面具遮住了脸，幸好幸好，他不至于在他面前仓皇逃走。
　　过了很久柳冥弦才能正常说出话，在此之前解雨臣一直用坦白地近乎赤裸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伯……他明明是连自己儿子都没有说过的。”
　　“你一定怨他传给你印纹，却不向家族公布，这让你很难做，处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境地上。其实这是二爷经过很痛苦的斗争才做出的决定，他正是不想印族的身份使你失了自由。二爷，他跟别人最大的不同始终都是他从不以身为印族为傲，柳冥弦，他在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对你，哪怕这样做的代价是你或许会抛弃柳家……”解雨臣的眼睛里闪动着光亮，随着灵堂里的烛火摇曳闪烁。“你何德何能，能让师傅这样的人，为你做出倾覆整个家族的牺牲……”
　　柳冥弦愣在原地，他的脑子一向灵光，此时却有点卡壳。“你的意思是，他不对外人公布我的身份，是为了给我自由？就算我身为印族，也愿让我自由的选择……？”
　　解雨臣的脸庞上流下眼泪，一把抓住柳冥弦的胳膊，“师父此生正是被印族的身份羁绊，终得不到想要的幸福。他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就深深地了解你的为人，别无他选的同时，却不想你重蹈他的覆辙。”
　　“可是……”柳冥弦还有点发懵，这几天他想过无数个答案，这一个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太过于……感动？这个他从来没有过的，被人深深关爱着的感情。“你怎么知道这些？”
　　解雨臣松开手，轻轻抹去眼泪，定睛直视柳冥弦的眼睛。“我也是印族，而我的能力恰恰就是，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我没有关系，但求你相信师父为你花费的心思。”
　　“有关系！关、关系到……”如论如何也说不下去，柳冥弦颓败地垂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关系到你选择何种身份么？若我说的是真的，你便愿意留在柳家，做柳家新的印族？”
　　“如果你说的是假，我对此人便无一丝感激和责任，即便立马离开，也不会有半点愧疚。”柳冥弦紧紧盯着解雨臣，恨不能透过星辰般得眼眸看到他的最深处。“向我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解雨臣只觉怒火中烧，还不曾有人向他提这样无礼的要求。“就算是上三门的印族，也没有权利在平日里让其他印族露出印纹。你是柳家新任印族，上任一个月内，我自会向你表明身份。”
　　柳冥弦面无表情的扯扯嘴角，“我既上任了，发现你不是印族，也已经没回头的余地。”原来不过是柳家兄弟找来的说客，差点因这张颇为可人的小脸儿信了他！
　　解雨臣暗地的双手紧紧捏成一团，细弱的骨节泛着白。若不是为了师父一生维护起的家族他必会甩袖而去。不过他很快就展开笑容：“若我向你证实了你想要的，明天，你就随我以继承人的身份去见柳家兄弟！”
　　不待柳冥弦点头，解雨臣已解开衣领，衣衫滑落至肩膀下方，露出漂亮的锁骨，柳冥弦看着看着只觉大脑充血，心跳快得不像话。解雨臣别过身子，赤裸的后背在发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浮现一片印纹。
　　柳冥弦顿时被吸引，眯起眼睛的同时伸手过去拂开长发，碰到解雨臣背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直到无比妖冶绚丽的曼陀罗完全出现在眼前。那一刻他感觉到的只有惊艳，忍不住细细抚摸在上面。
　　解雨臣的表情有些扭曲，忍着厌恶，尽量不去想那只在自己后背上游走的手。
　　曼陀罗花渐渐由粉色变成蓝色。蓝色——代表欺骗。又由蓝色变成紫色，就在解雨臣控制不住愤怒催发出恐怖之源时，柳冥弦停下手，为他提起衣领，从背后把他拥入怀中。
　　解雨臣惊愕地瞪大眼睛，凝聚起来的灵魄渐渐烟雾样消散。柳冥弦紧紧抱住那一团紫色光焰，无畏又包容。这便是朱雀的力量，能消散任何凝聚起的灵魄，再强的灵魄再精纯的凝聚，在朱雀面前都等于枉然。它的恐怖还不仅仅在于消散，而在于感知。朱雀为四灵之一，自身便是感知型神兽，能敏锐地扑捉周围一丝一毫的动向，因而总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么多？”柳冥弦把下巴放在解雨臣的肩窝上，运用他与生俱来的能化解一切矛盾的天赋，不断驱散解雨臣的愤怒。
　　解雨臣放弃了凝聚灵魄，在遇上朱雀的瞬间一切都变成徒劳。他温顺地站在原地，不反抗，也不妥协。逃过朱雀感知的唯一方法便是摒除一切情绪，让心境波澜不惊达到几乎归零的状态。
　　在和二月红相处的几年里，解雨臣就没间断这种练习。起初是不服气心思总被二月红看透，私下里苦练平心静气的功夫。后来被二月红发现，不仅没笑他，还教他如何才能更好地抵抗。
　　“我不是为你，”解雨臣转过身来，巧笑嫣然：“就算你戴着跟他一样的面具，你终究不会是他。我已向你展示印纹，别忘了你的承诺。”
　　柳冥弦胸口有些发闷，眼睛却始终离不开解雨臣的眉目，尝试着打动他：“我也给你看我的印纹，要彼此交换过才算有诚意吧？”
　　说罢就要解下面具。
　　“不必了。”解雨臣抽回手，转身整理衣领，眼角扫过一丝不屑：“你还是戴着那面具吧。看见你的脸，只会让我更加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