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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把明月照 就算我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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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我们就出发了,我只带了一个叫王盟的贴身下人,和小花主仆两个,一共四个人。那时候也是小花还嫩点,功力深厚的印族其实有更省时间的办法赶路,不用像我们现在这样,快马加鞭也要四天才能到京城。
这一路上也有好处,就是和小花更亲近了。我都忘了我们俩有多久没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主要是他太忙,偶尔来杭州休息个两三天的,我们也净捡着轻松的事儿说,没什么机会聊比较深沉的话题。
那是进京城的头天晚上,我们在客栈里吃过晚饭,我回屋没多一会儿小花就来了,看样子是有话要说。我和他一起坐到床上,像小时候一样对着脸,背靠着墙。打一进门我就看出他有心事,估计在为二爷难过。小花跟我不一样,很少在人前表现出大喜大悲,这次去京城他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好几次我想说点什么,可是一看到他那隐忍的样子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小花那么聪明,我说的他肯定都懂。从来都是我出事了找他商量,而他的事,显然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帮上忙的。
“吴邪,我睡不着,在你这儿坐一会儿吧。”他小声说,脸上隐隐透着悲伤。
“怎么样都行。”就算我什么都没法为你分担,至少还能陪着你。
小花倚在身后的墙面上,悲伤更加浓郁。我特别希望他能哭一哭,从接到二月红的信到现在,他没掉过一滴眼泪,所有的悲伤都用理智无比的决断和一脸化不开的阴郁来抒发。
“在我这里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对他说,“至少我不讨厌以前那个爱哭爱笑的解雨臣。”
他朝我苦笑一下,“我都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这些年我学会最多的就是伪装。算了吴邪,这些没必要让你知道,我还是喜欢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瞪着大眼睛看我的样子,每次看到你这样我都会有一种感觉,就是无论我做了什么,变成什么,你永远都会理解我不会抛弃我。”
我挺吃惊小花会这么说的,难道他经常有不被人理解和被抛弃的感觉?于是我坐直了身子,很坚定地说:“那是当然的嘛,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理解谁理解!”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爹和二叔不让你接触道上的事儿了,人果然还是天真无邪更幸福。”他的眼神里有一些苦涩,不过一闪即过,随后坐直身子,伸手解开衣服。
我脸色一变,脱口就道:“你干嘛?”
小花看着我觉得好笑,有心逗我,妩媚地笑起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看着他瞬间弯成月牙的桃花眼和渐渐露出的美妙锁骨,只觉胸闷气短,这小子从小就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我们走在一起常被人误会。我故意咳嗽两声把脸扭到一边,“非礼勿视哈,我怎么不记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他继续笑着靠过来,我没忍住瞥了两眼,正浮想联翩就被他呼了脑袋,“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小花背对着我,把头发划到胸前。
“看到了吗?”他问。
“什么呀!”我故意粗声粗气以示不满,眼睛却突然定格住,还忍不住啊了一声。
在小花的脖子后面纹着一个图案,我仔细辨认,认出那是一朵盛开着的曼陀罗花,一个手掌大,花茎稍微倾斜,花蒂极正,整个花朵就像从小花的脊椎长出,绽放开来!这花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神秘的传说,我也只在书上见过,据说颜色不一样代表的含义也不一样,小花身上这朵是粉红色,娇丽淡雅,而粉色曼陀罗代表适宜,安定。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我几乎立马就问他。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小花提上衣服转过脸来。
他收起方才的戏谑,认真看向我:“每个印族身上都有一个印纹,在新老印族交接的时候会由老印族授印给新印族,印纹也是印族身份和力量的象征。”
我一听就来了兴致,这些事儿二叔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印族就是族长吗?其他印族身上也有这个?”
小花摇摇头,“老九门代表着九种不同的力量,封印的神物不一样,印纹和印纹所在的部位都不一样。”
“神物?”
“是上古神物。上三门封印的是神兽,平三是神器,下三是神木。每种神物有不同的力量和属性,历代老九门家族都会从中挑选天赋最强的人继承印纹,成为家族的族长,我们更喜欢称为印族。”
“除了曼陀罗还有什么?我家的是什么?”我急切地问,眼睛瞪得溜圆。
小花笑着摇头:“印纹是老九门的秘密,不要说行外的人,就连行内一般的人都没有资格见到。因为这些神物虽然是力量的象征,同时也是印族身上最脆弱的地方,除了在授礼上要展示给其他印族看以外,平日都是不见人的。”
“授礼又是什么?”
“老九门内的规矩,各家新印族上任一个月之内,要登门拜访各家印族,展示身上的印纹。这样的礼节就是授礼。印纹是身份的证明,印族之间互相展露也是为了彼此牵制。”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这么说,你见过所有印族的印纹喽?”不由得心生敬意。
小花淡淡一笑,“上三门的神兽可不是神器和神木能比的,其他六门的印族也只知道他们封印的是什么神兽,却都没见过印纹的样子和位置。有的或许见过,也都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且不透露别家印纹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我觉得有点说不过去,这不明显的摆架子嘛,“授礼上展露印纹本不就是为了彼此制约吗,上三门搞特殊,其他六门怎会甘心?”
小花露出嘲讽的苦笑:“连你一个还没入门的人都觉得不公平,还用说那些资历老的印族么?谁让上三一直打着神兽灵性通透,没有极高灵魄造诣的人震慑不住,不能轻易示人的旗号。这种堂皇的说辞我们自然心知肚明,只是上三门印族的实力深不见底,据说随便一位的实力都在两位后六门印族的合力之上。后六门自然敢怒不敢言。”
“既然他们这么厉害,干嘛不兼并了其余六门,还省的权利分散。”
“的确有人这样想过。”小花干巴巴道:“不过上三门并不和睦,一位平日里很是嚣张,早视后六门为囊中物。一位支持九门并存,既是现在这种状态。最后一位什么都不支持,直接认为老九门印族的体制有问题。”
“最后那一位,就是二爷吧?”
小花没赞同也没否认,接着往下说:“师父认为印族只是家族的普通一员,只不过更适合驾驭封印,用不着特殊对待。他甚至认为老九门的存在也是个错误。”
我不禁张大了嘴巴,心想这位二爷果然清新脱俗标新立异,是个奇人。印族的身份和力量是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的,他倒好,连同着老九门一起否定了。说得直白点,就跟皇帝觉得自己的身份和普通人一样,朝廷也可有可无一个意思。
“这么说起来,你也没见过上三门的印纹?”
“见过其中一位的。”小花不禁露出怀念的表情。“师父在我面前从不掩饰,很多时候我都忘了他是个印族。我的师父,有足够的才智在这滩浑水里面生存,同时又不屑于使用手段,只能徘回在生存和理想之间。每次看到他身处高位,百毒不侵又寂寞萧条的样子我就难过,那种像是活了几百年到头来却一无所有的寂寞,寻常人是理解不了的。他对我说过的最悲伤的话大概就是那句:‘愿意’是人做事的最大动力,也是人的尊严,而我一直在没有尊严的活着。你能想象我当时的震惊吗,被我看成偶像的人,却说自己在没有尊严地活着。”
小花的眼睛里闪过晶亮的东西,不同于之前压抑的悲伤,更是一种激烈的愤慨。
我一时说不出话,默默低下头。屋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烛光闪烁在我们中间,柔柔的。二月红至情至圣,上天在给他高洁心性的同时,还给了他过人的,足够承载印族重担的天赋。这二者一旦重合就注定他要与矛盾牵绊一生,我突然觉得他的辞世或许正是他能做的最尊严的事。小花在二月红身边整整六年,行里本没有收外姓弟子的先例,二月红就只教小花唱戏,将他照拂在身旁,免了小花年幼入行的苦难。随着小花的逐渐长大,也将二爷的心意渐渐看懂,在敬重的同时又多了一份相知,所以在失去这个人的时候小花只有出自人类本性的不舍,而提到二月红一生不得快乐时才迸发出最切肤的悲痛。我不知道他们两人相差了多少岁,小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始终看得清自己的位置,即便深知二月红的心意也从不妄图影响他的思考,恨只恨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没法做那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那晚我们又说了很久,最后就在一张榻上和衣相拥而睡。也是在那个烛火暧昧的夜晚里,我有了对老九门最初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