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未眠 ...
-
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不知疲倦的夜闪烁着多彩的都市霓虹。红,橙,黄,绿,青,蓝,紫,自然色彩的霓虹挂在人筑成的大厦上,看起来却搭配得十分和谐,就像一对默契的老搭档。
下班后,风向广告公司的办公室里,只有卫思扬还站在窗前,一个人在看这如梦如幻却又真实的夜景。
正如霓虹的闪烁迷离,从事广告行业,人需要能够奇思妙想,文采飞扬,词句需要华丽而夸张,总之,广告要有语不惊人事不休的气魄。广告,顾名思义,也就是广而告之。在计划经济时代,物资按需供应,是不需要广告的;市场经济则不同,商品极大丰富,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为了实现人这一辈子的梦,各商家使出浑身解数,广告铺天盖地而来,特别是晚上黄金时段,电视上形形色色的广告惹得痴迷的粉丝们怨声载道。文章和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广告应时应事而产生。从现在的产业角度来看,广告是一个行业,一个活力无限、市场不小的行业,这个行业与穿衣住行有关,与人的饭碗有关。一个广告,就是一幅千修万改的作品,只有行内人才清楚看似不起眼的几个汉字,消耗了人的多少汗水与脑细胞。
人的职业不是儿时天真的理想,一个人吃哪碗饭是天注定。高考填报志愿时,卫思扬选择的是经济专业,却被调剂到了新闻专业,学校也只是一所普通的本地学校。读了新闻,卫思扬并不甘心就这样被束缚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有时间,便跑到图书馆看经济方面的书。卫思扬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用到这些知识,但他肯定总有一天学能够致用。在省城的一家杂志社,卫思扬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北方毕竟是北方,也许是看过太多个人在南方打拼的故事,也许是经济方面的书看得过了火,卫思扬很向往南方,很神往那片最早吹起改革开放春风的热土。在省城度过了五年青春岁月,卫思扬终于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
一路的风景,看是看不够的。绿油油的田地,连绵起伏的青山,不停流淌的小河,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还有满火车或打工,或访友,或旅游,或公干的人。
火车,这历史悠久而便捷的交通工具,卫思扬坐过极少的几次,最早坐火车,还是六七岁时,跟着爷爷、奶奶在元宵节到邻近的小城去看花灯,那时的票价才几毛钱。大学,是在离家不远的省城上的,坐汽车只需要一个半小时,起初,票价只有五块钱,后来,五块钱变成了十一块钱,只是路并没有跟着车票翻一番而多了一步。在孔孟之乡,大多数父母不希望自己仅有的孩子出远门,即使是上学也要挑个近点的地方,正应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古语。南下,卫思扬没有告诉爹和娘。选择人生的路不是一件小事,卫思扬知道自己长大了,自己的路可以自己走了,也就不顾爹和娘怎么想了,就是爹和娘反对,卫思扬也要叛逆一回。
火车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到达了终点站,广州。
城市,好大,这是从地图上早就知道的。广州,好繁华,人来来往往,车川流不息。林立的高楼大厦,宽阔的柏油路,花园式的街角绿地,眼前所见,不是北方那座城市能有的,即使有,也要多少年之后。
像卫思扬一样,第一次来到广州的人,多得像现在手机能上网、能看电视一样丝毫不稀奇,大包小包,衣衫褴褛,光艳如新,一路的疲倦,满眼的好奇,不管明天会怎样,我要留下来!不同的年龄,不同的乡音,不同的昨天,却都有着同样的期待。农民工,刚毕业的学生,饱经沧桑的失意人,在这片广而纳之的土地上,奇迹等待着每一个有志向的追梦人。卫思扬不能清楚地描述自己的梦是什么,但始终相信,这梦一定很美,很值得人回味。就像这夜的霓虹,有追求的人最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盏或红,或绿,或橙的闪闪发光的灯。
初来到广州,卫思扬睡过大街,那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滋味不是每一个人都尝过的,有了这种流浪的经历,人这一辈子才不会因为平淡而索然无味。开始找工作,卫思扬也像无头的苍蝇乱撞,应聘了几家单位,十之八九都石沉大海,没有了回音。而时间不会因为人无事可做就止步不前,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即过。
忙碌就抱怨,没事做又无聊,人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不忙不闲的日子,几个人能有?一杯清茶,几声笑谈,谁人的饭碗是铁的?何况铁也会生锈。听说儿时的伙伴做了公务员,卫思扬很是羡慕了一阵,努力过,失败过,一次一次考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人不能为了名声与安逸苦苦地等,痴痴地盼,生活还是实实在在的好。告别了飘着书香气的校园,人就是真正的社会人了。
城市,很大,机会,很多,而卫思扬却没有觉得工作好找。刚毕业那会儿,没费九牛二虎之力就找到了肯接收自己的杂志社,这份差事来得太容易了,那是在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北方的城市,才有了平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广州,可是南方的大都市,看看自己的学校,瞧瞧自己的专业,瞅瞅自己的经验,哪一样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我能行。”
卫思扬冷静分析了自己的现状,不再逢招聘会就去赶场,不再为一个面试电话而欣喜若狂。有了四年的新闻熏陶,造几个句子,凑几篇文章,对自己来说,不是难事。别忘了,在杂志社的那段时间,也锻炼了写作水平的呀。没有其他优势,写东西还是能拿得出手的,而之前的磕磕碰碰,却忽视了自己的专长。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通过面试之后,卫思扬终于收到了一家只有五个人的广告公司的录用通知。
窗外,灯火阑珊。
该回去了。
卫思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风向广告公司位于二十五楼的办公室。
从上班的地方赶回住的地方,乘公交车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这还是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遇赶上交通拥挤的点,迟到是常有的事,不过,在风向广告公司,老板是个开明的在国外读过书的人,一般不会扣员工工资,这让卫思扬很欣慰,觉得自己找到了好东家。
坐上往回赶的123路公交车,已经是晚上8点29分。按理说,下班的高峰期已过,可车上的人依然很多。人挨着人,连放脚的地方都有限。还好,幸亏是12月了,天不热,否则,出门都让人心里发怵。汗水贴着皮肤的感觉可不是亲密,反而让人厌恶。
对于卫思扬来说,坐公交车也是一种发现之旅。每一天都能看到上上下下的各不相同的不认识的人,或许也有相同的不认识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站,或约会,或购物,或急事在身,或坐车解闷,人是公交车上,也是城市里,还是人间最大的最美的风景。有的人静静地站着,有的人给刚上车的老人让座,有的人用不同的方言交流着单位上的事,抑或家长里短,似乎公交车就是人肆无忌惮的最放心的无人区,心里有什么苦水,只管倒出来,心里才会痛快。在北方,听惯了北方话,而听不懂的广东话,在卫思扬听来,别有一种韵味,就像香港电影、电视里唱的歌,不知道歌是什么意思,那旋律,那腔调,却觉得很好听,一点也不逊于天籁之音。一种乡音,一种风情,语言不仅仅是用来说话的,交流感情,表达思想,语言还有她的妙处所在。这奇妙,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想到的,不是匆匆忙忙的你我他能感觉到的。
车外,是万家灯火。
车内,是小小的世界。
公交车一直向东行驶,中途向左转,后半程向北拐。
乘客随着喇叭的报站不断地下了。
到了终点站的前一站,卫思扬向公交车内看了一眼,先前密密麻麻的人只剩下三五个,热闹顿时消失得无影又无踪,寂静成了此时的主角。下了车,过了不再喧嚣的马路,便是卫思扬租住的城中村。这里,没有闪烁的霓虹,只有几盏睡眼朦胧的路灯和不尽的茫茫黑夜,仿佛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这里,与都市的繁华无关,不过,城中村的人有他们自己的生财之道。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楼房,二层,三层,或者更多。在城市里,没有好的活儿,何不利用好手中的资源?楼房盖起来,是要出租给那些在花城没有根的人的,靠着大大小小的几间屋,就是不干活,也不必为吃穿犯愁了,这可不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人人都能享有的待遇。假如拆迁,还可以拿到天上掉下来的拆迁费,告别又黑又小的城中村,搬进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崭新的宽敞明亮的楼房了。这欢喜,这搬进新楼房的滋味,是漂在这城市里的人永远也不会尝到的,这地下眨眼间就会变成天上。
卫思扬知道自己这个外乡人永远也不会等到那从天而降的幸福一刻,即使在家里,在那个发展得还算不错的小镇上,也永远不会有住进新楼房的那一天,除非自己挣了钱买,拆迁恐怕是百年之内不会有的事。
穿过不算宽的巷子,拐两个弯,卫思扬到了租住的那户人家。
一楼,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灯,让原本就黑的夜有了一丝光亮。
脚踩在破木板做的楼梯上,发出寂寞的声音。卫思扬拿出钥匙,开了门,打开灯。
这他乡的城中村的小屋,暂且称之为家吧。
东墙上,贴着快乐男生张杰的海报,在卫思扬来之前,张杰就在这儿了,觉得纸上的人还可以为这冷清的小屋增添一线生机,卫思扬也就没撕下已经有些发黄的海报。成功不难,难的是越过成功路上的沟沟坎坎。张杰,这个家境不好的音乐痴人,怀揣自己的梦想,不畏艰险地走上了快乐男声的舞台,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星光照耀,一唱惊人。人生就是这样,胜利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上天不会平白无故地将荣耀轻而易举地随便抛向哪一个人的头顶。房门右边的小桌子上,放了做菜用的煤气炉子和烧热水用的壶,菜板、菜刀,油、盐、酱、醋,样样不缺。南面靠墙放的是睡觉的床,高低不平的床上,放着一床用手织的粗布做的被子,这是娘亲手做的,盖着这床被子,即使天再冷,心里也永远是暖暖的。西墙边放着以前住的人留下的一张沙发,橘黄色的底纹配以脚丫形的图案,俏皮可爱;沙发上放了衣服和其他一些杂物,衣服并没有随便扔在一起,而是分类放在几个塑料袋子里;其他东西,如衣架、报纸,也按地方放好,东西虽然杂但是不乱。卫思扬是个有心的人。
家,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在他乡的家了。
真正的家,有娘刚刚做好的热乎乎的饭菜,有跋山涉水之后才能体会到的舒坦。而人在外,到了哪儿,哪儿就是家,饭菜是要自己亲手做的,舒坦是要自己去创造的。
放下手里的东西,该做饭了。
看一下手机,21点22分。自从有了手机,手表卫思扬就很少戴了,那块上大学时买的手表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睡懒觉了。
上高中时,卫思扬学会了炒菜,厨艺虽然不精,菜也能做熟,可以填饱肚子。这年头,衣服很少有人自己买布找裁缝做了,卫思扬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衣服,直至都上班了,大多都是娘买了布找裁缝量身做的。衣服可以买着穿,饭却一定要自己做,自己动手,吃着才香甜。人,是与生俱来的消费者,虽然说有时候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但是手中的钞票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南方人爱吃甜,爱煲汤,爱喝茶,爱吃米饭,而北方人爱吃咸,爱炒青菜,爱喝粥,爱吃面食。身在南方,卫思扬在饮食上还是保持着北方人的习惯,一日三餐,可以没有汤,却不能没有菜。洗好了土豆,切成片,要放在清水中泡一会儿,卫思扬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土豆中的白泡出来才能炒,只是从小看到娘就是这样炒的;油热之后,用蒜炝了锅,放上泡好的土豆片;炒到六成熟,放上适量的酱油、醋调味,洒上适量的盐入味;最后,翻炒几下,放入几粒味精,一份经济实惠又美味可口的家常炒土豆片就做好了。
有了菜,还没有饭。在南方,卫思扬吃不惯米饭,而卖面食的也不容易见到,自己做馒头是不现实的,就算有面粉,卫思扬也不会蒸馒头。别看圆圆的不起眼的北方馒头,要想蒸好可不是简单的事,即使在农村,每天都做饭的家庭主妇,也不能保证每次蒸出的馒头白白胖胖的。没有其他吃食可供挑选,只好勉强吃米饭了。淘好了米,卫思扬开始做今天的晚饭。蒸米饭是不需要盯着的,坐上锅,放上足够的水,就只等香香的米饭出锅了。
等米饭熟的空儿,卫思扬打开了收音机。人最害怕的就是寂寞。在他乡,人可以孤单,但心灵不能寂寞。没有电视机,不能上网冲浪,收音机就成了卫思扬的知己,看不见人而能听到声音的不大的长方形匣子,却包含了大千世界,奇哉!卫思扬喜欢上听收音机,还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人说音乐可以疗伤,这话不错,音乐可以倾诉人的内心世界,说不定哪一首歌就应了人某时某地的心情,欢快的音符能让人感觉到快乐的真切,低缓的节奏最契合悲伤的滋味。卫思扬不禁陶醉在音乐中,忘记了锅里还蒸着今晚的米饭,直到收音机里传出报时的声音,才闻到阵阵飘散出的米饭的香味。
吃完了饭,洗漱完毕,稍作休息,卫思扬才躺在了床上。
时间走到了22点33分。
一年365天,一天24个小时,一个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小时、一份、一秒地流过了,像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再也流不回来了。
不是每天都像今天这样晚才结束,要视公司的忙闲而定。这段时间,风向广告公司忙得不可开交,员工也只能加班了。
卫思扬躺在床上,听着唯一可以解闷的收音机。屋外,是茫茫不尽的黑夜。屋内,是一个人的世界。千里之外,爹也许还没有下班,娘或许已酣然入眠。离开家,告别校园,人就成为社会上独立的个体了。读书,有什么用?跳出农门,在城市里开阔了视野,人生的轨迹就因此而改变。虽然现在的大学生身上不再有天之骄子的光环,但是知识是给自己学的。看看飞速发展的今天,一座挨一座的高楼大厦,急速奔驰的汽车,拿在手里的移动电话,无限精彩的网络,这些是祖辈们连想也不敢想的,而现在却真实地出现在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明月还是那轮明月的同一个人间里。人不好好学习,只能是寒窗苦读换来一纸不值,只能被时代抛弃。而苦读了,前程就能无忧了?如今的饭碗却不是人想要喝粥里面就会有粥,更不要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了。现在的这份活儿,还是历时三个月才找到的,现在的社会,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工作太多,挑花了眼,加上求职心理没有及时调整,才造成了毕业即失业的怪象。做工?而自己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呀!上了十几年的学,再去干不用读几本书就可以做的活儿,心里不甘!而自己期望的工资待遇、工作环境像镜花水月般只能观看,不能捧在手里舒坦。时代在变,社会在变,人的心却没有改变。等啊等,盼呀盼,等来盼去,是毫无收获的苦。
想想这些,卫思扬心潮难平,现实就是现实,容不得人想三相四。
“……这就是爱,这就是爱,这就是爱……”收音机里传来张杰的歌,这爱的告白声声入耳,这爱的旋律扣人心弦。
爱,只要心中有爱,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
瑟瑟寒意来袭,卫思扬裹紧了棉被。
有娘亲手做的棉被的蔽护,再冷的天也能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