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树成荫》墨攸

6、归心

　　“保我一家周全？”

　　瞧着他眼里的顶真，我冷哼了一声，禁不住轻言调笑道：“刘将军，你这是要存心为难冯某不成？要知我此刻若是归降，尚身在父城里头的娘亲、及一干亲眷定会被保皇诸党、城令城长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又何来‘保得周全’一说？古来圣贤皆道以孝为先，这不忠不义之举，异断是不屑为之。”

　　我这话说得实有些夸大，但他却无从去辨真伪。毕竟苗萌、铫期虽一心向我，而我家里的那班门客中又不乏异士能人，但父城浩浩，人心叵测。谁又能断言，可保我娘周全？更何况，我走时是将她交托给冯孝照料的。如今我是无法再指望于他了。

　　“……令堂之事的确是秀有欠考虑。既然如此，那我便只能将你缚去城下叫战了。”刘秀的眼里闪过了一抹疑惑，他定了定神，故作无谓地出言威胁道。悬在半空的手顺势落下，示威似地替我抚平了前襟上的褶皱。

　　我轻佻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那修长、白皙的五指之间。喉间莫名一涩，我狠狠咽下了一口吐沫，挪开视线，答非所问地回道：“父城守卒素以弓手见长。”

　　“但我不信他们会射杀于你！”他沉声道。

　　“你若不信，尽管一试。”我假作坦荡地回视起了他，但刚一触及那双满含笑意的凤眸，便直觉心中一荡。手心里头不知不觉就沁出了冷汗。他若真将我绑到城下，要挟守卒，我的这条小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但真正令我畏惧的却不是这些。坏了，他不也是个男人么？

　　“我也的确想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到底是看重自个儿的身家性命，还是我这个区区郡掾。”

　　我顿了顿，勉强震慑了心神，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绿林匪寇不饷不粮，是故每逢城破必定纵兵劫掠、烧杀屠戮、无恶不作……父城之内，人人自危。他们决计不会因为一个区区郡掾而不顾城中父老的。”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便纵使刘秀，也无力阻止这些暴行。只因他手底下的这班兵卒，都是昆阳一战中自绿林各处借赁而来的散部、残军，并非是舂陵的宗室汉军。要知如今那班人马正追随刘縯，居在宛城。

　　刘秀闻我这般的说辞，微微一怔，蓦然莞尔，道：“既然你已经落在我的手里了，我便不信父城还能负隅顽抗，阻得了我们前行。”他笑得和颜悦色、眉眼弯弯，但言辞之间却现出了几分叫人不容置疑的霸气。他是昆阳之战中以一当百的英雄，自然是有这番自信的。

　　“苗萌、铫期诸人的确难当重任，不过偌大的父城要拦下你们数千匪寇却并非是什么难事。”眼见他的瞳眸微微一缩，我不由自主地挑起了一抹几近得意的微笑，忍不住挑衅道，“别忘了，父城的工事、城中的配布，都是我由一手督造的、策划的……刘将军若自信能破得了我布设的铜墙铁壁，尽管带兵一试！”

　　刘秀听罢面色一寒，深深地瞥了我一眼，随即一言不发，拂袖离去了。我瞧着他略显消瘦的背影，一时间心绪竟有些莫名的繁复：也不知是想奚落于他，还是怕遭他奚落，直觉适才被他拿捏住的颊边一阵发烫。

　　刘秀临行前曾嘱咐外头的人，要将我看紧、好生伺候着，但那几个负责烧火、打杂的绿林氓流只守了一小会儿，便不耐其烦地重又将我捆了。更过分的是，他们走时还顺手扒去了我的上衣。也不知是不是整去换酒了。此刻我有些庆幸玄女长得其貌不扬了，否则它又怎能逃过下酒作菜的厄运？

　　说起来这些人捆我时用的是浸了油的麻绳，我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心知前途难卜、忐忑无用，便索性蒙头大睡了起来。虽说姿势别扭、血气不畅，但好在无人打搅，清净闲适。这一觉我竟兀自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世事。直到夜里饿醒，朦胧地睁大睡眼时，才发现刘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简帐之中，收敛了气息，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看这情形，他是有意在待我自己转醒。

　　他一身血气，满头尘垢，此刻看来竟是一派落拓、沧桑。

　　“你建的这父城果然有些门道儿。”刘秀见我抬眼，冲着我苦笑了一声。尽管五官清秀，笑颜怡人，但他如今的面色却多少有些凝重、惨白。一缕碎发散在他的额前，沾着淡淡的墙灰，远远看来竟好似是染了冰霜一般。想来他先前是在苗萌那儿吃了大亏。

　　“我不过是稍稍改动了城郭的形状，重新调整了兵力的配备而已。想不到真就难住了将军一行。”我微微一笑，刚想伸个懒腰儿，却忘记了手脚紧绷、动弹不得，不由地皱了皱眉。

　　刘秀见状，郑重地俯下身子，又一次替我解去麻绳。只不过与早上那回不同，这会儿他满面肃穆，小心地拿捏着力度，像是生怕会将我磕着、碰着一般。我此刻正光着膀子，被他手指碰着的地方，不自觉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刘秀却似乎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五棱形的城郭，配以密集的弓队。三波人马，交替轮转。以如此之少的兵卒，守备如此之长的战阵，明是犯了兵家大忌，但我却无论如何也觅不着可作攻城、突破的死角、要害……冯异之才，武能为将，文能作策，笑谈从容，威武不屈……今日得见，秀实是感佩至深！”他说着毕恭毕敬地将我扶坐起身，朝我深深作了一揖。神态恭顺，一丝不苟，便好似宗庙行祭一般。

　　我没料到他竟会作出这般举动，不由地一阵心慌，赶忙躬身还礼。谁道人尚未立起，却被他生生拦阻了下来：“怠慢先生如斯，秀心中有愧！这一礼，是必要受得的。”

　　我急道“不敢”，他却柔柔地笑了起来，脱下自个儿的纱氅、外衣，披到了我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替我系紧了结绳。我的目光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落到了他的手指、手背。这边看来他的十指修长、白皙，遍布薄茧，沟壑深沉、血痕丝丝。的确像是久经沙场、屠戮果断的双手。只这一点，他的手，比他的人，似要淳厚许多。

　　刘秀顿了顿，忽然启口道：“……不过此番下不下父城，对我而言倒是无关紧要之事。秀心意已决，誓要成为一棵能够荫蔽尔等的参天大树。冯异，你先前不是说你正要寻觅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人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我有出师之名、常胜之实，又是汉室帝胄、众望所归，你要不要、与我同来？助我一臂之力？”

　　刘秀说着直直地看向我，笑着朝我递出了手。温和的语气里半是蛊惑，半是胁迫。这话若是换做别人来说，我或许只会一笑而过、不以为意。但此刻听他娓娓道来，竟一时好似中了魔怔一般，憧憧地回视着他，不知该如何言语——新败之下，竟作出这等念想。这番器度、这番胸襟，着实叫人钦佩。

　　“你当真觉得、你能行？这可是一条白骨累累的不归之路。”

　　“刘秀当为天子——有没有听过市井、街坊人口相传的这句谶语？”他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瞧得我心底发颤。一时间，我仿佛看到了昆阳一战中，那个以一挡百、智勇双全的神来天将！

　　“你信？”

　　“我信。”

　　一语完了，我们俩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也逼视着我，那道清冷的目光，仿佛是要将我看穿、看透一般。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寻思了起来：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如此厥言，莫非这谶语根本就是他自个儿遣人放出的不成？

　　“我在小长安一战中幸免于难，又在昆阳一役中大胜王师。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巧合，那顺应天命之人，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在下心意已决，不容多言……我说冯异，你敢不敢与我作一场豪赌，押上你身家性命的豪赌？”

　　他猛地欺身向前，凑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拨去了遮着我眉目的碎发。这咫尺之距，近得几乎能令我嗅到他呼出的热气。我直觉一股淡淡的谷香猛然窜上了鼻尖，禁不住耳根一红，身子莫名地僵硬了起来。

　　“一场豪赌？” 我不甘示弱地撇了撇嘴，避开刘秀炽热的目光，转而冲他讥讽一笑，低声问道，“要怎么个赌法？赌你这美人儿能不能当成皇帝？”

　　“你、我都是明白人，互相之间何需这种试探？冯异，我怜你之才，用你之才，而你、押上你的全部的身家性命，来赌一赌我是不是你所期待着的那棵参天大树！如何？”他一气说完，冲着我温和一笑。

　　“我所期待着的参天大树？”我眯起了双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不错。”他没有挑明，但我居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如若不是，又当如何？”

　　“如若不是，你只管取而代之就是！”

　　说这话时，刘秀毫不掩饰双眼里那曜曜的辉泽，在我看来，那样的目光就好似是一弯苍穹，满天繁星，既怀揣着憧憬、又不乏挑衅的意味儿。我只瞧了一眼，便深深地感觉得自个儿已经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了。

　　“取而代之？”

　　他竟能容我取而代之？刘秀的那双明眸果然识破了我长久以来的伪装——即便是苗萌、铫期、冯孝诸人，也从不曾觉察到的、我真正的心志。我忽然失笑了，笑得万般开怀：他说出这样的话，却能令我笃信不已：也不知道真正愚笨的人，到底是他、还是我？

　　“你有此能，亦有此志。”

　　“你大哥刘縯是不是也对你说过相同的话？”

　　“你、我本就是同类。纵然面上截然不同，我的确学不来你的放浪轻佻、懒散无谓，但只论心志、远见，我俩却是万分相像。从第一眼见着你时，我就知道了。”他无疑是在默认。听到这话，我的心底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般的感动。

　　沉默了许久，我缓缓开口对他说道：“你若信我，便放我回去。我替你说降父城！”

　　“一言为定。”他毫不犹豫拍了拍我的肩头，一口应承道。

　　这一夜，素来好睡的我居然彻头彻尾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