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待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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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柳永《八声甘州》上阕
一
“减翠有几句话要带给你。”萧暮雨喊住了准备跳出窗的那人。黑影顿了顿，没有回头。
“‘九月了，甘州的桂花要开了。埋在巷口桂花树下的桂花酒整三年了，可以喝了。’”
黑影消失了。萧暮雨有些脱力地坐下来，捏紧了木椅的扶手。
她想起了那个三月春桃一样的女子言笑晏晏的模样。九月桂花的香风里，她着一身淡粉衣裳，娉娉袅袅地缓步走来，眉眼带着笑，盈盈顾盼之间，尽是风情宛转，春意盎然。
她终究没有看到今年的桂花。
她眨了眨眼，稳下心神，拿起桌上的密信，放到烛焰上烧了起来。
已经损了一步棋，不能再犯错了。她想着，不由望向窗外。
但愿这次能成功。
但愿他能回来。
他没能及时回来。派去的探子说，那晚刺客行踪暴露，与早有准备的安乐侯府侍卫一路缠斗到城北的沂水河，刺客寡不敌众，身负重伤，被逼跳河，但并未被生擒。
凶多吉少。她抓紧了茶杯。
窗外淅沥淅沥下着细雨。不一会儿雨下大了。她所在的客栈临着街，清清楚楚听得见道路的青石板上雨水的击打碎裂。
真是分外凄凉。她不由苦笑一声。
连他也失败了呀……要怎么办呢？
雨接连下了几天。
刺客的尸体在行刺事件发生两天后被安乐侯府找到。脸被划花，身体浮肿不堪，身上也没有搜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安乐侯安然无恙，甘州的兵力部署继续进行。一切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城墙贴的悬赏令多了一张。
他破损的容貌被画师依照五官位置勉强恢复了出来。但所幸他长的实在太普通，即使见过的人也很难记住。
萧暮雨撑着伞最后回望了一眼，又隐没在雨中。
“萧暮雨，你究竟在想什么？”萧暮雨吃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青衣公子，她的主公墨留青。他的眼中满是沉痛，声音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甘州的清剿就要开始了！你清醒一点！放弃吧！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棋子剩下了……”他突然哽咽了，“已经够了……不要有再多牺牲了……没用的啊……没用的……”。
她看着他一点点矮下去，哽咽声中吞吐着绝望。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沂水城郊的卧龙山昨夜发生了山洪。
就像有什么在崩塌一样。
墨留青走后，萧暮雨在案前坐了一夜。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可她突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嘴中似要泄出令她害怕的吼声，她死死咬住嘴唇，头抵在案上，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
嘴里一阵锈味，她眼睛模糊得睁不开。
她摸了摸身后，又向前伸了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地等来了黎明。
天亮的时候，她骑着大少留给她的白马，踏上了回甘州的路。
甘州北接荒原，西临高山，朝廷只能从东、南两面出兵围攻。沂水城在甘州东南方向，依沂水河而建，算是离甘州较近的防线。依托水路便利，朝廷派来清剿的军队十有八`九会把此城作为重要据点。故自墨家遗部退至甘州，同沂水城一方势力暗里多有疏通往来。几年前安乐侯被派镇守漠北六州，府第正落在沂水城。
彼时侯府当家还是个稳健派的老头，几年下来算是默许了墨家遗部在甘州的休养和发展。
两年前，陈家皇帝意外驾崩，年幼新皇登基，朝廷内外人心不稳，大少墨留白趁此机会奋力一搏，利用世家王侯之间的矛盾策划了一场鹬蚌相争的叛乱，可惜最终被镇压，墨家遗部多年经营的势力关系也暴露出来。新皇大怒，下令要将墨家遗部连根拔起。于是这两年以来，萧暮雨眼见墨家势力一点点瓦解，崩溃。
安乐侯府当家的也换成了激进派的长孙。一月前的密信带来了朝廷将集结大军清剿甘州墨家余孽的消息，领兵的正是小安乐侯。
两年来被风卷残云的墨家遗部仍在挣扎着做最后的抵抗。
是夜，行走在平原上，万籁俱寂，月光如霜。
萧暮雨停下了劳累的白马，向黑魆魆的远方眺望。
她不能回头，尽管前后都一无所有。
那边已经送不出消息来了。绰号“阿止”的东流语也走了。
她闭紧了双眼。
这几个人里边江惟的年纪最小，却也走得最早。
也最荒诞。身手极好的飞贼，竟然死于流矢。
如果他还在，去安乐侯府盗取兵力部署图的任务也不会不得已交给刺客风渐霜。尽管江惟的轻功是他教的，偷盗与刺杀毕竟还是不同。
图也许偷出来了，风渐霜也许不会死。
然后会怎样呢？
有了一个如果，总会想奢求更多个。
她有时在心里暗骂墨留青懦弱，其实她也差不多。
如果减翠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清秋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大少还活着就好了……
她睁开了双眼，又是残酷的人间。
二
甘州的秋天很冷。前方的消息却一点也不暖。
华苒苒回来了，带来了商盟楼当照垮台的消息。
因被发现对墨家遗部长期的财力支持而被秘密扣押，楼家被抄，商盟也因此被强制进行大换血。他用最后的资产赎回了自己和妻儿，归隐山林了。
她忽然不能想象那个锦食华衣、谈笑风生的人落魄潦倒的样子，瞬间怔愣无言。
苒苒同他交情更好，此时眼里隐隐有些泪光。
她还带回来了楼当照留下的手书。
萧暮雨默默接过，沉默半晌，轻声说：“三少也回来了，去看看他吧。”
手书的内容，一是罪己，二是劝降。
她大概能猜到。
她看向窗外，本部守卫森严：巡逻严谨，站岗笔直，还有更远一些打探风声的“斥候”和更暗一些潜伏守候的“乌衣”。
其实像他们这样的人，坚持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前朝血液，没有家族使命，有的不过是收容教养之恩。
即使有前朝血液的，墨家王朝而今已是百年前的历史。再“乱臣贼子”的，而今也稳坐天下，当权者并非荒淫无道，四方也大致安稳平静；再“真龙天子”的，而今也不过蜗居漠北一隅，苟延残喘，无力回天。
即使有家族使命的，已过百年，宗族四散。不分嫡庶，不分男女，只要带着姓氏就背上了一个家族的历史。可是“家”已不成“家”，又如何维系这样的“株连”？
收容教养之恩有重有轻，也不一定要以命相抵的。
她走过校场，停下来望了望。
空无一人。
墨家遗部人员并不丰实，而且四散各地。驻守甘州本部的不足两百人。
自新皇下令彻查遗部势力，众多人员暴露死伤，处境愈发艰难了。
而今还留在本部的战斗力仅仅七十来人。而四散各地的，以后也不会再相见了。
在这片校场上曾经诞生了许多传奇。二少墨留蓝还在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训练精锐部队，也是从这里出发，一举击溃了漠北猖獗一时的马贼。
也是在这里，因旱灾逃难到甘州的小孩们被墨家收容，开始了正规的训练，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精英。
司情报的名妓红减翠，司刺杀的刺客风渐霜，司窃密的飞贼江惟，司潜伏的间谍东流语，还有接替战场上意外牺牲的二少司统领之职的自己。
然而传奇破灭的似乎也很快。
二少的房间对着校场。而大少的，却朝西对着远山。
从此西行百余步可见一小丘，翻过小丘可见一草庐。
冼清秋住在那里。
虽然而今，那里已经杂草丛生了。
从前还是小兵的时候，萧暮雨有问题老爱去找二少；二少走了，她开始去找大少，后来顺着大少的目光，发现了冼清秋。
于是她成了草庐的常客。
清秋同他们都不同。她在甘州，不因前朝血液，不因家族使命，也不因收容教养之恩。
只因墨留白一人。
但她也并未加入墨家遗部，甚至不愿与他见面。
她只是守着同他的距离，日日采药、读书、修身、养心。
萧暮雨觉得她那样的女子不该在这里，然而她不离开，亦不进入。
可她最终还是由于萧暮雨带着问题的频繁造访，间接成了墨家遗部的智囊。
大少被袭那天，清秋走的很快。萧暮雨赶到草庐的时候，只看到一封简短的留信：
“此番前去，勿念。”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回来。“阿止”带回的消息，是除了大少，一干人全被烧成灰烬。
而大少被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江惟忍不住出手，好不容易甩脱了追兵，却在回来的路上中了流矢。
山上的坟头新添了几座，尸身找不回的设了衣冠冢。
两人最后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走到三少的房间，她听见隐隐的呜咽。
似乎是苒苒，墨留青在低声安慰她。
怎么反过来了啊？萧暮雨背轻抵着门，无奈叹息。
墨家只剩下了这三少，尤其天真的三少。
不同于大少的精明沉稳，不同于二少的骁勇善战，三少虽也自小习文习武习权术谋略，但心性未曾磨砺，有世家公子之风，却非王将之材。
三少惜命，不只是自己的命，复国大业敌不过众人安居。
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天真。
在他这样的位置上竟然怀着如此想法……
大少走后，理所当然三少上位，然而他心中一直有些排斥，重任实际落在了自己肩头。
她其实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只有三少掌权，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会更好还是更坏？
不会更坏了吧，所以只能是更好。
也许有更多人能活着。
华苒苒其实也很天真。
苒苒是因家族使命留下来的。华家出了几代墨家王朝的重臣，烜赫一时。
陈贼改朝换代的时候，支系庞大的华家降了一半，殉了三分之一，余下跟着墨家遗部继续尽忠。
华苒苒出生在余下的这六分之一里，是宗室嫡女。
这样的身份意味着逃不脱的家族责任，以及华家庞大人脉资源的继承。
华家几代先人乐善好施，结交甚广，许多疏通往来当中华苒苒的身份起了重要作用，比如拉拢商盟楼当照。
楼当照本姓赵，是前朝遗老赵士廷之孙。赵家自改朝换代之际隐没，至楼当照一辈又经商发家。他能答应提供财力支持，半是因为隐去的姓氏，半是因为华家昔日的交情与恩惠。
她活着就是一个象征。她的命运从生下来就被决定好了，是抛却她自己，成为墨家复国道路上荣耀的砖石。
萧暮雨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会替她觉得无辜，然而也仅止于此。这里很多人都无辜，墨留青也是。
所以他们会相爱吧。
萧暮雨轻叩了叩门，走了进来。
那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映入了屋内。也许是还没缓过劲儿，两个人眼里都带着泪光，脸上带着稚童一般的纯真茫然看过来。
萧暮雨一时有些怔愣，随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三少，晚上来校场一趟。”
三
黎明，萧暮雨目送马车远去。
那辆马车上载着三少和苒苒，还有许多许多人的梦想。
江惟的，东流语的，风渐霜和减翠的，大少和清秋的，二少的，还有她的……
他俩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返身走入还未消散的黑暗中。
“最后的线报：明日将从沂水城集结千余人的军队，向甘州进发，最迟后日会向本部发动进攻。”
“拿着这个信物，去城南碧鸳酒楼找一个叫关河的刀客，或许能帮上些忙。”
这些是苒苒留下的最后的帮助。
够了，谢谢你。
名叫关河的刀客是个嗜酒的大叔。萧暮雨找到他的时候，他在酒楼里喝得醉醺醺。
亮了亮信物，刀客很干脆地跟着走了。
“十有八`九会死。”萧暮雨对他说。
“我这条命早就欠下了。”刀客打了个酒嗝。
回到本部，部里守卫依旧。萧暮雨在校场召集了所有人，包括“斥候”和“乌衣”。
“大军明日会向这里攻来。愿意留的，留下；想走的，赶紧走。
“要走的，忘记在这里经历过的事，好好过日子；留下来的，要记住，我们是官军，不是反贼。”
“喂，干嘛硬拉我垫背？”刀客大叔撑开眼皮瞪着她。
“你说的，你这条命早就欠下了。”
最后留下了三十来人。萧暮雨开始部署兵力，连夜制定作战方略。
“一定会死，还搞这些玩意儿干什么？”刀客大叔偷了三少的梨花白，重又喝得醉醺醺。
“我是个将军，不是个刀客。将军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刀下。
“我军输了，将军就死了。所以生前这最后一场，要打得漂亮。”
刀客大叔闻言，不置可否地闷头继续喝酒。
“真是越傻的人酒越好喝……”
“那不是我的酒，是我家主公的。”
“主公傻，部下一样傻。”
萧暮雨坐在校场上等来了天明。
刀客大叔醉醺醺地走过，空酒瓶摔在地上真响。
“自己收拾了。校场不是给你摔酒瓶的地方。”萧暮雨头也不抬。
“你这丫头好无趣。”刀客大叔背靠她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天……我去山上了，坟上开出了一些花儿。
“有的像鲜血一样红，有的像月牙一样白。
“这是好事吧……
“喂，你还醒着吧……”
安排好一切后，萧暮雨又回到了校场。
盘腿坐在地上，想起了在这里发生的很多事。
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二少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地骑在战马上，梦见东流语背沙袋跑的累趴在地，梦见风渐霜暗器投得百发百中令人艳羡，梦见减翠抱着坛桂花酒在旁边笑眯眯地看，梦见江惟饿疯了似的一人干掉八碗饭，梦见大少和清秋手牵手笑语经过，梦见苒苒和留青带着稚童一样的笑容向自己看来。
然后梦醒了。她听见云层上方传来的隐隐闷雷。
“丫头起来了！大军要到了！”
一把长枪甩过来，她起身接住。
感觉雨要下起来了，她望向乌压压的远方。
那里是暮色还是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