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颜残影》流小锐

1、序.晓语化秋寒 隔着炭火，

　　秋末京师的天气，已经是彻骨的寒。
　　不时有萧瑟的冷风肆掠过整个长安城，挟着低沉的呜咽穿透大街小巷。然而似乎刻意驱逐着寒意，有琴音自阁楼里轻轻奏起，渐渐萦绕开来。
　　虽然阁楼不大，但布置的却雅致而整齐。屋子中央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留了一头醒目短发的灰衣男子斜倚在靠街的窗边，轻轻地旋转着手中的白瓷酒杯。
　　这个时节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大多数人都愿意躲在茶楼酒肆里谈天说地，而今日最大的谈资，自然便是那天煞盟主与无域宫首座的对决。这两位雄踞一方的武学宗师，终于将要决出高低，大家都兴奋莫名地胡乱猜测着结局——早上就进入校场的两个人，到现在仍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也有好事者前去打听，但今日校场防卫竟异常的严，官府甚至抽调了步营封锁校场四周，防止有人影响这场决战。
　　不知今日一战之后，这两大对峙了百年的势力，会有怎样的变化？
　　“斗来斗去，又何必呢……”樊木叹息。不再理会街斜对面茶楼里说书人口沫横飞的比划，他转身回到竹躺椅上重又续了一杯热酒。
　　隔着炭火，对面淡妆的女子轻笑不语，依旧低头专心抚琴，那冰冷的琴弦在她手下弹来，便如她的笑容一样，带有一股透入心底的暖意。在这样的天气里，那种温馨和恬淡，让樊木有些沉迷：“每天就这样喝喝酒听听曲儿，多好啊！”
　　女子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琴音缓缓停了下来。
　　——是啊，就这样……该多好！
　　只是，在眼前这个看似懒散随意的男人心里，自己，恐怕永远都只是知音而已吧？他固执地装在心底的那个女人，还在那片江湖。莫小容看向窗外的远方，口中喃喃：“其实，我倒很羡慕那些江湖人呢……”
　　“人在江湖，有些事情就再难回头了，”樊木苦笑摇头：“你不明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喜欢藏身在这里了。和江湖中的尔虞我诈、争名夺利不同，只要登上这小小琴音阁，就总能让自己感觉到那种简单的安定。这江湖，自己终究是倦了……初出少林的时候，一手创建慕颜社，心里也还是有些自豪的吧？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是想在江湖上有所作为的。可是，怎么渐渐的，那些曾经一起并肩而战的人，就散了呢？
　　不明白么？莫小容凝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半开玩笑的口气道：“那么，樊大侠何不带小女子出京见识一下呢！”——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做什么。然而此时，那双眼睛里竟隐隐有了些期盼。
　　“呵，京师不就是江湖么？”樊木有意避开她的眼神，“何况，这天寒地冻的……”
　　“何况，韩女侠还在这里呢！是么？”莫小容偏着头，口气有些戏谑。
　　樊木一愣，默然无语。莫小容也不再言语，低头再次抚上琴弦。
　　窗外隐有吵闹的声音传来。

　　花了半两银子终于将骂骂咧咧小贩打发走，围观的几个路人也渐渐散去，凌亦哲才长出一口气，回到馄饨摊坐下。
　　居然有人不知道吃东西要给钱——凌亦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在我们那里，吃东西从来就不要钱的！”女孩振振有辞，嘴里的东西让声线有些模糊。
　　“……”
　　浅红色的上衣外面罩了件白色无袖短袄，紫色的长裙，再搭配上满头让人眼花缭乱的精致银饰——似乎不是中原人的打扮。凌亦哲看着面前这位连一碗普通路边馄饨都吃得狼吞虎咽的大小姐，清了一下嗓子，装模作样地行了个书生礼：
　　“敢问小姐可是中原人氏？”终究不习惯这怪模怪样的腔调，凌亦哲又咽了口唾沫。
　　“我叫含烟，”明显也不吃这一套，含烟皱眉白了他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地咽下口中美味：“从小我就跟师傅住在苗疆，这是第一次来京城呢。”
　　“含烟……好美的名字啊,和人一样美！”凌亦哲顿时恢复了油腔滑调的本性，“在下凌亦哲，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少爷哲……”
　　然而似乎并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含烟茫然摇头，继而咧嘴冲他笑了一下，估计是受用了他的赞美。
　　凌亦哲嘿嘿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嘀咕：“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里可是很有名的呢。”本还想再打听点有无婚配之类的消息，却突然联想到今日京师的比武……苗疆？
　　“无域宫！”他脱口而出。
　　“原来你也知道无域宫啊。”含烟轻仰小脸有些掩饰不住的小小得意：“我师傅就是无域宫的首座呢……怎么样，比你有名吧？”
　　——无域宫始建苗疆，是西南武林第一大势力，首座以下五堂十八寨的首领，每个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据说派中能人异士颇多，首座费无声更是对本门异术天赋异禀，出道至今未闻一败！近年来无域宫在他的带领下，势力范围已经越出苗疆，与纵横西北武林的漠北天煞盟遥相对峙，分庭抗礼。想来这两大武学宗师级的人物此次约战京师，也是势在必行吧？
　　只是此战之后，武林怕是又要掀起波澜了！
　　眼前这个女孩，来头居然不小呢！难怪她不知道给钱：在苗疆那里，首座的徒弟又何异于公主一样的存在？
　　“好啦，我也该回去了，”放下竹筷，含烟摸摸吃撑的小肚子：“要是师傅打完回来看不到我，会被骂死的……”
　　凌亦哲有些惊讶于她的淡定——两大宗师的巅峰一战，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吐出，仿佛他的师傅不是去决斗，而是去参加别人的宴会一样。这女孩，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出于对她师傅的绝对信任？
　　“谢谢你……”含烟起身行了十数步，又转身冲他歪头一笑，“其实，你长的也很好看哦！”
　　凌亦哲一愣，女孩却已蹦蹦跳跳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