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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Z.2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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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十七年,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和爷爷奶奶留在这个城市里。可怜的老人,他们在为自己儿子的一走了之负责任。
原谅我这样说。他们对我很好,那种好是深入骨髓的,同样我也爱他们,像爱生命那样的爱。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安详的,宁静的小城。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平静的活着,安逸的活着,活着。我爱每一条街上慵懒的清晨的阳光,我爱人们不紧不慢的脚步,我爱这里分明的四季。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开这里。我太爱她了,我不能容忍她抛弃了我的事实。这压抑了十七年的事实,它每时每刻都在喘息着,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我。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它一点一点的吞噬着我。我蜷缩在被子里,就像是长久蛰伏在地下的蝉,只为换得几日的嘶鸣那般的绝望。
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活过,早在我出生后的第六天就已经死掉了,唯一活着的是许惊蛰三个字。
拿到高考成绩单那天,我的心底莫名的轻松。我在小城里晃了一天,走到小腿痛得抽筋,但是我却一点都不累。黄昏的时候,我站在护城河边上,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太阳像是醉了,它温和的对着这个城市微笑,这个小城里的所有事物也正回应着它的微笑。河面上金灿灿的洒了一层波光。时而有散步的老人,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大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都在这座城市里平静的呼吸着。我只是静静的站着,任由目光漫无目的的流浪,我知道我是留恋的,但是这留恋里掺着许多的决绝。
一直到天黑透了,我才扯着那张单薄的成绩单回家。我的爷爷奶奶脸上带着早已知道消息的喜悦,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在吃过饭后告诉了他们,我要去外地上大学。我知道的,我的爷爷奶奶一直都想我留在本市的医学院里读书,我的爷爷在那所大学里当过校长。所以当我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巨大的寂静罩在我的头顶上,我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表情。我猜测我的父亲当年的不告而别之后应该也是寂静的吧。我忘了到底过了多久,我的爷爷先开口了
“小蜇,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明亮慈祥的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奶奶目光暗了下去,她缓缓的起身走回了卧室。透过半开着的门,我看到她静静的在黑暗中坐着。我一定让她伤心了吧,是的伤心,多么让人失望的一个词。
我常常感到惶恐,对爱,对宿命,对岁月。我曾经看到一个作家写过“跟着老人长大的孩子对岁月这种东西会比较敏感”我当时并不懂这种敏感。但是现在,我认为那是一种惶恐。对逝去光阴的惶恐和对未知命数的惶恐。
我信命。
在这样巨大的寂静里,我的志愿表带着某种未知气息的宿命感在爷爷的笔下写上了最后一笔。我隐约的感觉到了这寂静正在一点一点的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纹,但是我知道,在它破碎前我会离开这里。
那一天终于到了,当所有的家人都站在月台上送我离开时,我开始留恋这个城市了。我不敢仔细的看每一个人的脸,那或多或少都会让我难过,尤其是我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他们站在人群里,站在喧闹中,站在这个城市的黄昏里。
又是黄昏,这个城市用它最美的一刻来送我离开,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我身后的那辆绿皮车正打着哈欠卧在铁轨上,它也许正在静静的打量着人群,打量着这一幕幕它早就看厌的离别。
我的奶奶一直沉默着,她紧紧地抱着我。和小时候不同的是,小时候我的脸贴在她的肩上,这时候我们互换了。我握着她的手,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我想这一刻再多的话也只是苍白的。爷爷还是慈祥的拍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记得回家。”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我用手背胡乱的抹掉眼泪。身后的小姨提醒我该上车了。我努力的笑着对着大家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随着小姨上了车。一直到火车开动了,我才从车窗探出头去,奶奶还站在原地,她靠着爷爷在抹泪水,我的心钝重的疼痛。
小姨坐在对面床上低着头看手里的杂志,我背对着她躺了下来。眼泪不停的滑下来,清清楚楚的一颗接一颗的落在枕头上,潮湿的水汽加重了枕头上漂白粉的味道。我就在这个城市一点一点消失的气息中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已经被关上了。我用力的推开一点缝隙,夜风猛烈的灌了进来,带着陌生的味道,这让我恐惧,我慌忙的关上窗户站起身穿过昏暗的走廊。车厢里的气味是浑浊的,有一种让人反胃的脏。我的喉咙干涩的痛,我快步走到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的拍我的脸。听着它们撞击在我的脸上碎开的声音,像极了心底的某种声音。这就是恐慌吧,当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滴落,我对着那个女孩说
“许惊蛰,用力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