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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试唱会--
      这一天的傍晚,文政赫坐在车子里等郑弼教放学。他等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用手指支着太阳穴,眼睛好象无神地望着校门。
      文政赫是一个时间很少的人,他的一天像平常人的一年,所以他要做什么都是当机立断马上去做,很少有犹豫,是知道时机难得,更是知道人生苦短。
      对郑弼教也是如此。
      他现在有几百件重要的事情该去做,比起那些,等郑弼教放学根本不能算事儿,但他却郑重地在这里等。他手里拿着郑弼教的档案,上面和他想的一样,简单得没有内容,他草草看了几眼,就不看了。
      当郑弼教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黑色的校服,棕色的书包,和一大帮同学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文政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紧了一紧。他们隔得不远,可文政赫却觉得自己看不清郑弼教的脸。他知道他是在笑,也知道他笑得很开心;他知道面前的场景是好得不能再好,完满得不能再完满,而自己,是这个完满之外的不应该,是这个好里面的不协调。他的脑海里迅速地回放郑弼教清白的档案,他看得到他往后平顺美满的一生……外面吵得简直不行,放学的高中学生个个喧哗得像犯人被解放,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还是算了吧。
      他欠了欠身子,想叫司机开车,然而鬼神神差的,说出口却变成了“你在车上等我”。
      他的心“别”地一跳,终究还是推开车门下车了。他晓得这开头是拗不过来了,往后的事也是再拗不过来了。
      郑弼教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会被唱片公司看中,他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文政赫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灰暗的心情稍有减淡。
      “这样吧,我现在带你去吃晚饭,路上再慢慢跟你说试唱会的事。”
      按着郑弼教平时聒噪的性格,他应该是要跳起来问:我为什么要和你去?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能相信你??万一你是骗子呢?!万一你把我#%…%—#……
      但是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郑弼教这样聒噪小孩的克星,他们的目光和微笑是最有效的抚平急噪的良药,能让人平和,还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相信。
      文政赫刚好是这种人。
      所以当他问完那个问题,又加了一句“好不好”时,郑弼教居然一吵没吵,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带郑弼教去了市中心的自助餐厅,他知道这种地方,郑弼教这样的小孩想去又不能常去,又不会让他拘束,再好不过了。他给郑弼教拿了许多小零食,没问他爱吃什么,可拿来的东西却让郑弼教一个比一个喜欢。
      他还让司机把郑弼教的书包先送回去,是为了不叫他父母担心,尽管早就问好了他父母的意思。
      但这些,郑弼教是不知道也想不到的,他现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桌上五彩斑斓的食物,埋头苦吃,只觉得人生从没有这么美好过。
      分别的时候,文政赫原本想关照郑弼教让他好好准备,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倒是郑弼教,回家的路上渐渐活跃起来了,夸口说了许多大话,他大概只以为文政赫是星探之类的人物,又见他温和可欺,所以已经开始自作主张决定将来要他做自己经纪人了。
      他不记得咖啡馆的事了,文政赫仿佛也并不希望他记得。
      往后的几天日子,郑弼教都是踩在云里的,早上醒来吃着妈妈准备的鸡蛋牛奶,脸上是微笑的;坐在教室里算数学题,脸上是微笑的;晚上洗过澡上床睡觉,脸上依旧是微笑的。还有的时候,脸上的微笑要扩大一些,变成眉飞色舞,那是他向同学炫耀的时候。
      他看着鸡蛋,鸡蛋里有一个梦的影子;看着数学题,数学题里有一个梦的影子;看着浴缸,浴缸里还是一个梦的影子。他并不晓得其实这些都是和那梦作对的,有了一样便得舍弃另一样。他的心里真是喜悦,他要做歌手了!他的梦多美呀!
      他对试唱会有很多的幻想,有时想的极好,有时又想得极坏,煎熬极了。
      然而真的到了试唱会那天,他却什么也没想到了。
      --签约--
      这个行业,每天都有人在来来去去,来的人期待,走的人心碎,抱的期待越大,走时的不甘就越深。这个行业其实是很讲道理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这该有的是什么,却没有人能说得清。哪怕唱得再好,哪怕长得再好,都不能保证被人喜欢。哪怕现在最红的人身上有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你全部都有,也不能保证你能和他一样红。这个行业不是用来诠释,而是用来定义。它不是告诉你歌手应该要怎样怎样,而是要由你来告诉它,红的歌手可以像我这样。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是在用自己做一次新的定义。
      所有盛大虚华的景象,都是实实在在的细节积累起来的。细到演出服上的扣子,细到面对歌迷时脸上微笑的弧度。所有看似漫不经心的成功,都是严格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严到对每一个最终出道的人的选择,严到每一场进试图进入这个行业的试唱会。这里是起点,尽管没有人能保证最后能走到哪里,但是每一个能站在这个起点的人,却是扎扎实实,该有的都要有。
      试唱会的那一天,郑弼教让文政赫意外了。如果说在这之前,文政赫还是有犹豫的,这犹豫并不因为郑弼教的普通,而是有些不想害他的意思。但试唱会之后,一切忽然变得迫不及待,倒有些不得不可了。
      郑弼教的嗓子高亢明亮,声如裂帛,他一开口,跟着听的几个人都有些发呆。
      文政赫这时候才发现,郑弼教早晚要走这条路,没有他去发现,也一定会有别的人。

      郑弼教从录音室走出来时,心情却是低落的,有点一下子掉到谷底的感觉。他见录音室外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连文政赫也是直直看着他,没有一丝笑意,他觉得他一定是唱得非常难听非常糟糕,他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局促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心一横,用力向大家鞠了一躬。
      “对不起,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的身子弯得很低,眼眶酸涩肿痛,他感到他的泪马上要流下来了。
      “既然这样的话,社长就去准备他的合约吧。”
      他听到文政赫的声音,商量的语气,实质里却是不给商量的命令。他一下子直起身,看见被称做社长的人恭敬地向文政赫鞠躬答应着。
      他突然聪明起来,开窍一样发现了文政赫的力量。
      他的眼泪在瞬间收了回去,准备合约,他会和公司签约吗?国内最大的“贺”唱片?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歌声打动了大家,他以为是因为文政赫的那句话。
      他忽然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他独自站在那里,面前是一群西装革履与他像隔着
      另一个世界的人。
      事情会来得这么轻易么?只要一句话就可以。

      文政赫向他走过来,并不掩饰同他的熟悉,微笑着。
      “怎么样?今天晚上带你去吃什么。”
      是与刚才的威严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笑容很好看,可是郑弼教感觉烦躁。
      “文先生,我不想因为你的原因跟公司签约。我唱得不好,对不起。”
      他直接出了内心的想法,向大家行礼之后他拿过凳子上的书包头也不回要往外走。
      “唱得好不好,是你说了算的吗?你懂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文政赫有些生气,他很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更不喜欢不识抬举的人。
      郑弼教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整个人僵在半路,这时候他感到了文政赫的陌生,这时候他才发现,文政赫与那些人是一样的,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直到他感到有人从他手里拿过了书包。
      “不懂的事,不应该乱说话。”他听见文政赫很轻的叹息声,“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问完那句话,文政赫原本是想不管他,让司机送他回去的,但一看他站着一动不动,马上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于是示意其他人先走,自己过来安慰他。
      果然就看见了郑弼教眼里的泪水。
      他好笑起来,是笑自己怎么会那么大气,这么较真。
      郑弼教拿到合约是在三天以后,他不懂装懂地看了半天,还煞有介事地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点点,问了文政赫好多不得要领的问题。
      文政赫耐着性子一个个回答他,倒是很高兴他又恢复了生机勃勃。
      他只等着他签了带他去吃东西,没想到等了半天,郑弼教还是摊了一下手说:
      “不行,我不签,整整十年啊,十年以后我不就老了吗?不行不行。”
      政赫又觉得好笑,签十年是为了给你更长远的规划。
      “不行,我要问一下我父母的意见。”
      文政赫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用问了,我就是你的父母。”
      郑弼教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的样子,文政赫却已经抓着他的手把字签了。
      “好了,签好了,我们去吃饭吧。”文政赫拍了拍手。
      郑弼教瞪着他,“喂,你怎么耍赖?”
      “没规定不许耍赖啊。”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
      郑弼教有点失落,他原来想象的歌手签约,应该是很严肃很隆重的,为什么他的就这么不正式,还有点像儿戏。
      他从文政赫的车子里看外面,夜色里各种明星的广告灯箱闪闪发光,他忍不住去想自己的照片在上面的样子,想得轻轻笑了起来。
      --橙色小屋--
      郑弼教住进橙色小屋的那一日,刚好是他高二下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他用了几天功,眼睛都熬得红了。文政赫的车子照例是停在学校门口,黑色的,车窗玻璃上贴了黑色的挡光纸,不可接近的样子。
      他熟门熟路奔过去,文政赫替他拉开车门,他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就倒在座椅上。
      文政赫笑着要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他不动,装着人事不知,文政赫推他,他理都不理,身上软绵绵的,文政赫再推,他就有点不耐烦,扭了一扭,还是不动,这就有些像耍赖皮了。
      文政赫没奈何,伸手替他拉开了拉链,又帮他把手臂抽出袖子。皱着眉头想,他这毫不客气的自来熟是哪里来的。唇角却忍不住浮上笑意。
      车子开到半路,就听到轻微的鼻息声。跟着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文政赫,问:“睡着了?”
      文政赫将食指往嘴唇上碰了碰,轻轻摇了摇头。司机就把音乐调低了,又压低了声音问:“直接送他去新宿舍吧?”
      文政赫点点头。
      橙色小屋是郑弼教后来给他的宿舍起的名字,因为文政赫用橙色做了房间的主色调,橙色的窗帘,上面盛开大朵的太阳花,橙色的床单,松软的单人床人一躺上就要陷下去的,床头的灯是亮橙色,矮矮胖胖,客厅的桌子是橙色的玻璃做的,推开卫生间的门,连牙刷杯都是橙色的。
      这样的房间,一看就是小孩儿心性,开心不开心都搁在脸上,简单调皮得好像没心没肺。床单上没有褶皱,光滑饱满,夜夜都是好梦。
      这个城市有多少橙色小屋这样的房子,散在角角落落的位置里,也许你的隔壁就有这么一家。它们的主人有时是孤单的一个,有时是吵闹的一大群,但他们一律都是年轻的,有的甚至没有成年,你想不通这么小的小孩干什么自己跑出来住。他们看起来又不像是会和父母不和的孩子,一个个礼貌懂事,乖得招人疼。他们天天是早出晚归,晚上听见他们的关门声你从门缝望一眼出去,会看见他们个个耷拉着脑袋,你猜他们回去一定不洗澡,倒在床上就要睡。每一个橙色小屋心事不知的空壳里,住着的都是一颗颗饱涨的快要撑破他们年纪的心。这心表面还是和一般同龄人一样的少年不识愁滋味,每天清早他们都是打闹着出门的,只有到了晚上,夜阑人静的时候,才看得到他们和一般少年不同的冀望,冀望的是舞台,是荧幕,是弥漫了大雾一样看不清的未来,他们的心里什么都有,美好的理想,坚定的毅力,铁一样的决心,独独没有一个平常。他们的要的比平常人多,于是愿意付出比平常人多,但他们的付出又往往是没有方向,不知往哪用力的,只能下死劲地没命练习。他们是比平常人更能够抓住机会,比平常人更当机立断,更脸硬心黑,必要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肯舍弃。他们越是用力,越是冀望深远,越是什么都肯舍弃,就离平常心越远。他们还小,不知道平常心的大用处,他们这时候不知道,往后大约就越来越难知道,他们的未来也就越是像弥漫了一场大雾,越发让人看不清。
      郑弼教第一次进来,是迷迷糊糊不大知事的,他刚刚睡醒,肚子很饿,文政赫亲自下厨帮他做饭。这个开头是个好开头,热锅热灶,他只要在沙发上等着吃。等的时候他又瞌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也是迷迷糊糊不知梦的是什么。他醒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文政赫坐在旁边看新闻,音量调得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有些恍惚,好象还是在家里,妈妈做好了晚饭等他吃,爸爸在客厅看新闻。只不过今天这两件事,都由一个人做了。他抬头望了一眼文政赫,看他专注地盯着电视机,他跟着也看了一会,马上就觉得没劲,因为听不清,他想他这么看了多久了呢。
      就在这时候,文政赫发现他醒了,他很平常地低下头,平常极了,平常得好像妈妈每天叫他起床,好像爸爸每天送他上学,好象和他有过长久的共同生活,这平常里有温暖,有细致,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实在。
      他望着文政赫木住了,文政赫笑,揉乱他的头发,声音是轻轻的。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不说话,眼睛睁得分外大。
      文政赫看出来他还没睡醒,也不招他说话了,把电视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我饿了。”
      看了没一会儿,郑弼教就开口了。
      文政赫望望他,“在这里吃还是去厨房?”
      郑弼教想了一想,“不去厨房,就在这里。”
      文政赫于是站起来去厨房,做好的汤和炒饭都在锅里热着,他盛出来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郑弼教已经坐起来了,裹着毯子拿遥控器在换频道,头发刚刚被他揉乱了,像堆杂草顶在头上,眼睛分外明亮,脖子缩在毯子里,只看得见一小块的皮肤。
      文政赫把饭菜放下,心里也有一刹那的恍惚,他恍惚地觉得,他们过去就是一直这么生活的,以后也会继续这么生活。这个房间的一景一物都是平平常常,桌上的饭菜是平常,郑弼教的姿势是平常的姿势,连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也都是一个平常的声音,好言好语劝着人好好生活的。
      但是文政赫心里明白,这个平常是错得不好再错,假得不好再假,架空了的一个梦,做的是场幻觉。连房间里的床都还是一张单人床。
      他陪他吃过晚饭,等他睡着,就回去了。
      他那天晚上忙到非常晚,要睡觉时天都蒙蒙亮了,他站在窗边吸了一根烟,想起他煞有介事的声音。
      “……不,比烟还要严重,恩,像雪茄,对身体很有害的。”
      训练
      这个高一的寒假是郑弼教开始过的第一个不是寒假的寒假。
      他离开了父母独自生活,可是妈妈常常打电话来,关照他这个那个。这个冬天很早开始下雪,他想起班级里的英文课代表,想起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阳台栏杆上的雪融得很慢,他把自己洗好的内裤晾出去,风吹得手指阵阵生疼。
      他的同学朋友们都开始愉快地过寒假了,他正式开始接受公司安排的训练,全面,严格的训练。
      这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一步,它把那些珍贵的天分,打磨成真正可供吸取的养分,去掉旁的枝节,留下能长成大树的希望。训练室里都是些年纪相仿的训练生,汗水淋漓的脸上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郑弼教走进去,拘束地和大家鞠躬点头,每个人拍着手欢迎他的到来。

      文政赫极偶尔会来看他,每次都是匆匆的,站不过十分钟,也不同他说话,只远远看过他便走了。
      他不是他的老师,不是他的经纪人,也不是他的老板,但是他给他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经纪人,甚至最好的老板。
      他的生活在他的掌控之下被严格的规范,细致到每一餐营养的比例。公司的保姆车每天清晨去宿舍接他,夜晚送他回来。每一次外出都要请假经过公司的批准。宿舍,保姆车,训练室很快就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他羡慕那些组合的新人,他们练习都是一大群人在一起,他却是孤单的一个。坐在保姆车上他不同别人说话,只趴在座位上睡觉。他确实累了,但更多的,他是不知道如何同他们这热闹的一大群人应对,睡觉是绝佳的借口。
      训练很重要的内容是舞蹈,但他在这方面似乎毫无悟性,他每天要用大量的时间来练习老师眼中简单无比的动作,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动作依旧难看无比,像个恐怖的噩梦。而唱歌则是从最最基本的怎么听开始,从分辨音高、力度和音色开始。细小到了极处,要求的耐心却大到了极处。
      郑弼教的年纪不足以让他领会这些,他只是隐约地觉得不能乱来。在他看来漫无目的,似乎也是漫无止尽的训练,一天一天又一天。
      他再见到文政赫,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他训练结束灰头土脸要往保姆车里钻,听到有人叫他,就回过头。
      文政赫靠在辆白色跑车上望着他笑,卡其色的休闲风衣,普通仔裤,普通球鞋,脖子上围了条杂色的围巾。文政赫总是穿得很普通,见不出身份的样子。
      郑弼教冷着脸慢腾腾走过去,他想你倒还记得我叫郑弼教,我都快不记得还有你文政赫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围个围巾.”还剩几步路时文政赫迎了过来,边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他围上。
      郑弼教不看他,一撇头,客气地说:“谢谢,我不冷。”
      文政赫笑笑,只当没看见,“上车吧,送你回去。”
      这天是文政赫自己开的车,一路上郑弼教一句话都没有,他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脖子里文政赫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车上不冷,但他没把围巾摘下来。

      回到宿舍他一头冲进卧室,扑在床上就睡。隔了一会儿,文政赫围着围裙进来问他晚上吃不吃炒面。
      他不动。
      文政赫很好脾气地走过来,在床沿边蹲下,拨开档着他眼睛的头发。“不喜欢吃面那我做别的,你想吃什么?”
      郑弼教用力把他的手甩开。
      “要不我们出去吃?”
      郑弼教呼地坐起来,用枕头照着他的脸砸过去。
      “你走开行不行!”
      随手又把左手边的枕头也砸过去。
      他滑稽地瞪着文政赫,眼睛显得大了,下巴也比以前尖,末了,文政赫发现他瘦了。
      他一句话没说,靠过来抱住了他。
      他脸一靠上他肩膀,就不争气地哭了。
      他其实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些情绪是哪里来的,他不明白这种状况是怎么回事,文政赫让他难受,他笑让他难受,不笑也让他难受,他不来他难受,来了他也还是难受。
      文政赫搂着郑弼教,却比郑弼教自己更明白他的眼泪从哪里来的。可他虽然明白,却一点帮不了他。他不说话也是这个缘故,这时候说话是没用的,说什么都不如不说好。
      他除去他脖子上的围巾,又脱了他的羽绒衣,他里头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白色的,很宽松,他握着他冰凉的手暗暗地为他心疼,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他把他在怀里又抱得紧了些。他就像一件宽厚的棉大衣,紧紧将他包裹住,让他温暖。
      第二天,文政赫抽出了一段时间去公司看郑弼教训练。面上只做是去看新人。
      郑弼教的歌声依旧迷人,跳舞却是不行。
      他也看了其他一些公司准备重点培养的新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比郑弼教更优秀,更有明星气象。特别有个个子矮矮的男孩,和郑弼教应该差不多年纪,在文政赫进来时他在练习室的一角跳舞,他的步子很散漫还有点懒洋洋,但是文政赫看得出他每一步都用了十分的心,使了十分的劲,是要不经意地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舞跳得很好,基本功很扎实,气质也好,懒洋洋的眼神藏不住他的骄傲和聪明。
      文政赫很清楚,这些孩子多是吃过些苦才来到这里,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往往有明确的目标和深沉的欲望,他们肯努力,肯付出,清楚自己的优势,也懂得如何表现自己。他们眼神的深处,视线都是直直的,对人对己不留余地。
      但郑弼教不同。
      在郑弼教脸上文政赫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欲求,进行发声练习时他对待那些枯燥的音符是那么专注,那么含情脉脉,一心一意,头脑里干净得大约连要把它们唱好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心无旁骛地唱着。
      文政赫要的,就是这个心无旁骛。
      他侧着脸所流露的那股安静,那份不张扬,也是自然而然地让人着迷,是他自己不知道,别人却要为之疯狂的。
      这天还是文政赫亲自开车,在外面吃了饭,之后带郑弼教买了围巾和毛衣,还买了一大叠棉袜子和棉内裤。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又睡着了,睡得很沉。文政赫把车靠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的脸安静极了,文政赫把遮着他眼睛的发丝拨开,他细细的眉眼,清秀的唇,他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翼,他的发丝,他清楚他的价值,清楚他与别人的不同,他就像一块天然的美玉,只是还需要一双懂得他的手去雕琢。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他没有醒。
      重新发动汽车时他感到愉悦,他知道自己将会成为雕琢他的,唯一的那双手。他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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