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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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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导演和编剧的第一次正式会面,钟总特意把我们安排再第一会议室,把本来我以为是茶话会弄成严肃无比,好像真是里程碑了。
拿着剧本,我缓步走向会议室,第一次见最佳导演心里有些小激动。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处女座一炮而红后,被媒体追踪过一段时间后便销声匿迹。我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话少年轻的男孩子,在公共场合总是很严肃。
悄悄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他低头沉思的侧脸,年轻的导演剃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从侧面看鼻梁特别挺。没想到他就坐在门边的位置,我突然有些局促不安,假装敲了一下门,引起他注意。
年轻的导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好。”
什么?
第一次见面就面瘫……
虽然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编剧,但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我直视他的眼睛,开始打量他。这是我看人的习惯,我总是喜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一个人,丝毫不觉得这很不礼貌,我发现他是单眼皮,五官就像他的发型一样利落干净,有着长期在户外工作的麦色皮肤,穿了一件导演们都很喜欢的多口袋马甲,口袋里插了几只笔说。但他是唯一一个在我这样扫描机般的目光下仍可以淡定地眯着一双单眼皮眼睛与我对视的人,我只得小心地说:“你好,我是编剧何少罗。”
他僵硬地站起来,拉开一张椅子,说:“请坐。”
鉴于气氛拘束,我鼓起勇气准备的气势真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得丧气地走过去坐下。
“我仔细看过剧本,还不错。但鉴于实际拍摄,有些地方要改过,我已经标出了,至于怎么改,你看着办吧。”一本正经的语气,一气呵成的话,同时摆出一道透明的屏风,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处事方式令我难堪,第一次见同龄的合作人,不相互了解,就把自己放在指挥者的位置上,对我颐指气使。
“好,我会改,但这是我费心写下的剧本,不会完全照搬你的思路改的。”我不能在第一次会面中示弱,虽说严肃的导演有很多,但赵子健身上有一种漠然的气质。
“当然了,没有自己的新意,只会照单全收他人想法的编剧——你以为我会和这种人合作。”还是那种漠然的语调,但我听出他对我还是很赞赏的。
“感谢你的赞赏,会在一周内改完的。”我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面对,口干舌燥得厉害。找不到平时伶牙俐齿的状态。
“好,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迈着冷漠的步伐把我丢在会议室里。
这就是钟总期盼的里程碑么——
最值得瞩目的青年导演,居然会这样给人摆谱,以前我对男生的理解,都是以厉己一为参照,而且我以前和男生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当然很多时候是靠厉己一的。遇见赵子建这种人,我很为自己的交际能力担忧。
四月,天空下起淅沥小雨,窗外似乎在一夜间披上浓浓绿意。
杨柳依依是飘扬的绿。
湖水荡漾是流动的绿。
高达的香樟和梧桐张开饱满的叶子,用绿色给城市换了背景。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我写下这句青绿色的诗句,寄给在武威觅景的厉己一,他即将去新疆雪山,挑战帕米尔高原寂寞的美景。我觉得这首诗十分契合今日的情景,便效仿古人,送他这首霸气的离别诗。
闭关一周,我终于把该修改的情节全修改了,赵子建是一个认真的人,在我的剧本上很清楚仔细地写下他的要求。看来天才导演,私下也付出了很多汗水。
我的故事发生在杭州,听着窗外沥沥雨声,我想此刻的杭州,孤山脚下,西泠社边应该是一番诗情画意的景象了。
我决定暂时忘记徐浅清,几乎可以肯定她是与人私奔了。她家管教一向很严,她那个冥顽不灵的老爸把女儿扫地出门也不是没可能。厉己一的分析很对,我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剧本上,真的空地发慌了,想象一下私奔出逃的徐浅清。
周一,气象预报说这周暂时晴天。
钟总召集所有演职人员开会,会议桌上只有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的无非是新剧开拍,希望所有工作人员尽心做好准备,为我们加油打气的。会议结束后他特意叫我和赵子健留下,吩咐我们先去杭州试探情况,事先确定外景地点。尽管大多数戏码是在摄影棚里拍的,但钟总还是希望能运用更多的自然光线,这恰巧是赵子健最擅长的。听说钟总只有三十多岁,长得不赖,是圈子里有名的王老五,无数女艺人争相攀附的对象。
可他的实际形象就是一个碎嘴的高中班主任。
刚上班就有如此美差,我求之不得呢。与其说是出差,还不说是公费旅游,我看就连向来冷漠的赵子健也表现出难得的热情。
我和他并肩离开会议室,回想上次在这里遇到的冷场情况,我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难堪。我把改好的剧本递给他,我抬眼一看,他看都没看就放进公文包,目不斜视地,迈着大步地,往前走。
真的是狂傲自大,真的是非常讨厌。
“我会好好再把剧本检查一遍,你辛苦了。”他走了一半路程,冷冷道。
半天才说一句人话,而且这句话仍旧是那么趾高气昂,看不起人。
“对了——”他停下脚步,正面朝我说,“这次出差要麻烦你费心了。”
被他拜托,我反而不习惯地说;“不用这么客气……”
去杭州寻找拍摄景点的事很顺利,一路上不是阳春三月就是阴雨绵绵,寻找的同时也是享受江南温柔的美景。我们的电影随后就开始拍摄,所有演职人员下榻在西湖边的一家宾馆里,从我的房间窗户里往下望就是一大片荷花叶,相信不用过多久就可以看见成片摇曳的水莲了。
钟总的这个安排非常棒。
过了五一,天才青年导演赵子建的第二部影片《面具》开机的消息占满各个报纸娱乐面地头条。开新闻发布会时我默默坐在桌子最边上,抬眼偷瞥赵子健,他还是那种不耐烦地脸,并且比以前更阴沉了。
这样的人,我有些担心……
为了更好地了解一部电影的拍摄和制作,我一直和演员们同进同出,和一帮演员一起工作我才知道,原来演员的工作是这样辛苦。古装剧,所以所有演员们都穿着长袖阔袍,而且一穿就是好几件。但现在杭州是在六月,艳阳高照的时候有三十五六度,就算是烟雨蒙蒙也是空气窒闷,难以呼吸。最糟糕的是,随着拍摄深入,我发觉天才导演和演员们处得并不好。赵子建的确是优秀的导演,他各方面都控制得很好,唯独人心,他无法控制。演员们只是照着剧本,按导演给他们安排的节奏表演,除此,再无更多交流了。
长此以往,必有大患。
当杭州时而高温难忍,时而窒闷潮湿时,帕米尔高原山上,明亮的阳光被冰山反射了一次又一次,刺痛旅人的双眼。
万里无云的晴天,然而厉己一所在的山峰海拔近5000米,抬头看,天空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重重喘一口气,迈动像灌了铅的双腿,渴望朝天空进一步再进一步。又向上爬了几十米,可能只有几米,但呼吸困难加上体力透支使他每走一步都微微颤抖。远方的冰山在纯净的阳光下闪耀刺眼的光,一刹那的时间里,他没有踩稳,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沉重的背包硌得他后背发痛,斜坡上冰冷的石块和冻土断断续续地与他相撞,比冰点还冷的温度使脸部失去知觉。这一失足太突然,人在高度缺氧的情况下不太会动脑子,厉己一任由地心引力操纵身体的滚动方向,路上一声声的惊呼偶尔飘过他的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