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去无声》默默笙歌浅

2、第二话

　　第二话 少年

　　每年春天，来皇寺祈福的贵族还是很多的，队伍仪仗整齐，体面宏大，一切安排都依照古礼，以期今天有个好兆头。这次正亲町天皇的皇后也来了，深紫或淡紫的衬衣，七八层一起重叠着，衣袖如同鸟类宽阔的羽翼，伸展开来。随行的女宫们也是砑光花绸，十分俏艳。

　　奈落被母亲裹了厚厚的衣裳，一种惊人强硬的压迫感直直地压过来。

　　象征性地陪同皇后听完大师讲经，奈落从正殿走出，茫然地看着大家忙忙碌碌，颇感无聊。抬头望见群山，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回到房里，案几上摆着小小的碟子，是雨后的天青色，装着切得很整齐的萝卜条，这是奈落自小最喜欢的食物。

　　很奇怪的喜好，织田信长曾经好几次疑惑地问过儿子，“萝卜很好吃？”

　　“嗯。”小小的脸，笑颜如花。有的时候织田会觉得他不争气，软软得像个女眷，可是看着他的微笑就不忍心苛责，毕竟还是个孩子，便不再放在心上。

　　把小碟里的萝卜条装在一个锦盒里，躲过了随从，飞快得跑上山去，由于身体的羸弱，让他不自觉大口大口喘着气，却毫不松懈自己的脚步。

　　阳光通过整条山道，斜斜地照射着高高悬挂的牌匾，上面苍劲而有力的写着两个汉字“风间”。

　　落满樱花的廊下，噢，那个少年居然还在。

　　“等一下，”奈落看着少年，慌慌忙忙地鞠躬，很正式的。

　　少年露出疲惫的神色，自上而下望着他。

　　奈落抬头，美丽的眼睛，温润而且明亮，可以流淌出水，望见了他脸上像是被鞭笞过的血痕，伸出手，“疼吗？”，

　　少年摇摇头，肩头上小小的白色樱花瓣不禁飘扬了起来，

　　“我带了青萝卜，一起吃吧，吃了就不疼了。”笑嘻嘻地递上锦盒。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奈落问少年

　　少年没有回答。

　　“哦，我是织田家的奈落。”看少年没有做声，奈落先做自我介绍道。刚把“织田”这两个字说出口就后悔了，织田是个大姓，倘若他因此和自己疏远了如何是好。

　　少年低着头，啃着奈落递给他的萝卜条，并无反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好漂亮的刀啊！”奈落看着少年的佩刀，一道发亮的闪光掠过他的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楚刃文和切先。漂亮而连续的稻妻纹在刀刃上起伏，看来是年代很久远的刀了。

　　“这把刀只能防身，攻击性不强。”少年说着将刀送回鞘中，“这把太刀，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

　　奈落言谈得知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如今在别人家里当差，刚想再仔细询问的，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叫着谁的名字，“哦，我们少主找我来了。我们以后再聊吧”少年起身要走。

　　“我们是不是就成为朋友了。”见他要走，奈落有些着急。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头顶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奈落抱着锦盒坐在青石板上，看着远去的少年。风又吹起来了，很轻的风，轻得连睫毛都不会颤抖一下。

　　回到寺中得知母亲已经焦急得等待好久了，挨过责备后，在去二条御所的路上，奈落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牛车行走在山间，深深浅浅，一片苍青，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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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夜，更深露重。

　　很安静，很安静，可以听见樱花飘落水面的叹息……

　　咔——清脆铿锵的声音，两把刀交着在一起，刀光一闪，映出一双比夜空中的寒星还要明亮的眼睛，犹如流水一样的姿态，少年左肩倾斜，刀尖顺着对方的刀身流畅地滑过去，只是一刹那，一弯银月闪过，直直劈开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胸腹。

　　喷洒出来的鲜血就好像秋日里山头燃烧的枫叶。宅子里的石灯笼全都亮了起来。

　　“啪，啪，啪。” 男人从阴暗处走出来，以扇击掌， “杀生丸，你的刀使得越来越顺手了。”

　　“义父。”少年只着了一件白色的单衣，事出突然，甚至没有穿竹屐，裸露出来的双足在春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北条大人，您看。”

　　侍从们翻过几个刺客的尸体，一把扯下衣领，他们的右肩上都有一个死囚特有的黑色圆形烙印。

　　“看来织田那老头已经探知我们在京城了。”摇了摇扇子，男人的眼神潜伏在黑暗中， “有机会，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不要再错失良机了，不要忘记，你可是武田家的后人。”

　　“是，义父教训得极是。”

　　尸体被搬走后，风里的血腥味也清减了很多。

　　杀生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用白绢仔细抹去刀上的血渍。他本是清和源氏的后裔，后来源氏逐渐衰落，族人转而追随北条，并自称武田氏。武田被织田信长所灭，家臣族人被赶尽杀绝，德川家康对织田的作法很不满意，与织田的几位重臣拼命隐匿武田后人，他被家康颇有深意地送到北条门上，做了北条征人的义子。从父母被织田信长逼死的那天，他已不再是人，是被别人利用的复仇的棋子。可是那个叫奈落的少年，他小小的脸笑起来就像有花轻轻地绽放，自己就像着了魔一样，放过了他，也由此挨了义父一顿鞭打。

　　抬起头，望着庭前的夜色，这样的春夜，很容易让他想起在樱花树下遇见的少年。初春的山头，风多少有些清寒，然而，在他的身畔，没有任何声音，温暖的，虚幻的，连微风都会停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