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楼西畔桂堂东》云意飘飘

68、夜谈 秋日的夜空

　　“格格放心，奴才每日都按奥敦姑娘的吩咐，取塞河之水放于那大缸之中，每次取一些出来倒入这银钵里，再把这小碗进入钵中，不需多久，就能像从冬日的雪中拿回来的一样。”那厨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想来他一届厨子，能如今近距离的看看诺敏，属百年难得之事。
　　乌恩其把几个小碗递给厨子，那厨子连连俯首，满脸堆笑的接过，乌恩其又转身道：“好了格格，咱们如今回格儿里待着吧，奴婢瞧着这小厨房，就总是想到当初格格切了手指，心惊肉跳的很！”
　　“什么时候的事儿？姐姐怎么没告诉过我？”我蹙眉问道。
　　诺敏狠狠的瞪了乌恩其一眼，一面心虚的朝外走，一面连连摆手道：“又没什么大事儿，是乌恩其小题大做，你甭理她！”
　　我疑惑的瞥了乌恩其一眼，她耸耸肩，朝我吐吐舌头，我瞪瞪眼睛，乌恩其点点头，我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几个小碗朝阿茹娜格儿里去了。还未进格儿，就听到阿茹娜和诺敏嘻嘻哈哈的声音，脚步不自觉的顿了顿。
　　“赶紧进去吧，咱们都等着呢。”我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然从我脖颈后伸出，轻轻撩起了帘子。
　　我的脸莫名的一热，身边的几个小丫鬟捂嘴窃窃笑着，其中一个伶俐的连忙催促道：“奥敦姐姐，咱们赶紧进去吧！”
　　我这才缓了神儿，自个儿拉了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哟，我说为何偏不让我随你去呢，原是有人陪着啊！”诺敏怪里怪气的道，阿茹娜亦是在一旁挤眉弄眼个不停。
　　“看来你们是不想吃了啊！”我红着脸气鼓鼓的道。
　　“得了你们两个，赶紧给这位姑奶奶陪个不是，咱们的幸福可都寄在她身上呢！”吉达站在我身后，笑道。
　　“好姐姐，最好的奥敦姐姐！”阿茹娜闻言立即变了颜色，满脸堆笑的朝我扑过来，万分讨好的道：“今儿又是什么好吃的呢！”

　　正说着，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小丫鬟已经乖乖的把几碗羹端端正正的放在了诺敏面前的矮桌上。
　　“哇……”阿茹娜眼睛瞪得大大的，张着嘴巴馋涎欲滴的模样让我好不得意。
　　“奥敦，今儿这又是什么名儿什么诗？”吉达笑着做到诺敏身边，自觉的端了一碗就要吃。
　　“今儿是茉莉马蹄羹。”我说着上前，顺手夺过吉达手中的小碗，立即就把自己出卖给了吉达仇恨的双眼，只得硬邦邦的转了身子，坐到诺敏的另一侧去。
　　“哦？还有诗？”诺敏亦是寻了一碗，好奇道。
　　“奥敦姐姐每日所做，都有一诗相和，都是极相符的！”阿茹娜称赞道。

　　“奥敦读的是满语诗词，你听的懂什么，马屁也拍的太烂了吧！”吉达甩了阿茹娜一个大大的白眼，趁我不注意，又立马把我手中的小碗夺了过来。
　　我一惊，立马狠狠道：“你知道什么，我每日都会教阿茹娜呢，饮一碗羹，背一首诗，总是比你风雅许多！”
　　“对啊对啊！”阿茹娜说着就抢了那小碗过来，舀了一勺放在嘴中，我与诺敏相视一笑，连忙也各自取了一碗占为己有。
　　“你们！”吉达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矮桌，眼神里燃起烈烈怒火。

　　“小屁孩儿，也想先下手为强，也不看看姐姐们这些年是怎么混的！”阿茹娜一面极其享受的品味着马蹄羹，一面砸吧咂吧着嘴巴说道。
　　“对啊，瞧你那小样！”我挤眉弄眼的说了这番话，罢了又夸张的吃了一大口。
　　“好好吃啊！”诺敏一副□□的模样，我与阿茹娜皆是附和着她好好秀了一把。
　　转眼朝吉达看去，他竟然抄着手起身靠在窗边，一副清高的模样，睨着我们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懒得和你们计较。”

　　我们三人登时面面厮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身边的几个小丫鬟早已捂嘴笑了许久。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吉达扔给我们一个白眼，摇头晃脑的走出格儿去，留给了我们一个洒脱不羁的背影。
　　“他……是怎么了？”我木木的道。
　　“怎么……转性儿了？”诺敏亦是惊讶的望着吉达走的方向。
　　“难道是……像他自己说的……升级了？”阿茹娜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看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了。”诺敏点点头，似乎是努力的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不太能接受的事实。
　　“看来他终于懂得谦让的美德了……”我亦是点点头道。
　　“看来是这样。”阿茹娜正经的表示赞同，随即立马喝了一大口马蹄羹。

　　“格格！”乌恩其匆匆进来，奇怪道：“是有东西落在小厨房了吗？”
　　“嗯？”诺敏疑惑的放下碗抬眼道：“什么意思？”
　　“方才看着吉达小爷匆匆往小厨房去了，还以为……”
　　乌恩其还未说完，我们三人早已相继捂着肚子大笑不止，几个小丫鬟亦是实在没忍住，哈哈笑着，只有乌恩其可怜巴巴的瞧这瞧那，任谁也没有空去让她知个前因后果。

　　我与诺敏又和阿茹娜说了许久的话，方才回了诺敏的格儿。一进去，诺敏便把屋子里的小丫头都派了出去，可怜的乌恩其也因为下午的白日里的“失言”，不幸被“贬”到马厩去喂马了，屋子里顿时就空了下来。我随意的坐在矮榻上，拿了诺敏的书翻来翻去。
　　“瞧着阿茹娜今儿那模样，我心头也舒服了些。”诺敏嘴角稍弯，走去把窗户打开，一股凉爽的风便透了进来，就仿佛心浸入了塞河水里一样，很是清爽。
　　“不管以后如何，阿茹娜和哈尔查盖哥哥的事儿也扯不上姐姐，你也不要觉得……”我浅吸一口气，享受着丝丝凉意，淡淡道。
　　“竟是被你瞧出了。”诺敏有些诧异的回身望着我。
　　我勾嘴一笑道：“毕竟认识这么久了，日日在一起，我还不懂你？”

　　“我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做这么些东西。”诺敏笑着转了话头，眼神里满是惊喜。
　　我倒了杯奶茶，抿一口道：“其实在大盛，这些东西都很平常的，特别是夏日里，大盛的天气可比这里热许多，咱们都得去园子里避暑才过得去。”

　　“锦峦园？”
　　我的心猛的一动，愣了半晌，方才道：“你也听说过？”
　　诺敏莞尔一笑，道：“在书里看到过，说那园子山水相依，假山、竹林、荷塘、幽径皆是各有特色，甚至比皇宫都还漂亮。”
　　“不一样的。”我双手抱膝，眼神透过轻纱帘，放空在帐外的夜色里，幽幽道：“皇宫是气势宏大，锦峦园是别致清幽，少了几分贵气，却多了几分自由。荷塘里有很多荷叶，每年夏日的时候，荷花开的正好，我的丫鬟就时常趁着月色去取那新鲜的莲子，然后收集我屋子后桃花林的落英，做成桃花莲子羹，夏日里很是清新可口。”

　　“听你说的，我都想亲自去瞅瞅了。”诺敏说着说着，脸上渐渐绽开一抹绯红。
　　我会意，抿嘴笑道：“若是你以后去了大盛，进了园子，那得去桃花源看看，我与姐姐每年都住那里，那里有一片桃花林，一年四季总是落英缤纷的，很是美丽，到午后的时候，我就喜欢着人搬了贵妃榻在林子里睡觉，连梦里面都是桃花的香味儿。”
　　我的眼神飘飘忽忽，仿佛有一瞬的失神。

　　“奥敦？”诺敏坐到我身边，轻轻唤我。
　　“嗯？”我扭头看她，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完颜老爷……也给王爷提亲了吗？”想了一会子，我终是迟疑地问道。
　　诺敏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虽没有说，可爷爷说人家也有那意思，否则怎么会大老远的过来。”
　　“听吉达说，完颜家的大儿子也要被封贝勒了，按王爷的意思，也算是门当户对……”
　　诺敏垂眸看着地下不说话，我想了一会子，打起精神道：“诺敏姐姐，你放心，十三哥是个有担当的人，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袅袅……”诺敏抬头，凝眸看着我。
　　我笃定的点点头，又继续道：“这段日子……大阿哥成亲，待皇上忙过了，一定就会来省亲了！”
　　诺敏稍稍点头，我一把拉过她道：“哎哟，诺敏姐姐不要那么消沉嘛，听我的，准没错，活神仙再次，谁敢坏了我哥哥嫂嫂的好事儿。”

　　“也不知羞的！”诺敏嗔道：“谁让你那么喊！”
　　“罢了罢了！”我笑道：“咱们说些开心的嘛！”我顿一顿，继续道：“待你到了大盛，一定要去十三哥的墨茗小筑里瞅瞅，那里面有许许多多名家的画，我姐姐以前就总喜欢去十三哥那儿看画。哦，对了，还有我姐姐，你一定要去听我姐姐弹筝，而且要用我给她寻的那把，音色模样都是顶好的。还要去吃紫烟姑姑做的合意饼，可好吃了，我从小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也！”
　　“园子里有一个骏马园，里面有八匹名马，哦，不对，是七匹，分别以秦始皇的七匹马命名，骏马园旁边可以上山，到顶就能见着大盛京城全貌，我们从前上山的时候，为了别让那些奴才们跟着，十三哥可是一声厉喝，所有人都被震慑到了！”
　　“山顶有棵很老很老的树，咱们上次一群人坐上去，稳稳的，你若去了，一定也要和十三哥一起坐上去，风吹着，很舒服，最好再有一壶好酒，哇，那个滋味快活呀！”
　　“当日咱们一群人大醉一场，在山顶上不省人事，那些奴才们深更半夜来找，才把咱们抬了回去，好不刺激！当然，第二日就被皇额娘罚了一顿，大家一起跪佛堂，不过，就算在佛堂里，咱们都有说有小的，还讨论着我姐姐和泽轩哥哥的婚事儿……”

　　我与诺敏躺在矮榻上，开了榻边的窗户，秋日的夜空格外璀璨，一颗一颗星星仿佛汇成了一条银河，却不知河的两岸是否有牛郎织女盈盈相望。
　　我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诺敏听的亦是起劲。讲完了锦峦园，又讲凌靖湖。讲和姐姐们一起涂胭脂、踢毽子、荡秋千，讲和那些公公嬷嬷大战三百回合，讲那些后宫女人不断的硝烟，讲那些源源不断稀罕的贡品，还有各种趣事儿，讲到了露儿，也讲到了皇额娘。好几次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也好几次在黑暗里泪眼迷蒙，星空下看不清诺敏的神色，只是每逢那时，她就轻轻的靠近我，头耷在我的肩头，任我慢慢的想，慢慢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