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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从头过 寒冬,片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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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片片雪花从夜空飘落,华山沉浸在一片黑暗幽谧之中,静得,仿佛能听到白雪落地的声音。
山下的村落早已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灯,昏黄的灯光一如那人黯淡的双眸。
“娘,我们回家吧。”沉香看着母亲站在曾经华山水牢的洞口,不言不语,似已与华山融为了一体,忍不住心下难过,便开口劝道。
三圣母回头,张了张口欲说什么,却发觉自己竟是一声都发不出来,她心下一凛,情知自己已是暂时失了声。
“娘,他已经死了,你这样也于事无补,他以前那样对你,你……”沉香见母亲不说话,又劝道。
三圣母冲着儿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让他先行回去,沉香还欲说什么,却发觉母亲神色间已是颇为平淡,便轻声道:“……那,娘你注意身子,天这么冷。”三圣母看着他,终于笑了笑,目送沉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暗夜的风扑面而来,凛冽如刀,三圣母缓缓吸了口气,握紧手中的银饰,穿过时而幽深狭隘,时而宽敞广阔的隧道,越过一道道的铁栅门,来到了那个阔别二十多年的囚室中。
小小的石台,幽蓝的池水,明灭不定的微光,以及,岸边那块他总喜欢站在上面的大石头,还是那么完好的立在那里,时光,仿佛从未走远过。
那到底,是谁走远了?
三圣母站在那里,只觉心中仿佛有一只小虫在无休无止的撕咬着,但究竟是疼痛后悔还是不安,她却已经分不清了。
忆起三重天上斩仙台之事,指尖不由微微颤抖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指——定是沉香那孩子已给她治了伤吧……那时,她竟就那样不管不顾的跑上了斩仙台,为什么……她明明不该也不会做出那般举动的……
她是恨他的,不是吗?恨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那般狠厉的说出“不要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恨他不择手段折磨刘彦昌和沉香,滥杀无辜;恨他二十年里那张冰冷得没有半分人色的脸,而那一次难得的温情,竟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
他在昔日不共戴天的仇人面前卑躬屈膝,为了讨好他们,来亲手终结她这个与之相依为命三千年的妹妹……
是他先斩断了他们之间三千年的手足之情,是他,先抛弃了她。
后悔?不安?不,不,她不后悔,杨莲,你既已走出了这一步,就绝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
三圣母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终于动了动,眼中升起冷定决然之色,她转身出了水牢,走出山洞的一刹那,挥袖,拂手,凌厉的罡气从她袖中席卷而出,山顶的巨石被真气一逼,轰然而落,封死了那个不大不小的洞窟。
山洞之外,依然大雪纷飞,苍茫大地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沉香踏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家走去,他不想驾云,也不想用法力遮掉漫天的雪花,他只是慢慢走着,走着,心里空荡荡的,却又似有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的涌入脑海。
“沉香!”清脆的声音,娇美的面容,小玉大大的笑脸出现在沉香眼前。
自打从宝莲灯里出来,小玉的记忆便似乎出现了空白,总有些什么事想不起来,沉香和三圣母都试过用法力为她医治,却没有任何效果,好在也不影响什么,后来也便不了了之了。
“小玉……”沉香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让我好等,小声点,爹已经睡了。”小玉拉了沉香冰冷的手进屋,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映红了小小的厅堂,一盏孤灯放在桌上,散发着柔暖的光。
“沉香,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娘呢?你们不是去天庭了吗?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小玉看着沉香那连灯火都映不亮的青白脸色,不由担心,沉香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娘去了华山主峰。”
“哦,那你……”小玉疑惑的看着沉香,沉香抿了抿唇,终于道:“小玉,我的开天神斧不见了。”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小玉也是大惊,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也不知道。”沉香叹了口气。
“这倒怪了,那开天神斧是上古神器,既已认你为主,又怎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小玉蹙紧了好看的细眉。
“说来你也许不信,小玉,这次上天,我算见到了什么叫作天降异兆,那是你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事,我总觉得,神斧莫名消失和杨戬有关。”沉香神色惨淡。
“到底是什么事?”小玉被勾起了好奇心,睁大眼睛看着沉香:“难倒神斧是杨戬拿走的?可你不是说他早已……”
沉香没有回答小玉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小玉,你又没有见过天界下雨?从一重天到三十三重天的雨……”
“天界也会下雨么?这倒是奇事。”小玉更奇:“我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处决杨戬时,就是这个样子,雨下得好大好大……我站在太白金星身边,听到他悄悄叹息,说那是天泪,是天在哭。我不明白,那样罪大恶极的人,为什么天都会为他哭?”沉香茫然地看着小玉,似要从她眼中得出一个答案来。
“这……我想不出来,但这与开天神斧又有什么关系?”
沉香苦笑一下:“那刽子手持诛仙刀行刑之时,我觉得袖中一热,然后眼前光芒大盛,我睁不开眼,却听到雷声大作,连脚下都摇晃了起来,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刑台上所有的人就都不见了,只剩了一堆黑灰……”他想起那惨况和那惊心动魄的雷声,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惧意,缩了缩身子,将桌上的半盏残茶一饮而尽。
“哎,别喝这个,都凉了。”小玉娇嗔一声,拿起火炉上的铜壶给他倒了一杯新茶,沉香喝了一口,接着道:“后来,众仙便都散了,我当时心里很乱,又忙着照顾娘,出了南天门才发现开天神斧不见了。”
“难道那金光与开天神斧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那道金光似乎是开天神斧所化。”沉香闷闷道。
“但杨戬终究已经死了,是被诛仙刀所杀还是被开天神斧所杀又有什么分别?沉香,上古神器本就是灵慧之物,你当日拿它也只是为了救娘,现在它消失,也许是因为你们的缘分了了,既然如此,强求不得,你又何必耿耿于怀?何况,以你如今的身手,没了开天神斧也是三界难寻对手,还怕什么?”小玉淡笑着开解道,轻轻握住了沉香的手,沉香听得一怔,遂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小玉你真是越来越厉害,倒让我惭愧。”
“油嘴滑舌,就会哄我开心。”小玉红了脸,低头一笑。
“哄你开心有什么不好?”沉香做个鬼脸,随后又黯淡了神色:“可是,娘好像很难过呢,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明白,她明明恨杨戬恨得要死,可是如今……”沉香抱着头,一脸懊恼:“小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就不该自作主张去抓杨戬?”
“沉香,你别这样,”小玉柔声道:“这件事是对是错,我也说不清,不过杨戬他总是你娘的亲哥哥啊,娘再恨他,血脉里的亲情却是断不了的,他死得那么惨,娘心里不舒服也不奇怪。反正,不管怎么样,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永远支持你。”
“小玉,你真好。”沉香伸手将小玉揽在怀里,心中有了些许暖意,小玉笑了笑,轻声道:“大傻瓜。”
窗外的雪下的更急,仿佛要把一切都吞没在那片冰冷肃杀的银白中。
“沉香,小玉,快醒醒,怎么在外面睡着了?”清晨,刘彦昌从屋中走出,就在大厅里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儿子毫无形象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儿媳则倒在儿子怀里。刘彦昌上前推了推沉香,又拍了拍沉香怀里的小玉,暗暗皱眉,心中微有不悦。
“唔……爹?”沉香揉了揉眼睛,顺势擦掉嘴角边的口水,傻傻的看着刘彦昌,小玉也爬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整理着头发和衣襟,低低叫了声爹。
刘彦昌自打吃了那长生不老药,早已恢复到了年轻时的模样,虽说不上玉树临风,气度高华,却也是清俊儒雅,举止温文,满身的书卷气亦为他增色不少。沉香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长长呼了口气。不管过多久,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无法接受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父亲。
“大冷天的睡在外面,也不怕着凉。”刘彦昌瞪了沉香一眼,又道:“你与小玉虽是夫妻,可厅堂之上,如此举止不端,也有些太过了。”
“我们昨晚本来是说话来着,可谁知道一不小心睡着了,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什么厅堂啊,还不是咱自己家,这又没外人,怕什么?”沉香嘟着嘴辩驳道。
“沉香,你怎么越大越胡闹?那么些孔孟之书,诗礼之文,都看到哪里去了?”刘彦昌斥道。
“你倒是看了那么多孔孟之书,诗礼之文,还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刘彦昌心里一滞,竟是说不出话来。
“爹,对不起,我们昨天说着话就睡着了,不是有意这个样子。”小玉低着头道,她虽不懂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但看到刘彦昌生气,还是先乖巧的赔了不是。
“小玉,你一向都很好,是沉香太不像话。”刘彦昌再次瞪自己的儿子,沉香不服气地撇嘴。
“娘?你可回来了!”沉香侧头,恰巧看见三圣母推门进来,海蓝色的裙裾上沾了不少雪花,脸色虽苍白,神情却是一如以往的平静优雅,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三圣母!”刘彦昌见妻子回来,便暂且放过了儿子,上前为三圣母拂掉身上的雪花:“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夜都不回来,可害我心焦。”
“没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三圣母笑了笑,伸手蘸了杯中的残茶,在桌上写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三圣母,你怎么了?”刘彦昌见三圣母竟然似已口不能言,心中大急,忙忙的揽了她的肩问道,沉香小玉也慌了,一股脑的围上来连连问三圣母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过几日就好。”三圣母又在桌上写道。
“那怎么成,三圣母,你是哪里不舒服,快去山下请了郎中瞧瞧才是。”刘彦昌哪里放心的下,沉香也道:“娘,要不我去找老君要一颗仙丹吧。”
三圣母摇了摇头:“我又不比凡间的娇女子,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再说,老君的仙丹哪是那般好讨的。”
沉香见母亲执意说无事,便也放下心来,知道必然不妨,刘彦昌仍是担心的看着三圣母,三圣母柔柔一笑,写道:“今日雪大,你还要下山教书不成?”
“嗯,你若无事,我还是去的好,否则,山下孩子们可就得停了课业。”刘彦昌笑看一眼三圣母,去书房拿了书箱出来,背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出门了。
“真可惜,这长生不老药只能让爹不老不死,却不能让他变成神仙。”沉香看着刘彦昌的背影喃喃道。
“沉香,做人不可太贪得无厌,这样,已经足够好了。”三圣母轻轻在桌上写下这几个字,右手一紧,顿时阵阵刺痛传来,那银饰尖利的棱角已深深刺入了她的掌心,她面上却仍是那般平平静静,清清淡淡的模样,微笑的看着一对小夫妻。
“嗯,我知道了。”沉香点点头,小玉向他做一个鬼脸,然后用手指刮着脸皮羞他,沉香红了脸,追着要去扭小玉的脸蛋,小玉欢笑着跑出了门,沉香口中一边喊着“不要跑”,一边追了出去。
三圣母看着嬉笑打闹的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只是张开手心,怔怔的看着那枚染满了自己鲜血的银饰,然后将它小心的擦干净放入怀里。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日轮泛着耀眼的白光,雪后的天地间银妆素裹,粉雕玉琢,清光森森寒寒的弥漫在空气中,吸一口,神智不由为之一振。
这样的天气,适宜文人墨客清心遣怀,游园赏景,适宜富贵人家煮酒言欢,折梅弄雪,却也让无数贫病交加之人更快的离开了这寒凉的人世。
天地本就是极公正的,却又是极不公正的。
刘七背着一捆柴自昆仑山隘走下来,一步一滑。昆仑山脉绵延无尽,从来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在哪儿,这是座传说中的仙山,老人们都说那山上住着神仙,还有五彩的天池,但要说这神仙天池到底是什么样子,却也没人说得清楚,只是这么一代一代传着罢了。
很多事,本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以致到了最后,也没有人追究这事情到底是幻还是真,只是单纯的相信着那些古老的传言。
传说的美丽,也就在此。
但无论如何,这昆仑山都是一个掘之不尽的大宝藏,山中飞禽走兽,名木奇花,也不知有多少,运气好的人家,有时还能遇到些珍稀药草,奇珍异兽,摸到个一星半点的,就够一家人好些月的吃穿嚼谷,但大多数人却是没有这等好运气的,不过只要手脚勤快些,靠着这广袤的昆仑山,维持个正常的温饱还是够的。
刘七便是这山下一个普普通通、老实本分的山民,每日打些柴,猎几只兔子或山鸡,日子倒也过得去。今日大雪封山,他本不想冒险入那巍巍昆仑,但无奈家中锅冷灶冷,已是无柴下灶,无米为炊,只得挑了柴担,拿了折刀入山去。
一日不作,便不得食,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本就是贫苦人家的生活,过惯了,倒也不觉着什么。
大雪封山,山中人迹罕至,连飞鸟野兽也不知藏到了哪儿,刘七辛苦忙活了一上午,这才勉强打了一担柴,又捉了一只瘦小枯干的野鸡,他看了看日已正中,想着这些倒也凑合着能过一天,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脚下走得更快。
愈是困境中挣扎的人,反倒愈容易满足,锦衣玉食之辈,却难能体味这般微小的幸福。
银色的大地在太阳下闪着奇异的光芒,远处的山峦起伏着没入蔚蓝的天际,山脊划出一条条完美的弧线,路旁的树木皆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微风一吹,雪霰子便落下枝头,纷纷扬扬的飘洒在空中。
此情此景,倒也让人胸襟大畅,不由生出几分绮思来,刘七脚下虽走得艰难,口中却渐渐哼起歌来。
“有女如芝兰,窈窕世难寻,素手执青梅,令我思……”刘七正唱得起劲,却蓦地发现前面雪地里有些异样,他停了下来,抛下柴担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向前面的山石。
由于刮了一夜的风,山石下面的雪积得自是比别处厚了不少,一个人正蜷缩在那冰冷的雪地里,奄奄一息,一身白色的衣衫料子极好,做工也精致到了极点,上面却染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渍,那人脸朝着刘七跑来的方向,面色竟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薄薄的唇上除了几道血肉模糊的齿痕,再无半点血色,他好看的眉头轻皱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羽扇般遮住了眼睑,显然已昏迷了很久。
刘七看着他,不由呆在了原地,半晌才动了动,上前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发觉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心中一喜,忙伸手拽起那人的双臂,将他背在背上,回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担柴火,终是不舍,摸出一条绳子将柴火系在腰上,一步一拖,艰难的向自家房屋走去。
走出半里地,刘七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倒不是那人太重,实际上,那人的身子竟比一般人还要轻上几分,只是他的身子实在太冷,刘七背着他,倒活像是背了一大块冰,到了后来,自己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好在村子就在山脚下,刘七远远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冒出的白烟,长长出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向自家走去。
刘七将那人平放在自家土炕上,急急忙忙去寻村里的郎中。这村子本就极小,不过几十户人家,片刻,一身粗布衣裳的郎中便跟着他匆匆进了门。那郎中长得瘦小枯干,一双手却修长白皙,指甲圆润,保养得极好,他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良久,皱眉道:“罢了,罢了,此人救不得。”
“乔先生,他伤势如何,怎的救不得?”刘七急问。
“他的脉象奇得紧,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脉象如此竟还能活着的人。”乔先生摇头道,略略掀起那人的袖子和衣襟:“况且,他外伤极重,你瞧……”
只见那人露出的手臂和锁骨处,伤痕累累,皮肤竟无一处是好的,尤其是那精致的锁骨上,赫然是两个血洞,明显是被利器穿透过,刘七吓得一缩脖子,吐着舌头道:“我的老天爷,这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乔先生捋着颔下长髯,继续道:“如果只是外伤倒也罢了,可这人内里只剩了一口气撑着,随时都会断气,老夫却偏偏看不出他究竟受了什么伤。”
“先生,这人真的救不活了?您看在他年纪轻轻的份上,就费心诊治一番罢。”刘七有些不忍,苦苦求道。
他当年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在这昆仑山下,倘若村中的父老也抱着这救不得的心思,这世上,只怕便早已没有他刘七了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道理,老夫何尝不知,医者父母心呐……老夫来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为人处事你也不是不知,若有一分把握,也必不会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乔先生亦是面色黯淡,顿了顿又道:“你还是趁早给他买副棺木,若是没有银子,老夫这里倒也有些散碎银两。”
老者从怀里摸出三四两碎银子放在刘七手里,叹着气离去,刘七恭恭敬敬将其送出门外,转回来看着土炕上那人毫无生气的脸,也不禁连连叹气。心中猜想这人也必是被仇家追杀,避无可避,才逃到昆仑这荒僻之地来,据说那乔先生本是皇宫御医,就是为了避祸才隐姓埋名躲在了此处,一躲就是十几年,却不知这人又是何等身份。
刘七乱七八糟的想着,手脚却没闲着,下厨将那只野鸡洗剥干净了,煨了一锅浓浓的汤,取碗盛了,等稍凉一些便扶起那人,将一碗鸡汤喂进他嘴里。
“还好,还能咽。”刘七喃喃道,又盛一碗喂他喝下,这才一骨碌奔出门外,又去找那乔先生,乔先生被他缠不过,只得开了一张方子,给他抓了些药回去。刘七喜孜孜的拿了药,推门进屋,却见土炕上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一双墨玉般清冷明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瞧着他。
刘七被那人眼睛一扫,顿觉浑身不自在,一股寒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让他禁不住一哆嗦,手抖得险些没拿稳药包,半晌,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的问道:“这位公子,你,你醒啦……”
那人看着刘七的样子,薄唇微微一挑,简陋的小土房里顿时凭空生出一缕暖意,就如阳光刺破阴云,照在大地上时那般模样,他开口,声音虽有些暗哑,却是温润宁和,磁一般温糯好听:“救命之恩,不敢言谢。”
“啊,没,没什么,公子千万不要客气。”刘七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公子哪里人氏,乡间简陋,公子千万不要见怪,小的叫刘七,公子只唤我阿七就行了。”
白衣人淡淡一笑,漫了满室春光,他撑着身子要起来,挣了几下却是动弹不得,刘七急忙上去扶起他,白衣人半靠在墙壁上,开口道:“我是蜀中人氏,姓杨。”
“原来是杨公子,那个,不知你……”刘七讷讷道,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可是想问我为何会来到昆仑,又为何会受伤?”那人似已一眼看穿了刘七的心思,刘七不由有些发窘,连连摆手道:“小的并没有怀疑公子的意思,不过好奇……”
“无妨。”白衣人淡声道:“你若不问,才是怪事。”说罢,却不再开口,刘七心知他定是不愿透露,也便不再多问,拿着药悄悄去煎了。
白衣人静静依在墙壁上,看着外面渐渐灰暗的天色,冷峻漠然的俊颜上掠过一丝凄嘲怅然之色,刘七端了药过来递给他,那人也无过多的客套,道声多谢,静静喝完了药,刘七见他举手投足间甚是虚软无力,每动一下似乎都要费极大的力气,但那高华的气度,飘然出尘的举止却让人不由心生景仰,竟忽略了他身子的狼狈不便。
这人不是王孙公子,便定然是达官显贵,只是不知为何竟沦落至此,想来,这些大人物的日子,也不见得便比自己这山野小民好过多少。刘七心中想着,不禁微微摇了摇头,有了些许感慨之意。
那白衣人喝了药,渐渐昏睡过去,刘七奔波一天,也熬不住疲累,缩在角落里打起盹来,谁想一觉醒来天色竟已大亮,白衣人不知何时竟已坐起身来,正用那双极深极冷的俊眸淡淡看着他,他心中暗叫一声惭愧,本想照顾病人,自己却先睡过去了。
“你是昆仑山下人氏?”白衣人看着刘七,居然主动开口问道,刘七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一骨碌爬起来道:“是,小的自小便在这昆仑山下长大。”
“刘七,昆仑人氏。”白衣人目光一聚,灿若星辰,眸中光华滟潋,他挣扎着动了动,刘七扶住他问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可久留,待我伤好自会来拜望与你。”那人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硬撑着下了地,修长挺拔的身子晃了两下,倚在墙上,扶着墙壁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公子,小的虽家境贫寒,却也不多这一个人的吃食,外面大雪封山,公子又伤得这么重,怕是走不了多远。”刘七急急劝道。
“多谢。”那人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仍是踉跄着走出了大门,刘七见状,也不再强留,自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人既不愿留下,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那杨公子慢走,若有不便,还回小的家里也可。”
白衣公子略一回首,脚下却并不停着,转过几个弯便消失在了雪地里。刘七掩好门,长长叹了口气,再次嗟叹起命数无常来。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雪,雪花纷扬如扯碎的棉絮,飘飘悠悠的飞舞在天地间,浸得世间一片银白。
那落魄的白衣公子不是别人,却正是三界都以为早已灰飞烟灭的杨戬。
巍峨的昆仑此时已完全被大雪覆盖,山路崎岖,积雪塞道,几乎是寸步难行,杨戬拖着虚软麻木的身体走入群山叠嶂的怀抱,终于松了口气,全身无力的扑倒在雪地上,鲜血从口中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落在雪地上绽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血花。
杨戬闭目喘了口气,情知自己已是到了极限,若再乱动,只会消耗掉这本来就剩余不多的生命,方才他执意要走,不过是防着天庭若不死心,派人继续追查自己的下落,一旦被发觉,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定会跟着自己遭殃。
他已是如此,又何苦连累别人?
半晌,杨戬缓缓从雪地中爬起,斜倚着一株苍松,慢慢调匀了呼吸。他已不是神仙之体,护身法力一丝也无,自然抗不过这寒风冰雪,身上积蓄的一点热量此时也已消耗殆尽,呼吸之间,便觉寒意丝丝沁入骨髓,浑身更是刀割斧斫一般疼痛。
好在元神未灭,竟还给他留下了这最后一丝活路……
杨戬轻轻阖眸,勉力聚起元神中那一点点残存的微弱法力游走全身经脉,登时,周身剧痛,经脉中更是如刀挑针刺一般,仿佛随时都会尽数断裂。他目光一凛,冷冷哼了一声:身子竟是衰败到这般地步,连如此微弱的一点法力都承受不住了么?剑眉轻扬间,眼中桀骜之气大盛,竟是近乎自虐般以九转元功的功法强行催动法力在各处经脉中行走,薄唇紧抿,冷汗淋漓。
那丝微渺的法力行至气海处却猛然被阻,再难寸进,杨戬皱了皱眉,强提一口气慢慢探查,却发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斥于中,竟是他从未感知过的,其中似乎隐藏着上古大神才会有的混沌破天之力,只是这股力量似受了什么催眠一般陷入了沉睡,一丝也无法调动。他眉峰一蹙,脑海中渐渐滑过自己昏迷之前的情形——诛仙刀森然的银芒已在眼前,冰冷的刀锋砭在肌肤上,激起身体一阵阵的战栗,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金光席卷而来,海浪般吞没了一切……再次醒来,却已是在那个凡人家中了。
这样的力量,难不成竟是开天神斧么?可它身为沉香的神器,又怎会来救自己?杨戬轻轻摇了摇头,却引得全身的疼痛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嚣。
杨戬停了九转元功,星辰般灿然的墨眸一点点张开。无论如何,以他现在的身子,是万万受不住那般强大的法力的,强行催动只会被法力反噬,神形俱灭罢了,开天神斧那等上古神物竟会为了救他化尽神力,他若就这般死了,便是连那灵物的一番牺牲都对不住。
既然这样都没能死去,那就好好活下去罢……
杨戬动了动早已冻得僵硬如木的身子,咬紧牙关,扶着古松起身。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寻一个落脚之处,否则,等不得天庭来抓他,他便要冻馁而死了。
曾经的叱咤三界的天庭宠臣竟是冻死的,那只怕又是一桩笑话了罢,一桩比他当年打碎广寒玉树更大的笑话。
他微微抬起头,抬眼望向天际,天地间的界限模糊在了一片灰白色的雪雾中,冰冰凉凉的雪粒落在他的眉宇间,为他俊朗清绝的面容愈添了几分清冷之色。
杨戬迈开僵冷的腿,向着离自己最近的洞穴走去,昆仑之于他,早已像掌心的纹路那般熟悉,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也是除了家之外,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久违的温暖,久到,他早已记不起那其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