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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往事不复返 “炽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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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儿?”朱旻的淡定终于被打破。他察觉到偏房中有人,因为圣恩在这,他以为那是圣恩部署在里面的人,可怎么也没想到门开后出来的人还有朱炽。朱炽昔日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脸上写满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等等情绪。朱旻瞪向圣恩,圣恩只道:“是黙王带他来的。”
“可你知道。”朱旻暗含怨意,他甚少生气,尤其是对圣恩。
“他是你弟弟,在王府,还是在这里了解都一样。”圣恩不懂,朱旻早已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皇子赶尽杀绝,朱炽出生后他也不曾改变心意,现在何必在意朱炽的出现。
朱炽盯在朱志遗体上的眼,在听到圣恩的话后浑身一震,惶恐的瞧向朱旻和圣恩。他恐惧,他害怕,他更加心酸。他压抑着,不让眼泪模糊双眼,不让畏惧夺走理智,他要看清一切,他要确认他的命运。
朱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圣恩并没有错。大势已成,这个体弱多病,无权无势的皇子,死在哪不都一样。可他看着被自己辜负的人,那惊惧哀伤的样子,混沌多年的心情豁然清晰。朱炽是给他造成不少麻烦,可也填补了残缺的手足之情。他让朱炽和妻子回娘家,不是要暂缓处理他,而是在保全他,他想要朱炽活着。
朱旻走到面如白纸的朱炽身前,用身体挡住朱炽的视线不让他再看到带血的尸体和人。扶住细弱颤抖的双肩,朱旻比平日更温柔的对朱炽说:“别怕,这不关你的事。”
朱炽动动颤抖的双唇,从发紧的喉咙挤出:“……可……我也是皇子。”
朱旻的笑容霎时一僵,原本他以为朱炽是被血光吓到,可这句话,足以证明他什么都清楚,他知道这场纷争的根源。是呀,他已经十三岁了,他什么都懂,只是之前的日子过的太无忧无虑,才让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朱旻直直的盯住朱炽,让他看清他眼中的决意,一字一句的告诉他:“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真的吗?”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真的能跳出这场纷争,置身事外吗?受惊和奔走的劳顿让朱炽体力透支,昏倒在朱旻怀中。这一天,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静王妃在娘家听说朱志、朱毅逼宫未遂纷纷战死,朱御在救驾的混战中不幸身亡,吓得差点昏厥,正担心丈夫会不会因朱志谋反受牵累,却传来朱旻救驾有功,皇帝退位,直接让他登基为帝的消息。惊喜交加,静王妃犹如做梦,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成为皇帝,可冷静想想,三皇子、四皇子都死了,排行最大的就是朱旻,又救驾有功。两个皇子谋反,皇帝心寒,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干脆退位,去做太上皇。这样分析,静王妃稍稍安心。不等稳定情绪,她的爹娘,亲戚都来向她这个未来的皇后道贺。未见旨意,静王妃始终忐忑,直到朱旻派人将她和孩子接进宫,亲口告诉她,她才相信。
王妃变皇后,小王爷变太子,郡主变公主。朱顺章人不大却知其中关系,好付得意,穿上太子服,跑去找朱炽分享喜悦。
人依旧是他认识的人,可灵魂好似被换过。朱炽身子羸弱,可也不至于死气沉沉。朱顺章的雀跃被朱炽的消沉熄灭。
“十九叔,你怎么了?又生病了吗?”朱顺章用手摸朱炽的脑门,凉热先放在一边,朱炽居然没有拨开他的手。平常他都会反感他对他的接触,这会儿朱炽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因为半睁着眼,朱顺章肯定他没睡着。难道病重到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在朱顺章的印象中,除非朱炽发高烧意识不清,否则不会这么老实的让他摸。朱顺章着急了,调头往外跑,一路惊天动地的喊父王——一着急忘记应该改口叫父皇。
今天是朱旻正式登基的日子,崭新的龙袍穿上身,整个人的气势都改变了。年轻的皇后首次见到丈夫威仪的一面,心中添了几分敬仰。有感欣慰时,儿子大呼小叫的闯进来。
“父王!父王!十九叔又病了,病的都动弹不了,太医也束手不测,说十九叔是心病。您快救救他。”朱顺章以为朱炽心坏掉了。
朱顺章的焦急,勾起朱旻心中的惆怅。他怎会不知朱炽的情况,可这一次他也无能为力。病不在身,而是在心。自从那颠覆性的一日后,朱炽就像变了一个人。异常的懂事、沉默。他不在亲近他,不在对他撒娇,不在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与人来往,就算他去,朱炽也只是本分向他行君臣之礼,不在像以往那样亲昵的投入他怀中。就算他抱他,他也只是轻轻依偎,身子始终不能放松。那一天,他对朱文天说的话,对朱志做的事真的吓到他。朱旻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朱炽明白,他和他们不同。在有朱炽之前,朱旻从来没被兄弟强烈的信任与依赖过,就算对他最好的朱孝,也是把手足之情平分给众兄弟,以求太平。只有朱炽是全身心,对他的喜欢是那样的坦诚,炙热。王府七年的共同生活,朱炽早已融入他的血肉。说是兄弟,更像父子,甚至比父子还亲,所以当他知道圣恩要连朱炽一并除掉时,生气了,那是他首次对圣恩有负面情绪。可错不在圣恩,是他从没言明,所以他抱起昏倒的朱炽时,明确的告诉圣恩,朱炽不可杀。
朱旻的渴望,让圣恩担心。如果朱炽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在未来,长大以后会威胁到朱旻的皇位,事情到好办。可朱炽在朱旻再三保证下,还是无法相信朱旻不会杀他,不会把他当成敌人,因此终日消沉,谨言慎行,最终发展得到了无生息,令朱旻寝食难安。
登基的时辰不可延误,朱旻没有去看朱炽。能做的他早就做了,这一时半刻也挽回不了什么。安抚朱顺章后,他按计划完成登基仪式,整个庆典延续到深夜。宴会散去,朱旻换下沉重的装束,龙袍会使朱炽更加敏感,可事实不可改变,他只能尽量柔化,所以他穿的是云纹图案的便服。
朱炽静养的宫苑紧挨他的寝宫。夜已深,值夜太监见他来,跪地迎接,他竖起一指到唇边,让那些人不要出声。
朱炽最近睡眠不好,时常醒来,屋中烛火一点到天明。烛光下,朱旻来到床前,轻轻坐在边上,看着入睡的朱炽,清瘦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以前朱炽能按时吃饭进补,如今经常没食欲,一天省两顿,以他的身体要不了多久就被耗干了。朱旻太忙,不能顿顿都来盯着朱炽用餐,那些太监、宫女是奴才,朱炽不吃他们也不能硬塞。看着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朱炽,朱旻轻叹,习惯性的用手去摸朱炽的脑袋。朱炽的眉头皱起,朱旻停手,只见水珠从朱炽紧闭的双眼流出,呼吸声也渐渐出现抽泣之音。这不是第一次了,光朱旻就看到三次朱炽在睡梦中哭泣,听太监说,朱旻每每都是哭醒的。后来朱炽也意识到这点,就不让人在床前服侍,连耳房中都不准有人。朱旻听了心痛,朱炽何时在梦中哭过,在王府时,他睡在他身边,每每都是笑着醒来。朱旻用手指轻轻拭去朱炽眼角的泪,怎料朱炽一哆嗦,猛然惊醒,怔愣的盯着朱旻,片刻后惶恐起身,可下一刻他双目紧闭,一脸痛苦的倒回床上。
朱旻扶住他:“不要起的这么猛,会头晕的。”
以前朱炽只在蹲久后起身头晕,现在,不好好吃饭加重了他的贫血。
朱旻让他躺好不要乱动。既然醒了,问他有没有食欲,朱炽摇头。朱旻忧心道:“不吃饭怎么行。”
“我……”朱炽停顿想了想,说:“回陛下,臣弟用过膳。”
“好一句:回陛下。你当真不肯回到从前?”
“皇兄……”朱炽轻轻的叫着,努力坐起身,伸手抱住朱旻的腰,头靠在他胸前,问:“这样可以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同样的行为,却是两种不同的心态。这不是朱旻想要的。
“不对吗?”朱炽松开手,疑惑的望着朱旻:“臣弟愚钝,请陛下明示,臣弟该怎么做?”
你一定要这样吗?朱旻心中的痛,难以言表,定定的看着朱炽,见朱炽越发忐忑,惊觉自己失态又让他误会,立刻松了气。柔声劝慰道:“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你连床都下不了。”
“是。”朱炽低声应道。
朱旻听得出,朱炽是在服从命令。不管怎么说,能让他多吃一点是一点。朱旻命人准备有营养的夜宵。
朱旻早有交代,这里设有小灶,还有专门的厨子。因为不知道朱炽什么时候会吃,那些厨子早晚轮班,备好食材随时开火。现在皇帝发话,更是不敢怠慢,一刻钟的功夫就把燕窝粥和五六样开胃小菜,三四种糕点端上来。朱炽靠在被子上,朱旻亲自喂他。
朱炽面色成病态,没什么精神,只是静静的吃,这模样倒是极像王府,他生病时,朱旻喂他进食——病怏怏,无精打采的样子都一样。
不管朱旻喂什么,朱炽都吃,如果一直这样,朱炽也不会把身子搞坏。朱旻正想照自己一定要多抽时间来看朱炽,朱炽突然“唔”的一声,身子前倾,用手捂住嘴。
“怎么了?”朱旻放下筷子。
朱炽很难过的做了吞咽动作后,缓口气说:“没事……”
‘事’字还没说完,他“呕”的一声趴在床边大吐。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朱旻惊诧,去顺朱炽的背。朱炽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朱旻用太监呈上的清水让朱炽漱漱口,擦了嘴,扶朱炽靠回被子上。朱炽缓过气,一开口就令朱旻揪心。
“对不起。剩下的臣弟会吃完。”
朱旻窝心的盯着朱炽。由于呕吐,朱炽双眼还湿润着。朱旻压抑着情绪,收回手,低声对他说:“你现在需要看大夫。来人传太医。”
朱炽没有抗辩,瞧着那些宫女太监收拾他造成的烂摊子,而朱旻坐在床边,面朝外,陷入沉思,人沉静的可怕,让所有人屏息。
“皇兄,你生气了?”许久朱炽弱弱的开口。
听到朱炽不安的询问,朱旻声音略显疲惫的说:“没有。”
“你有。”
“我只是在自责。”
“对不起。是臣弟的错,害陛下自责,请陛下降罪。”
气氛再度回到可怕的沉静。朱旻是皇帝,可他从不在朱炽面前自称:朕。这份用心连奴才都看得出来,偏偏无法传达给朱炽,朱炽一再用陛下、臣弟如此生分的字眼拉开他们的关系。朱旻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沟通,时间就在一片死寂中渡过,终于熬到太医来。经过诊治,朱炽是多日不按时吃饭,脾胃虚弱,猛然吃了大量食物,肠胃接受不了,才反胃。这得好生调养,否则日后会落下病根。朱旻叮嘱朱炽要听太医的话,好好吃药,按时吃饭。朱炽都答应了,可第二天朱炽身边的首领太监徐忠向朱旻禀报,朱炽是按时吃药,进食,可都是敷衍了事的一口,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朱旻没有去看朱炽,去了也白去,朱炽在他面前什么都照做,就像昨晚,明明吃不下也会硬塞,可他一离开,就闭口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两种极端的行为,别人的话朱炽听不进,也不顶用。如果朱文天出面还会有点效果,可他们的争斗令朱文天寒心,闭门不理任何事。朱炽身子本来就不好,照这种情况他熬不了多久就会油尽灯枯。
这件事他无法跟圣恩商量,圣恩希望朱炽消失,朱旻清楚圣恩是为他好,怕朱炽成为他的弱点,成为他的累赘,来日更加变得和其他皇子一般,可他想要这仅存的一滴兄弟情。朱炽是朱炽,其他兄弟是其他兄弟,不可同日而语。朱旻分的很清楚,所以他登基后,并没有因为朱炽而改变他的初衷,他依旧按照计划用各种名目,各种手段铲除剩余的皇子,连带跟他们过于亲密的朝臣也斩的斩,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不是他狠,而是那些人实在留不得。也怪他平日为了掩藏自己,给他们留下老实好欺的印象。那些不甘心他继位的皇子拉拢朝臣,依靠皇叔,沆瀣一气,在朝政上与他作对。更有老臣倚老卖老欺他初登大宝,朝堂之上很不听话。邻国更是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这个新帝,伺机而动。内忧不除何以平外患,他只有拔掉这些刺,才能坐稳皇位。这些事情已经让朱旻操不完的心,他实在没功夫照看朱炽,而朱炽的体力也熬不到他把局势稳定。无奈之下,朱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封朱炽为炎王,把静王府改成炎王府,让朱炽搬出皇宫。
朱旻是这么想的,既然朱炽忘不掉那天的事,让他住在宫中,朱炽会认为自己被软禁,所以谨言慎行,从没踏出过住处。放他出去,让他自立门户,也许会让朱炽相信他是信任他,他没有软禁他。心中少了嫌隙,人也会慢慢好起来。
不管朱炽如何怀疑朱旻的感情,在外人眼里朱旻是疼朱炽的。朱旻在铲除异己的过程中势必都会遭到反弹,他怕行事期间有疏漏。朱炽住在皇宫殃及不到他,可搬去王府,他担心有人会报复到朱炽头上,就让圣恩挑几个高手,暗中保护朱炽,切记不能让朱炽发现,以免误会这是变相的监视。
圣恩在朱旻的防范上又多推荐一人。他的关门弟子,也是罗刹中的精英韩羽做朱炽的贴身侍卫。罗刹是圣恩专门为朱旻培养的杀手,他们懂得各种暗杀方式,也就懂得如何防范暗杀。暗中保护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需要有能跟在身边的人,这才妥帖。韩羽只比朱炽大三岁,年纪相近不容易让朱炽起戒心。
朱旻听后觉得妥当,招来韩羽当面见过,是一个稳重的少年。朱炽很挑剔,韩羽看起来干净爽利应该不会招朱炽讨厌。得空他带韩羽去见朱炽。
朱旻在前,圣恩、韩羽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再往后就是随行服侍的宫女太监。平常圣恩只跟到院子里,他和朱旻都清楚,朱志的死让朱炽很不喜欢他,所以圣恩几乎不和朱炽照面,可这次偏偏朱炽从屋里挪到院中躺着。太医让朱炽多晒太阳,朱炽倒不是破天荒听太医的话,而是不想死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这才让人备了躺椅,卧在院子的树荫下。朱炽望天望累了,闭目休息,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心知是朱旻来了,哪知一睁眼竟瞧见圣恩,血腥的画面被勾起,朱炽顿时产生抵触情绪。厌恶感让虚弱的他瞬间有了一丝力气,他目光凶狠的瞪着圣恩。由于朱旻也在,朱炽的戾气一闪即收,恢复黯然。起身要向朱旻行君臣之礼,被朱旻拦住,扶他坐好。
韩羽只听闻朱炽身子娇弱,最近更是奄奄一息,没想到这般有气性。更没想到,朱炽还是一个弱质芊芊的美少年,他的病容为他添上别样的美感,让人我见犹怜,当然这是在他闭目养神时,他一睁眼,与他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烈性震慑了韩羽。做杀手的,不是那么容易被威吓住,可朱炽的外貌和脾气反差太大,出乎韩羽意料,吃了一惊。
朱旻也注意到朱炽的反应,心中懊悔应该先询问朱炽的现状,他若知道朱炽在院子里,断不会让圣恩跟进来。朱旻让圣恩离开这里,免得让朱炽想起恐怖的事。
走了一个圣恩,可还有一个让朱炽感到陌生的韩羽。朱旻身后一大帮服侍的宫人,朱炽几乎都不曾见过,只因韩羽一身便服打扮,才留意到他。
现在是非常时期,派一般的护卫,朱旻不放心,只能用圣恩教出来的人。但他不能直接说明原因,更不可能告诉朱炽韩羽是罗刹的一员,那样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朱旻撒了谎,称韩羽是朱文天赐给他封王的贺礼。
事情来得突然,朱炽有感意外。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是自己先油尽灯枯,还是朱旻赐死他的圣旨先到,没想到他等来的却是王爷的头衔。更意外的是朱旻把静王府改名炎王府赐给他。那日之后,他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出皇宫,回到他生活七年的王府。这个改变多少让朱炽打起些精神,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再看跪在地上的韩羽,朱炽喃喃念他年轻。
朱旻解释:“你自幼身体不好,父皇只能指给你年长的奴才。他们虽然伺候的妥帖,可毕竟年纪大了缺少活力。顺章是太子,不可能再回王府居住,父皇这才挑个年轻的给你,即做护卫,也做玩伴。”
做了王爷是该有自己的近身护卫和住处,朱炽没有异议,谢过朱旻。此后三天,朱炽都按时吃饭,睡觉,这让朱旻很高兴,觉得这一步走对了。又过几日,朱炽能下地走动,朱旻就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由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把他送回炎王府,让他享有王爷该有的风光。朱炽被徐忠扶下车,也没着急回房休息。旧地重游,阔别一个多月的王府,朱炽触景伤情,可惜物是人非,不免挽袖拭泪。但很快,他深吸两口气,止住伤感。这里有奴才和外人,不能让他们看到他的脆弱。
朱炽把韩羽当外人看。若是以前,他很高兴朱文天送他的礼物,现在他不得不心存猜疑。朱文天自从退位,就闭门不见任何人,他会有心情指派护卫给他?退一步讲,韩羽真是朱文天送给他的封王礼物,宫中的侍卫都是圣恩训练出来的,圣恩只忠于朱旻,他调教出来的侍卫不管派去谁那里,实际都是听命圣恩,效命朱旻。想透这一层,他怎能不提防韩羽。
这份猜疑朱炽没有表露出来,心意只能用实际行动去感受,所以他报一线希望,试着接受朱旻的安排,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朱炽大病未愈,在王府走不多会就累了,改道往卧房走去。心事让他心不在焉,腿也因虚弱而沉重,卧房的门槛一步没迈过,被绊了一下朱炽整人向前栽去,紧跟他的徐忠岁数大了,反应迟钝,没能扶住他,眼见他要亲到地面,紧要关头,一只有力的臂膀接住他柔弱的身体。
突然被绊倒让朱炽吓了一跳,等他从惊吓中回过神,赫然发现救他的人是韩羽。猜忌令朱炽对韩羽很淡漠,在宫中就跟他言明,他是护卫,日常侍候他的事无需他插手,所以他在屋中韩羽就得在院子里,他在院子里,韩羽就得在院门外。这会儿他要回房休息,韩羽也就跟进院子,可他和韩羽之间隔着七八个人,结果反倒是韩羽救了他。加上受惊使人易怒,朱炽顾不得惊叹,韩羽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在这人怀里,被冒犯的感觉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挣扎起身,想都没想一巴掌朝韩羽脸上扇去。如他摔倒时一般,在他的手即将打到韩羽面颊时,他的手腕传来一股顿痛,动弹不得。朱炽惊诧,韩羽也怔愣住。
杀手的训练就是要动作敏捷,韩羽早已习惯躲避和抵挡,他擒住朱炽的手腕完全出于长期训练的条件反射,绝非他本意。当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朱炽的小脸已经气得铁青,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
韩羽慌忙松手,他不知道朱炽为何要打他,可他现在的行为绝对是犯上。韩羽惶恐,双膝跪地请罪,见朱炽气呼呼的在揉手腕,徐忠过来一看,惊呼朱炽手腕上的红印。韩羽更加懊悔,自己用力过大伤到朱炽。皇帝和圣恩都跟他再三强调,朱炽很重要,回府后务必要保护好,结果进王府第一天他就把主子弄伤了。纤细手腕上的红印要不了多久就会淤青,肿胀。韩羽赶紧提醒朱炽要做冷敷。
没打到人,反而被擒负伤,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朱炽心头的怒火更旺。韩羽的善意提醒,刺耳的似在嘲讽他的无能。
韩羽倒是提醒了徐忠,由于三个人堵在门口,徐忠转身向门外张罗小太监速去取冰块来。就这一句话的功夫,被怒火冲昏头的朱炽抬脚朝韩羽胸口踹去。这次韩羽没条件反射的去抓朱炽的脚,可他深得圣恩真传,别说朱炽现在身子虚弱,就是好时,凭他的气力也动不了韩羽分毫,所以这一脚,他没踹倒韩羽,自己到被力量倒推,往后倒去,左背撞到门框上。夏日衣服本就单薄,朱炽又瘦巴巴,几乎是骨头直接磕在门框上,让他吃痛的皱巴了脸。
“哎呦!王爷……”回过神的徐忠,尖锐的嗓音更加增添事情的严重性。
再次让主子受伤丢面子,韩羽怎么看事情都不会轻易了解。在罗刹执行任务失败时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轻则见血,重则丧命。韩羽有了觉悟,他将握伤朱炽的手撑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利落的抽出腰间短刀。究竟是在手上戳一刀?还是砍掉一只手?韩羽为这问题出现一瞬间的迟疑,就这一瞬间让朱炽看清他的举动。朱炽猛然清醒,大喝:“住手!你要干什么?”
被朱炽这么一喊,韩羽持刀的手停在空中。主子问话他就得回话。“属下保护不力,伤到王爷,这一刀是惩罚属下弄伤王爷的手。”
“惩罚?”朱炽站稳身子,人因为刚刚一连串的事喘得厉害。他上下打亮着韩羽,突然冷笑:“你想败坏本王的名声。”
“王爷?……属下惶恐,此话从何说起?”韩羽被指责懵了。
朱炽换了几口气,才说:“明明是你救了本王,本王却恩将仇报的打你,你为这事动刀子自残,传到皇上那里岂不是在控诉本王蓄意刁难、虐待你。”
韩羽没想到自己的请罪会引发这么多深意,他被朱炽说的不知如何是好。
朱炽盯着韩羽,心中暗叫好险。一时冲动差点酿成大祸,可话已经说出来,干脆就跟这个人说清楚,顺便试探一下。“你虽然是皇上派给本王的护卫,可你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你我心理都清楚,若想找本王的罪状,麻烦你找点像样的理由。本王在不济,也还没到为一个侍卫赔上性命的地步。”
“属下惶恐,陛下派卑职保护王爷,绝非监视。”
韩羽只强调他是护卫不是细作,却没纠正他是朱文天派来的人,这说明什么。朱炽暂不挑刺,他累了,冷言:“下去。这是本王的卧房,不是护卫能呆的地方。”
下了驱逐令,韩羽只得退出。在宫中时,朱炽虽然对他冷淡,却不曾如此疾言厉色,这会儿到了府里,怎会如此厌恶他?曲解他的身份?好难!这是他执行的任务中最难的一个。他是罗刹,他只会隐于黑夜杀人,不会伺候人,圣恩交给他这样的任务着实选错人。
韩羽退到院子里,看着太监仕女忙进忙出为朱炽打水敷药,过了许久徐忠才出来。韩羽上前询问朱炽的情况,徐忠埋怨他:“难怪王爷生气,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做了冷敷手腕还是紫了,肿了,后背也磕青了。”
这一番话,听得韩羽心情更加沉重。他想谢罪,却被朱炽说成败坏名声,一筹莫展的韩羽请教徐忠,有何缓解关系的良策。徐忠频频摇头,朱炽的性格就是这样,但凡他不喜欢的人,不管你做什么都讨不到他的欢心,朱顺章就是最好的例子。除非朱旻开口,他才能给对方几分好脸色,可是韩羽已经是朱文天钦点,朱旻亲手交给朱炽的人,朱炽还这般讨厌他,以徐忠多年对朱炽的了解,韩羽与朱炽的关系是没得救了。
徐忠的话,听得韩羽当晚就跑回皇宫向圣恩请示。圣恩听后,让他放松心态,朱炽怎么想他,不是靠言语就能扭转的,做好本职工作,日久见人心。韩羽想想也对,重拾信心,回了王府。
之后几日倒也太平,他和朱炽几乎见不着面,两人自然相安无事,可韩羽惦念朱炽的伤,私下里总打听。伤是见好,但好的比较忙,这跟朱炽的体质有关。韩羽想起可以运功疗伤,但他还没修炼到能给他人疗伤的地步,于是拜托圣恩。圣恩让他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朱炽死也是不会接受他的救治。朱旻虽然内力深厚,朱炽却不希望他知道这件事,自然也不能请朱旻为朱炽疗伤,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伤,多养几天就好了。
朱炽的伤一日不好,韩羽就自责一日。无从帮助朱炽,韩羽回去后对王府的安全工作更为上心。他知道朱炽夜间休息从不熄灯,也不让值夜的太监在耳房中守候。韩羽觉得奇怪,这不符合朱炽的身份,徐忠也没说出原因,只道这是朱炽的命令。
夏夜闷热,朱炽开窗而睡。韩羽出于好奇,也怕朱炽有个需要没人可用,就在深夜悄悄来到窗前查看。屋中只有一根蜡烛,光线昏暗,只能看个大概。蚊帐更是让韩羽看不清朱炽在床上的情形,只是隐约有东西从蚊帐中露出来悬在床边,朱炽在里面动了一下,那东西从床头掉了下来。等韩羽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跃窗而入,单手无声无息接住掉落之物。原来是一本书。听说朱炽睡的不好,又不肯喝安神药,太医建议他看点乏味之书,可以帮助入睡。韩羽轻轻地,将书塞回朱炽的蚊帐时,里面传出隐隐的抽泣声。韩羽有些在意,忍不住,挑开蚊帐。
这就是朱炽睡不好,还不让人在屋中伺候的原因吗?朱炽在哭,皱着眉头,不知梦到什么伤心事。瞧得韩羽有些心痛,失神之际,朱炽越发的痛苦,甚至“嗯”出声,韩羽惊觉不好,朱炽随时会醒来,立刻闪人,从原路出去。他刚跳出窗户,朱炽就从噩梦中惊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朱炽也习惯了这种苏醒,独自平复情绪。他不喝安神汤是不想自己睡的跟死猪似的,被人害了都不知道。但失眠也确实难受,他挑开帐子,拿起枕边的书,就照烛火打发黑夜。原本心不在焉的扫了两眼,却发现内容不是睡前翻看的那页。
朱炽心下一惊,向屋里东看西看,沉思一会儿,挪到床头,顺着床角蹭下床,拿起桌上的蜡烛,蹲到床前。韩羽躲在院中的暗影,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朱炽在看什么。过了会,朱炽起身,扶着头原地摇晃。韩羽担心他因头晕摔倒,可上次的教训让他不敢冒然进去搀扶。好在朱炽只是原地打晃,过了会儿自己就站稳了。他仰头瞧瞧屋顶,又来到窗前,盯了一阵。朱炽凝视的位置,韩羽记得是把椅子。朱炽放下蜡烛,跪在椅子上探身向窗外看。韩羽躲了一下,确定朱炽不会看到他才探头瞧去,只见朱炽缩回窗内,阴沉的脸被桌上的烛光照的分外狰狞,韩羽的心咯噔一下。
朱炽在窗前沉着脸,过了好一会才下了椅子,走到房门前,开门踢醒呼呼大睡的值夜人。“你到睡的安稳。去找韩羽来。”
韩羽一听朱炽在找自己,赶忙离去。今夜是他负责巡夜事宜,在太监找到班房前,他赶了回去,而后跟着太监来见朱炽。事情太巧,韩羽一路忐忑,见了朱炽不敢正眼瞧,下跪请安,刚好让他避免四目相对。
朱炽一嚷嚷找人,偏房中值夜的太监,仕女都出来侍奉。朱炽让人搬出一把椅子,坐在门外,待韩羽来了很烦躁的对他说:“太吵了,你去把那些蝉处理掉。”
“……是。”韩羽应得有些犹豫。
传话的太监因自己之前睡的死,竟没发现主子被吵得睡不着,赶忙殷勤道:“王爷,奴才再去找几个人,点上火把和韩护卫一起除了那些吵人的东西。”
“蠢货。”朱炽训他:“半夜府里燃起火把,大张旗鼓的搜树,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闹贼。”
“是、是……”太监懊恼,马匹没拍好。
“习武之人都懂得听声辩位,韩羽又是宫里出来的,本事更是过人,夜里抓个蝉,自然不在话下。”
朱炽说的阴阳怪气,旁人听了分明是在刁难韩羽。这让众人想起刚回府时的不愉快,心中有数,他们的主子这是在为那日的事出气,没人在敢帮着韩羽。朱炽让一个太监跟着韩羽做解释,免得府里巡夜的看到树上有人,误会是歹人。
韩羽对夜间清理树上的蝉并无怨言,若朱炽真因此出了那日的气倒好了,可他担心事情没这么单纯。
韩羽轻功了得,又善于夜间行动,炎王府也不是很大,很快就处理掉王府树上的蝉。焚烧后,他回来向朱炽复命。
朱炽卧在外间屋的塌上。韩羽被太监传唤进来,半眯着眼的朱炽睁眼起身。
“这么快就让本王耳根清净了,果然好身手。”朱炽的语气比先前柔和多了,可高挑的语调,让人听了不像在褒奖。
韩羽感觉气氛不对,事也反常。他是从朱炽居住的院子开始清理,若是蝉鸣饶人清梦,他清理其他地方的时,这里已经安静无声,朱炽大可安睡,为何非得等他回来复命。韩羽谨慎应道:“属下愚钝,没能尽早发现蝉鸣扰人,是属下失职。”
“你到谦卑。”朱炽打发伺候的人下去,并关上门后,才说:“你的确是失职。拿盏灯,去好好瞧瞧本王床前的地面。”
韩羽心中一惊,难道自己真的留下什么痕迹?不应该?这事他在抓蝉时,反复想了许多遍。他确定朱炽没看到他,他身上也没遗落东西。
“是……”韩羽缓缓起身,拿了油灯,走进卧房,离床三尺处蹲下,压低油灯照亮地面。这一看,惊得韩羽一身冷汗。
朱炽跟进里间屋,在他身后冷冷言道:“每每入夜,本王都在床前的地面撒一层薄薄的香灰。香灰与地面颜色相近,不容易分辨,所以本王命人入夜不得进房伺候。前段时间香灰一直均匀到天明,可是今晚……”朱炽拉长字音。
这种常识圣恩早就教过他,可韩羽怎会想到朱炽小小年纪会干出这种事,令他在床前留下脚印。他的轻功不需要他借助椅子的高度往外跳,窗前的椅子上自然不会留下脚印。这才是朱炽让他抓蝉的目的,他在试探他的功夫。
“韩羽你告诉本王,什么贼不偷东西,只在本王床前晃悠一圈?”朱炽口气费解。
韩羽不是傻子,若朱炽真以为进了贼,又怎会让他先抓蝉,再捉贼。他和朱炽的关系本就紧张,这次不但擅入朱炽的房间,还目睹朱炽不愿被人知道的一面。就算他没有恶意,可朱炽不这么想,上一次的教训足以证明,朱炽的主观胜过客观事实。说句不好听的,朱炽若是坐堂大人,必定冤狱无数。
朱炽人不大,可犀利的目光盯的韩羽心慌。韩羽不敢说出实情,顺朱炽的话瞎掰道:“想必是采花贼,见王爷是男性所以空手离去。是属下失职,属下愿意令任何责罚。”韩羽向朱炽叩首,脸都快贴到地上。
沉默许久,朱炽一直没吭声,韩羽也不敢抬头。屋中只有他二人,显得一片死寂。
“你的确是失职……”朱炽终于不温不火的说:“……王府进了采花贼若传扬出去,对内,府里女眷人心惶惶;对外,有损炎王府名声。本王不想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话。至于处罚嘛……本王讨厌蝉鸣但喜欢鸟叫。”
“是!属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让第三人知道。属下也会亲自为王爷抓些叫声动听的鸟。”
“你到聪明。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韩羽退出屋,一抹脖子,黏糊糊,竟出了许多汗。这天气容易使人出汗,所以没人奇怪他一头汗的出来,只有韩羽知道这汗是因为什么流的。旁人问他朱炽和他说了什么这么久才出来,韩羽就用捉鸟的事敷衍过去。
韩羽有皇命在身,除了保护朱炽,炎王府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都得向皇上、圣恩禀报。可这次,他很害怕,错明显在他,他不想就这么离开炎王府。韩羽回屋后,想了许久,他已经跟圣恩汇报过,朱炽讨厌他,还怀疑他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今晚的事,不过是让朱炽对他的嫌隙更多,他汇不汇报差别不大。韩羽因为私心将此事隐瞒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却不知因此引出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