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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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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明琬走了两日陆路。有颜老夫人的家丁护航,并未再出什么事。玉钗着人手盯紧吴兴家的,一路上也没见再有什么异动。明琬料到吴兴家的路上不会再轻举妄动,只待回府以后再看命她做下这等事上头的人到底是谁。
终于到得顾府。这日正逢顾参政休沐。对于这个九年未见的女儿,他极是惦念。因原配沈氏出身高贵,给他留下的一子一女于他皆是与沈家最好的联系。儿子送于沈府家学,与沈家的哥儿一起玩大。年纪轻轻就中了春榜进士。极得他看重。女儿虽没有儿子那么要紧,但也是联姻的重要砝码。尤其明琬是沈家的外孙女,必得一门好亲,到时又是家族助力。
明琬进府以后,被小丫头扶上一顶熏香小轿,也不知七曲八拐的走了多少路,到得垂花门前红珠扶她下轿。早候多时的丫头急急分两拨,一拨去正屋报信,一拨殷殷的迎接上来,正中打头一个穿水红裙黄比甲,头上双髻都缀着金米珠的俏丽丫头迎上来,笑容满面道:“奴婢兰草见过大小姐,老爷和夫人在正屋等了多时了,大小姐终于到了!”
明琬心想,终于要见到父亲了。对于这个九年没见到的父亲,她也是惦念的。一直在回忆中搜寻父亲的样子。不禁有些近乡情怯。红珠和绿绡扶了她,顺着小丫头的指引向正屋走,江嬷嬷跟在身后。玉钗和银珠问了小丫头给大小姐预备的居处自去收拾箱笼了不提。
到得正屋,明琬抬头见正中一个面如冠玉,长须美髯的中年男子,穿着家常青袍坐在主位,端的是风度翩翩,三岁前的印象浮上心头,晓得必定是自已的父亲,哽咽下拜道:“爹爹,不孝女明琬回来了。”
顾参政自丫头通传以来就盯着门口,眼见两个俏生生的大丫头一个穿红一个着绿,虽是极俗的颜色却不知怎地让人觉得极是俏丽脱俗。一人似盛开的初桃娇艳欲滴,一人似雨后的绿荷通体碧翠,两人娉娉婷婷的扶着一个穿天水碧衫子,臂挽素白笼烟纱的小姐。小姐身量尚幼,却纤细有致;肌肤胜雪,蛾眉入鬓;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眸子流光敛彩,秀发如乌云挽顶,步步生莲,如梦似雾,艳光摄人,莫不敢逼视。一屋的主子丫头不禁都倒抽一口气,均觉服待各样主子有生数年,简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天仙似的人物。更多随侍丫头被小姐的容光摄住,不敢多看又移目不得。直到小姐盈盈下拜,如莺啼一般道出“不孝女明琬回来了” ,怔住的顾参政更觉恍惚,心头感慨,想起自已亡妻在时,也是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女儿却生的更胜一筹。忙哽咽扶起,道:“明琬,爹爹想死你了。”却也不等女儿再拜继母兄长,直接一把搂住,父女二人抱头放声痛哭。待到哭罢分开,早有红珠绿绡领小丫头服待小姐净面整妆。
直到此时,明琬方看见父亲方才左首坐了面相和蔼的妇人,约摸三十来岁年纪,穿着深蓝色浮金线元宝纹的缎面罗裙,换着销金的织绵披帛,梳了个攒鹤望仙发髻,遍插珠翠。心知定是继母无疑。盈盈拜道:“女儿见过母亲”。何氏连忙扶起,笑容可掬道:“你父亲一直惦记于你,可算盼到你回来了。”随即挥手,旁边一个穿红锻比甲头上缀金米珠的丫环将见面礼奉上,明琬度其穿着,心知这个丫头和刚才通传的大丫头一样,大约都是太太身边的管事丫头。颔首示意红珠接过。并着绿绡将自已绣的披帛膝套等物件奉与父亲和继母。顾参政接了多年不见的长女亲手绣的膝套,见上面青柏松树栩栩如生,自然是满心开怀,指着下首的少年道:“这是你嫡亲的兄长”。
却见一个俊秀的少年热切的站起,打量着自已久别的妹妹。明琬与他四目相对,一母同胞似有天然的感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少年急急道:“妹妹,可算回来了……” 少年天生不善言辞,觉得妹妹在外面多年,也不知道过得如何,早就催着爹爹将妹子接回,如今总算回府,做兄长的就这么一个早亡母亲的同胞妹子,从此必将她放在手心上,但诸多心思又说不出口,说到一半便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下去了。明琬望着哥哥,似读懂他的千言万语,展颜一笑,道:“哥哥,做妹子的也想你得紧。”她这一笑不打紧,就似冰雪融化彩虹现于天际,众人均看得呆住了,不约而同地想道: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绿绡将明琬做的方巾奉于明璋身前,笑道:“大少爷,这是大小姐亲手绣的。”明璋接过绣着竹姿的方巾,心知妹妹必定知晓自已春榜高中,方绣这么一个文士穿戴给自已,方便外出,心里霎时一热。
何氏见厮见的差不多了,对明琬道:“我引你去见老夫人。”原来老夫人在西院,顾参政夫妇住在东院。明琬进来是直接在东院正厅见的父母,现在得去西院见过自已的祖母。明璋起身道:“我陪妹妹一起去” 。
顾参政出身于乡郡一个穷教书秀才之家。秀才去得早,只留了顾参政和母亲李氏两人相依为命。李氏在乡郡把儿子拉扯大,孤儿寡母的受了不少欺凌,着实吃了不少苦。故顾参政高中状元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母亲接到京城享福。这些年顾参政步步高升,到了参政一职,李氏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从以前寒冰中凿井取水劈柴生火拉扯儿子,到现在想吃时令水果一声吩咐就有殷勤的丫头切好盛在水晶盘里奉于身前,生活着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顾参政一生看得最重的就两件事,一件是官位,出人头地的根本,另一件则是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老母亲。凡是有李氏不顺意的丫头,顾参政必是不问缘由直接拖出去发卖了。久之下人都知道老夫人是得着紧奉承的,老夫人喜欢了,便能得老爷欢心。
明琬并不清楚这九年府里发生的事情,但她心知祖母必是府内要紧的人物。外祖母早叮嘱过她父亲事母至孝。恍惚中,来到了祖母的屋前。何氏引着明琬和明璋进去,李氏的屋子比东院富丽堂皇多了,熏香极多,地毯织金,一屋的紫樟家俱,摆放着各色金器玉器。明琬暗暗觉着富丽的有些暴发户气息,必定是老夫人贫困惯了乍然富贵使然。
只见老夫人李氏穿的也通体珠翠,旁边簇拥着一干穿的织金比甲,长的一个赛一个圆脸喜庆的丫头,并有一个温婉的三十来岁妇人,衣饰并不如何华贵,却在脖间挂着一串硕大通透的东珠链子,颗颗大小浑匀,极是难得,估计价值千金。妇人见了何氏,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口道,太太安好。何氏只从嘴角逸出一声嗯。
明琬在蒲团上对祖母行了叩拜大礼。并奉上自已为祖母绣的工艺繁杂的嵌祖母绿长寿松抹额。祖母端祥明琬半天,似也被明琬的容色惊艳,连连道:“我这些个孙女,再也没有长的像琬丫头这么标致的。”本来只当普通的孙女看,见了人却十分的喜欢,接过抹额,更是喜欢,连道:“好,好,心灵手巧啊”。明璋与祖母很是熟稔的样子,直接坐在榻边,给祖母按起腿来,道:“老祖宗,几日没来给你请安了,今天托妹妹回来的福,过来看看您 ”。老夫人笑道:“你这猴儿,功课做了吗?”明璋笑道:“哪能不做呢,我还指望下一科考个状元回来给您光宗耀祖呢”。老夫人果然大乐,向旁边的妇人道:“兰花,你听听,我就指着我的大孙子了。” 旁边的妇人掩口笑道:“婶子您呀,一直都是有福气的。” 老夫人笑罢,指着佩东珠串的妇人对明琬道:“琬丫头,这是你庶母白氏。”
原来是父亲的姨娘。明晃晃的带着价值千金的首饰,在老夫人身边奉承,见了主母请安也是随随便便。太太是如何容下的?明琬不禁偷看了一看旁边的何氏。她面无表情,似是见惯,可紧绷的唇线泄露了她此时不豫的心情。姨娘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下人。小姐少爷们都是主子。身份有别,明琬只是福了一福,并没有开口唤姨娘。
白氏脸色一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对明琬道:“你这庶母可不是一般的姨娘,待奉我和你父亲多年,本当是……咳咳,你只当她是你的母亲一样孝敬。”
明璋和何氏脸色一下就变了。明琬心里一哂,想,原来老夫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这么抬举一个姨娘,踩正妻的面子,这么不是明晃晃的打继母的脸么。难怪外祖母说父亲内院混乱,原来这个糊涂的祖母有不少功劳啊。
脑筋一转,正要开口,明璋抢到:“老祖宗,我还要带妹妹去舅舅姨妈家拜见呢,他们天天问我妹妹几时回来,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走了啊。”说罢拉着明琬便走。明琬只来得及跟老夫人说了一句告辞就被明璋拉走了。
出来明琬又好气又好笑,心下感动哥哥对自已的维护。方才如果明琬听了老夫人的,正经给白氏行礼,简直是对嫡长女的一种折辱,到哪里都没有这个理儿,再者看白氏和何氏,不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明琬如老夫人愿,视白氏为母,必定得罪何氏。可如果明琬不行礼,拂了老夫人的意,令老夫人不喜欢,日后在内宅也必然处处难过。一个挺险的局,哥哥这么一拉,直接用热情鲁莽的少年心性给破解了,两边都不得罪。
说来奇怪,兄长九年未见,再次见面却丝豪不觉陌生。果然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明璋一边拉着她向外走,一边说:“妹妹,咱们祖母有时挺糊涂的,别跟她一般计较。”明琬忍笑道:“是,哥哥,咱们做小辈的哪能和长辈计较呢。”说完问兄长:“咱们现在是去舅舅和姨母家?” 明璋笑道:“嗯,舅舅和姨母都惦记你好长时间了,兄长我在尚书府和安亲王府都是住惯了的,哪需得父亲拜帖。舅舅和姨母早就叮嘱我妹妹一回来就带过去的了。”说着又问:“妹妹,舅舅和姨母都很是惦念外祖母,我也很惦念,外祖母现在怎么样” 明琬一边走,一边拣外祖母沈老夫人的一些琐事细细同哥哥分说,两个人说着就到了垂花门前。再往外就是外院了。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等闲是不能去外院的。明璋叫了小厮去备车,又领着明琬去到早给她备下的住处。
顾参政二十余年经营,徒手挣出偌大一份家业。顾府在京城实属数得出手的几个府弟了。前院不说,光是后院就分东西两院,西院中心风水最好的地儿修饰的富丽堂皇给凡事爱铺陈的老夫人住,边边角角则是分给了姨娘住,东院亭台楼阁花榭飞檐一应俱全,一步一景。小姐们的闺房俱在东院。何氏分了锦阁给明琬。锦阁是东院除了正屋以外最好的去处。两层小阁楼,门口一个湖,湖里植荷,夏可小舟采荷,湖边环绕绿竹蔷薇,阁楼窗下植了木槿芍药等,还有一个秋千;推窗便是好景,且冬暖夏凉,最是舒服。何氏备这个地方给明琬住,便谁都再也挑不错处。顾参政去看时也只有称好的。明璋也极为满意,心想也便只有自已的同胞妹妹配得这样的地方。
到了锦阁,明琬见玉钗和银环早已经箱笼归整完毕,洒扫小丫头俱还外面辛勤劳作。锦阁里再无外人。便拉哥哥坐下,将路遇水贼并自已的怀疑一并和盘说出。
明璋一听竟有这事,勃然大怒!自已九年未见的同胞妹妹,怎么疼都还来不及,竟然还有人如此狠毒的想毁掉她。他站起来,来回踱步,沉吟道:“吴兴家的有这个狗胆,甭管是谁指使的,都别想留了。”说着又狠狠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明琬道:“哥哥,吴兴家的生了这种心,自是不能留。然则,上头是谁指使他们这么做呢?毁了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明璋沉思半晌,道:“爹爹和我这些年常在外院,内院的事,实是知晓不多。”说着皱眉恶狠狠道:“我当他们内院还只是平时争风吃醋,下下绊子。没想到他们的胆儿都肥到敢动我妹妹了!” 又道:“我平素就厌恶跟她们打交道。舅舅和姨母早告诉我何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也不称母亲,看来是积怨颇多:“妹妹,你这些年不在府里面,我受何氏闲气不少。这些年住在舅舅和姨母家,专心读书,这才没受她闲气了。” 他是男子也不惯抱怨,续到:“白氏也不是个好东西,姨母说,这些年她暗暗查访,发觉当年就是白氏把咱们母亲气死的!所以我都一直住在舅舅和姨母家,爹爹也乐得见我亲近他们。”
明琬心下敞亮,看来做下这等事情的,不是何氏就是白氏了,然则到底是谁呢?
明璋似和明琬想到一起了:“下手的左右不就是她们那些人。妹妹,此事我去查,定要查出水落石出。吴兴家咱们先别动,留着引蛇出洞。” 看着哥哥比自已还着急,明琬觉得自已好像回到了外祖母家,被人爱护的感觉让她心头一热。她初来乍到,立足还未稳,所倚仗的人手也就是现下那些个丫头并江嬷嬷,查起来确实不太方便,哥哥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她绽开一个笑容,真心实意道:“如此多谢哥哥了。”
明璋又道:“我不总在内院,多还是在前院读书,护不得你,要不你去姨母家住几天?” 依明琬之意,恨不得一天都不住在顾府。想到那个害她的人就在府里,她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冷,不愿住下。哥哥也是因此少居顾府的。她想了想,对明璋道:“哥哥,我实也不愿在顾府久居,但父亲才写信把我接回来,又长居亲戚家,父亲会允?” 明璋道:“妹妹不要担心,我尽力而为。”
聊了许久,下人来报车已备好,兄妹俩带着丫鬟小厮齐齐上车。准备去安亲王府,拜见舅母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