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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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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琬回京那年,方十二岁。
江苏回京多是水路,顾府官船行路,管家拿着官帖一路拜谒,各处送礼打点,船行缓慢。明珰镇日在船舱里无聊,只带着丫头嬷嬷们针线打发辰光。
“小姐绣工越发了得” 绿绡婆娑着明琬刚绣的披帛,忍不住赞道。披帛鹅黄绸底,上绣蝶扑芍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还不是辰光无聊,不如绣些绣品送与府中长辈”,明琬打了个呵欠,绣的眼睛有些发酸。
“小姐在老家自在惯了,不晓得回府日子是个什么光景呢,但愿老爷看在去了的夫人份上,疼爱小姐一些。” 说到回府,绿绡便担心起来,眼圈便有些红。
“小蹄子作死呢!” 红珠赶紧打了绿绡一下 “老夫人嘱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小姐,不是让你成天没事招小姐担惊受怕的”
明琬这两个丫头是自她在出生时就被顾夫人沈氏拣了清白人家两三岁小姑娘买进来预备伺候的。亦仆亦玩伴,从小长大的情份,俱是忠心不二。明琬三岁那年,沈氏偶感风寒,起初不以为意,主持中馈一如往常;谁知病情竟致益发严重,没过半年就撒手人寰。沈氏膝下只得一儿一女,儿子为顾府嫡长子,安平十年生,现在已经十四岁了,一直在京中随父念书,功课了得,刚中了春榜进士。女儿就是承平元年生的顾明琬,现十二岁。
沈氏去了以后,顾参政守妻孝一年,然后续取了继夫人何氏。
要说身家何氏不如沈氏多矣。
沈氏乃恭顺候府嫡次女。嫁与顾参政是低嫁。其父乃恭顺候爷,娶的是后族名门闺秀,生了两个嫡子两个嫡女,嫡次女沈淑娘嫁与当时高中状元的顾善恩,盖因恭顺候爷觉得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顾善恩果然没辜负候爷的期望,官职一再高升,而今已任参政一职。
恭顺候爷一门极为显赫。沈氏的两个哥哥,既是候府贵胄,又一心上进。年纪轻轻就出仕,现下均为朝廷大员。大哥从文,官至一品尚书,二哥从武,为镇守云南的参将。沈氏的姐姐,恭顺候府嫡长女沈月娘嫁入安亲王府,现在是安亲王妃。安亲王是今上幼弟,最是宠爱。现育有二子一女,嫡长子已封安亲王世子,又得安亲王敬重。地位十分稳固。
何氏乃是续弦,参政同僚之女,门弟家世比之沈氏相差甚远。沈氏进门的时候嫁妆整一百二十抬,贡品古器珍玩寻常官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陪嫁良田庄子数百倾。何氏续弦时嫁妆只六十四抬,均为寻常金银首饰,并无陪嫁田庄。
何氏进门以后,沈淑娘的母亲怜惜孤女,怕继母照顾不周。老夫人便以膝下空虚为由将明琬接至南京恭顺候府抚养。顾老爷思女多次写信欲接回府中,老夫人只是不允。到十二岁这年,顾老爷再度致信,言女儿再过三年便将及笄,总不能在江苏寻嫁罢。老夫人这才忍泪将明琬送返京中。即便如是,老夫人仍不放心,拨了好些得力的丫环嬷嬷给明琬。临行前细细嘱托。
“你爹爱女心切,然他一个男子于内袆之事并不通窍。你娘当年就……”老夫人叹了口气,续道,“你爹府中姨娘姬妾不少,我只盼你不被欺负了去。何氏自进门后生了你嫡弟妹,不是外祖母挑拨是非,实是人心难测,只盼你多长几个心眼,切莫轻信人心。”
明琬心下感动。自三岁起外祖母就抚养长大。疼的跟心肝宝贝似的。一开始是怜惜孤女,随着明琬慢慢长大,出落的如珠似玉,并才气不逊其母,教养嬷嬷交口称赞此女难得。除却容貌才情,更难得的是秉性温婉,处事果决有智。老夫人这些年越发爱重这个外孙女。好多事都交与她打理,祖孙十分情笃。
要离开外祖母回到顾府,她是不愿的。父亲的后院姬妾兄妹众多她早有耳闻。而外祖母怜惜次女遗孤,对她疼爱之极,简直如心尖肉。承欢外祖母膝下何等自在。回到顾府哪能有如此自在。继母就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一众姨娘等。然而父亲执意称还有三年她就要及笄,此时不回京中难道将来要在江苏嫁人不成?她倒是觉得在江苏嫁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外祖母觉得太委屈她,须得择一京中贵婿方能配起她的宝贝外孙女儿。再者,贵为安亲王妃的长女家信中也屡屡透出照顾妹妹遗孤的意思。拗不过外祖母,明琬只好归京。
“何氏嫁妆薄,如若心术正倒还好,如若心术不正,你须得一早提防。你母亲的陪嫁丰厚,难保他人不眼红。你爹,他朝堂之上手腕了得,但是对内院琐事却从不上心。你须得自已提防。还有白姨娘此人,当年抬进来做侧室起就与你生母就多有不合。你生母在她手上吃了不少亏,千万小心。”
外祖母为她考虑的极周到,还不避讳的在她面前直评了父亲。明琬心下感动,一想到要跟外祖母分开,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就难过起来,又怕招外祖母难过,只能出言安慰道 “外祖母您放心,我并不是三岁小孩。回府我是嫡长女的身份,姨妈也在京中照看,旁人欺负不了我去。我只舍不得离开您。” 想着此去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有期无期。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一时间祖孙二人竟无语凝噎。
想到此明琬便叹了口气。九年来恭顺候夫人对她的教养极其精心。德容言功无一不是请宫里的嬷嬷下功夫教养出来的。就算在京中,母亲倘在,对她的教养也不过如此罢了。临走时担心就绿绡红珠两个丫头年轻镇不住场,又把自已身边的江嬷嬷,宫里放出来的老人,给了她带回府中。并拨了两个大丫头,名唤玉钗,银环的,俱是江苏恭顺候府中独掌一面家事的老人,最是沉稳不过的。且身契都在候府,凭顾府谁也动不得。
她想了想,问旁边的红珠:“我离府九年,府中现下应该是继母何氏当家吧?当初你见过何氏,她脾气秉性如何?”
红珠一愣,她离府时方五岁,纵心思伶俐,五岁也不是记事的年纪。想了半天道: “何夫人实无印象,倒是白姨娘……”
“白姨娘怎地?”明珰皱起眉,看向红珠。
“奴婢不敢妄议白姨娘” 绿绡快嘴的插话 “只是奴婢刚进府时,夫人就交代过奴婢照看小姐离白姨娘远点。”绿绡当时也是五岁,前因后果俱不分明,但主母郑重交代多次的大事,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果真这样,那她倒是个不省心的”明琬暗暗记下,继续问“我记得在江苏时家中来信说何夫人生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回小姐,何夫人是承平五年生了一个小姐,承平七年生了一个少爷”。
这便是她的嫡弟嫡妹了,明珰想,嫡妹比自已小两岁,嫡弟比自已小四岁。还不知道他们名字呢。
“我哥哥呢,这些年俱在家进学?”
“家中来信提及大少爷一直都说安好,前年春闱中了进士小姐你也是晓得的。”
明琬是晓得哥哥中了进士的。但是江苏离京城不近,传递消息只能靠家书,十分不便。很多事情她便未曾听闻,比方爹爹生养多少庶弟庶妹。庶子女出生在大燕朝是很无足轻重的事情。也不必在家书中汇报。倒是继母生的嫡子和嫡女向江苏外家报了两次信。
府中情形也只能等回到府中才能知道了。任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明琬怔怔的想了一回。继续埋头绣品。除了随船的捎礼,回家至少还得孝敬父亲,继母些亲手绣的物什,以表明自已女红拿得出手,这些年在老家亦被教养成了合格的大家闺秀。
船中的日子极为无聊,前几日,明琬把给两位长辈和哥哥及弟妹的绣品完成以后。便终日在舱里练习筝法。突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便有红珠来禀,顾府派出的迎接官船到了。
这头江苏派送的官船自是将顾小姐一行人送上迎接的顾府官船上便可交差。当下两船靠岸相接。官船上便有领头管事的,层层禀报请大小姐移驾。
明琬坐了家常软轿,携了一众丫环嬷嬷等移至顾府官船,略略安顿一番之后便传管事的过来问话。
待管事妈妈的进来,但见主舱众人屏息静气,珠翠环绕。簇拥在上座的自是大小姐,两边大丫环嬷嬷们二等丫环粗使丫环一字排开。自是不敢小觑,恭恭敬敬的行礼磕头道:“吴兴家的见过大小姐,大小姐万福”。说罢,不见大小姐回音。心下纳闷,但也不敢起身。
明琬打量着吴兴家的,但见她四十上下的年纪,保养的白白净净。身着青缎掐金锦袄,通身气派放在寻常人家连个夫人也是当得的。暗道夫人倒是派了个能人来接,也不知有何用意。半响,方应道:“妈妈不必多礼”。
吴兴家的得了此话方敢起身,抬头端详,但见一众的鹅黄绡裙丫头簇拥着上座旁边一红一绿两个娇俏的小姑娘。红的身着绫锦做的襦裙,披着茜色的金线织绡,挽着个丫环发髻,发髻上缀着两颗指姆大的明珠,除此更无装饰。极是俏丽富贵,生的也是明眸皓齿,艳丽动人。绿的也是绫绵织的襦裙,披着碧色的织销,上缀凸绣云纹,似飞云腾雾精巧至极,也挽着丫环发髻,插着个翠色玉簪,玉成色通透,衬着雪肤娥眉,清丽雅致,教人移不开目。此时玉钗银环并不随待身前而是留守船舱打理行李。吴兴家的暗暗一惊,心想这两个丫环的做派都跟一般人家里的主子小姐差不多了,可想小姐如何。眼望正中,却见正中一位月白素锦的小姐,如笼烟雾中。吴兴家的一瞧之下竟没瞧清小姐的脸庞打扮,只觉得被层层云山雾罩吸引住了似的。定睛细瞧才发现小姐的素锦是极名贵的笼烟纱。此纱采用极细的纱线一层层编织而成,流光变幻,凝色欲滴。但见小姐身量尚小,纤细的腰肢都被笼烟纱罩着,越发像广寒宫的嫦娥,穿月白色的衣裙竟然更是显的肌肤胜雪,眉目绰约。小姐只作常妆,略略扫了眉,却见两弯娥眉淡扫入鬓,眼波恰似一潭深泓,波光涟漪,目光所及之处只教人沉醉其中。
饶是吴兴家的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此时便也呆住了,心下只道,这大小姐容光尤胜当年的夫人。简直公主娘娘都可比得的。府上现在的几位自恃美貌,在大小姐面前只怕也黯然无光了。沈氏所出的嫡女三小姐,年方九岁已经被捧成掌珠,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此刻一见,也就仅比大小姐身边这两个丫头标致点罢了!
正思索着,江嬷嬷问道 “吴兴家的,此处距京城尚余多少时日?”
吴兴家的便殷殷致致的道,“尚有两日水路,到了京城便还有半日功夫能到府上。老爷已经在码头备好软轿迎接,只等大小姐回府了。”说首,脸上绽开了朵菊花,笑道:“夫人更是急着接大小姐回府,这不便派了了老奴,临行前还千叮万嘱务必平平安安把大小姐接回来”。
江嬷嬷便略一皱眉,道:“辛苦你了,只不知道现下移了船我们如何安置?”
吴兴家的早胸有成竹,道:“嬷嬷放心,老奴一早安排好了”便指着华丽的主舱道:“正舱是大小姐并两个大丫环住的。外间有个小舱,供嬷嬷安置用”说着便带着明琬一行人去看,但见主舱富丽堂皇,虽在船上,然各色美人香瓶俱全,占了整条船最腹心的地方。
明琬略一想,对红珠使了个眼色。红珠取了赏钱一并谢过吴兴家,道:“嬷嬷大老远办这趟差,辛苦了。小姐这里我们安置就成,嬷嬷先歇着吧”。
吴兴家的拿了赏钱,笑的合不拢嘴,道:“老奴这就不叨扰小姐安置了。”
打发走吴兴家的,明婉道:“领我去偏舱看看。”
红珠绿绡虽不知道明琬的用意,但自幼深知小姐做事从来有成算,忙招了舱内服待小丫头,领着一行人去了偏舱。虽不及主舱精美,也有舷窗透气。打发走小丫头,明琬对红珠绿绡二人道:“咱们就在偏舱安置吧,主舱空着。”
红珠绿绡对视一眼,红珠悄声问:“大小姐,怎地主舱不住要住偏舱?”
明珰不答,只微微笑道:“你看这吴兴家的,如何?”
红珠想了想:“大小姐是觉得吴兴家的来者不善?”
“善不善我可算不到,反正多提防点没错。”明珰伸个懒腰,“夫人更是急着接我回府?你们相信么?”
绿绡恍然大悟:“吴兴家的看来是夫人的人,忙着说好话呢”
“那可未必,绿绡,未必有这么简单。累了一天,早点安置吧。”
红珠绿绡赶紧服待明珰收拾偏舱,歇下无话。
正酣眠时,突然被外面火光剑影惊醒。
红珠一骨碌爬起来,惊慌道“小姐,外面只怕是有贼人”
“急什么”明琬淡淡喝道,“急了也没用,你们去舷窗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红珠绿绡听命,从舷窗向外看,只见家丁擎着火花奔走而过,口中只说是进了水贼,在搜捕。
大燕朝水贼盛行。凡走水路不管大多户的人家,水贼都照抢不误。一抢便是一船。财物掠去,若有女眷便充实头领妻妾。水贼不管抢的船只是什么出身,但凡抢到船便按姿色排等次,姿色最好的女人的给最大的头领,亦是分赃之意。
朝廷下了多次命令围剿水贼,然西北战事吃紧,今上也抽调不出那么多兵力。故近年水贼愈发横行。前几年便听说户部尚书的官船被掠,尚书府的庶三小姐便在船中。户部尚书顾着面子只称三小姐已溺水而亡。其实人尽皆知这位三小姐要么是含辱自尽,要么只怕已经沦于贼手了。就算逃出生天也走投无路。尚书是决计不会要一个被玷污了名声的女儿丢尽府中颜面的。
户部尚书的千金遇上水贼尚且无法可施。何况区区参政顾府?
想到这,明琬不禁冷笑,这些人,连自已都还没有回到府中就等不及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