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之使》独枝九华

3、三、重返驿站

　　我该是死了吧，自从千年前丢失了感觉，没有了痛，我对死就看开了。反正又不痛不是吗。
　　日光和煦，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我的清醒是来自芝儿的一声声叫唤。
　　“沈……姐姐……”
　　“沈……姐姐……”
　　芝儿本来吐字就难以清晰，现在更是有种拼了命都想表达清楚的感觉。被难受淹没的我，只好勉力睁开双眼，希望她看见我醒转便不用唤得如此揪心。
　　眼皮尚未完全提起，我就对芝儿笑道：“都早上了，还不变回马？等会儿还要赶路呢。”
　　芝儿：今天……不用赶路了。
　　“我没事的。”
　　但是声音出卖了我，语调轻缓得恍若从我嘴里飘出来，这下怎么扮男子都不像了！！
　　眼皮耷拉了下来，我闷声道：“那休息一天再走……”
　　楚公子的信延迟一天大概没多大关系。“芝儿，你放好楚公子的信了吗？”
　　芝儿：信不是一直在你的包袱里吗？
　　“哦，那就是你放好我的包袱了吗？”
　　芝儿：包袱不是一直在你身上吗？
　　“天啊，包袱弄丢了不成！”我终于可以完全睁开双眼了，还试图勉力支撑起身体。芝儿慌道：“不……动……”
　　这下我看清了所处的地方，不正是先前我要的那间客房吗，芝儿把我抬回来了？感觉不太可能。
　　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一阵熟悉的气息传了过来，是清荷的味道，他还记得我喜欢？不可能，附近也许有荷花池也说不定。
　　颜风走进，我才看清其一身青衣，左侧配着一块白玉，纯净无暇，恰像他的面容，明明很纯粹，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原来是一盘糕点，做工精致，雕琢成一朵朵小巧的荷花，竟与当年我在紫陌殿所喜爱吃的一个样，怎么回事，孟婆不会看着人家长得不错就忘了灌汤吧？？
　　孟婆若是玩忽职守，我上天掺她一本能不能将功赎罪呢，如此颜风受的罪又能少一些……
　　我盯着盘子盯久了，颜风轻笑了声：“我知道你喜欢吃的。”
　　我淡淡别过头，不着痕迹的动用了一点灵力，从芝儿的嘴里说出我所想：“昨晚多谢颜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家相公如今受了点伤，不可吃甜食的。”
　　搁下了盘子后，颜风继续道：“无妨，这是无糖的。”
　　身负重伤的我自知灵力支撑不了多久，只想快速打发他早点离去，却不及他根本无离去的念头，我只好又道：“我家相公想要休息，颜公子请回吧！”
　　“无妨，在下懂些医理，可以在此服侍沈公子。”说着，他便想落座。
　　我发狠了：“相公要与我同寝，颜公子这……这不是于礼不合嘛！”
　　“哗——”
　　桌边传来清脆的倒水声，不料颜风已经坐下，修长的手指捧着一只白瓷杯，茶香四溢。
　　此刻我只想长叹一声……
　　芝儿拍了拍我的手背，自顾自出去了，我用眼神示意我的无助，她却根本装作看不见，好吧，就算看见了，她的表情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芝儿关上门后，桌边的人只是把若有若无的视线瞟向我，我特意阖上双眼，轻倚床边，但还是难免感到浑身不舒服。
　　原本的抵触不知何时变淡了，但一种做坏事的心虚环绕着我。
　　时间慢慢流逝，我开始后悔这么多年到底是不是自讨苦吃。芝儿曾说我傻，现在看来我真是傻，还傻得无药可救。当年我害颜风受罚，该还的早在承受三道天雷时就已还清了，怎么后来我还是不认命地下界试图借用芝儿的力量续命，如今不只多欠了一个人，事情更是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就该是守玉人的命……现在最好是让颜风离我远点，免得司命误会，白……桦……也误会。
　　想起白桦，对了，怎么没见她下过凡间，虽然她和颜风尚未成婚，可作为未婚妻却不见她关心受罚的颜风，还未成婚小两口就闹矛盾啊……唉……
　　“叹什么气？”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如悠远的笛声。
　　我微微摇了摇头。
　　“是想到什么了吗？”
　　能想到什么……我猛地一惊，声音怎么离得近了，好像在耳边一样。
　　眼睛下意识睁开，他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无声无息，他不会投错胎当鬼了吧……
　　忽略了我那夹杂着狐疑与惊愕的目光，他动作优雅地把一个盘子递到我面前，淡笑道：“尝尝看。”
　　我本来是想摇头拒绝的，天知道我多想快点支走他，可是手的动作却快了一步，修为果真不够啊。
　　感觉他笑得开心了些，眼花了吧，若是白桦尝的话，他该是更开心。
　　幸好到目前为止，好像只有痛觉失去了，其它的感觉还在，起码味觉还在呀，要不真要浪费美食了。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不知是喉咙太干还是我心急，竟然噎着了，随后狂咳不止。候在门外的芝儿踢门而入，恰巧碰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剧烈的咳嗽显然扯动了伤口，一阵狂咳后我便开始呕吐，可怕的是末了吐出的是鲜红的……血。颜风在一旁似乎很焦急，不敢用力地轻抚我的背，芝儿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有些时候计谋是霎时涌上心头的，即使吐血之后的我十分无力，我还是勉强动用了些许灵力，表达出赶走颜风的妙计：“我家相公受伤是不可吃东西的，颜公子到底是有何居心，竟害得相公这么惨！”
　　我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好心还被人冤枉的感觉不好受的……
　　颜风站了起来，皱着眉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探究更似哀伤，之后他就转身走了。
　　他刚离开，我的喘息渐渐平息，咳嗽总算止住了。

　　芝儿心情似乎挺郁结：你用得着糟蹋自己来赶走他吗？
　　浑身抽离真不好受，我有气无力道：“我不小心噎到的……况且现在不就好了嘛，感受着我们对他的排斥，以他就算做了人也不见改的性格，他绝对是懒得再理我们。”
　　虽然他三番四次救我们，我觉得挺奇怪的，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换做是我也会干。
　　这一会儿我完全感觉不出芝儿想什么，我推了推她，“生气啦？”
　　芝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颜风不是人。
　　这下我受惊吓了：“他真的投错胎做鬼了？刚刚他走路那叫一个诡异……”
　　芝儿的心情似乎是想揍我，芝儿：他记得我，也记得你，昨天晚上差点他就要用自己和妖蚕交换你呀！
　　“哦，那该是孟婆汤对他失去效用了，他还记得我替他受了三道天雷，怕欠着我……”
　　芝儿：难道你一点都不想了解昨晚的情况吗？
　　“过去的就过去了，芝儿你没事就好。”我淡淡道。
　　芝儿：他今天向我打听你的情况，说什么你装作不认识他，然后我说……
　　“你说什么了？？”
　　芝儿：我以为你早有打算，不想和他在人世有太多往来，便假称你失忆……
　　“看来我们心灵想通了呀芝儿。”虽然我没有过多表情，但其实心里像放下了一个重担。
　　芝儿：我后悔这样说了。
　　我不吭声，等着她的下文。
　　芝儿：当初你续命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我淡然吐出二字：“不是。”我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续命是为救颜风，却不想惹来更大的祸事。
　　芝儿：你现在勿要做无谓挣扎了，我们暂时躲不掉颜风。
　　我疑惑地看着芝儿：“为什么？”
　　芝儿很艰难地才把实情憋出来：楚公子的信在他那儿。
　　瞬时间我的无力感更甚了，脑子嗡嗡，现下倒是我进退两难。
　　颜风你果然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