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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笔友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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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候的黎耀辉是个文学青年。
高二上半学期,他在《四季》上发表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篇文章,探讨精神和面包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所占的比重,灵感来自于英国作家毛姆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得知自己的文章被杂志采用那一刻,黎耀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之间就被一股强劲的魔法般奇妙的力量充塞填满,满得要溢出来。这种奇妙的力量,只在他多年后重新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才再次体会过。此刻的黎耀辉,被这种力量托的仿佛能飞起来,只需要脚尖轻轻点地,便能完成这一在平时根本不可能的动作。他好像看到世界之门已经向他敞开,从门里流出汩汩的耀眼的白光,包含着无数可能性,只在等着他。而他只需要向前迈出几步,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拥抱世界,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等大文豪并肩站立。甚至他根本连那几步都不用迈,就已经站在世界文学的巅峰——既然已经在著名杂志上发表自己的第一篇文章,那么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说还会远吗?让整个文学界为自己的才华而颤抖还会远吗?
现实没有给黎耀辉的“飞升”留出太多时间。编辑寄来的信是在上午第一堂课结束后送达黎耀辉手上的,他把信拿到手上时,课间十分钟已经过去四分钟。看到信封上表明的寄信人后,为了平复忐忑紧张又雀跃激动的心情,又用去了半分钟,之后才真正读到信纸上的内容。幸而写信来的这名编辑不是罗里吧嗦之人,言简意赅几行字告知黎耀辉他的文章已被采纳、稿酬有多少、将登在哪一期上与哪一天发行等基本必要的信息后,就结束了整封信。所以黎耀辉只用了半分钟,就获取了信上的全部信息。这样,他就还有五分钟时间在大脑充血的状态下,进行对美好未来的幻想,直到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他匆忙地把信纸折起来依旧装回信封,塞进课桌里。然后用左手手掌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不管以后能不能写出震惊世界的作品,成为世界级的大作家,但现在,他黎耀辉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一学生。这一堂课是生物课,他必须暂时丢掉所有在文学上的梦想,去研究核酸的基本结构和功能,即使他刚刚成功发表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篇文章。
这个喜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生性害羞沉默的黎耀辉,习惯于被动,习惯于等着同学、老师在杂志上发现他的名字后,主动过来找他询问,那么到时候他会带着羞涩的笑容点头答是。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幕发生,甚至已经为同学和老师的询问设计了好几种不同的说辞,不如对老师他会回答:“看完《月亮与六便士》后颇有感触,于是便动笔写了下来,之后又正好看到《四季》的征文启示,一时兴起就把文章寄去试了试,没想到真被选中了。但我现在重看这篇文章,还是发现了不少问题,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所以以后还需要请老师多多帮助我。”而对同学他会说:“瞎写着玩儿的,你们随便看看就罢了。”
但是事情最后却朝着黎耀辉从没有想到过的最坏的方向发展——登载他文章的那期《四季》已经出街一周了,却竟然没有在他的班级里引起丝毫涟漪。这时的黎耀辉才彻底从亢奋中冷静下来:男生追武侠,女生迷言情,老师忙着赚钱养活老婆孩子。《四季》的影响力再大,但在他班级里的影响力,等于零。再说,不过是一篇小小的文章,在《四季》厚厚的一本中只占了其中轻薄的一页纸而已。杂志上刊登的文章多如牛毛,人们在繁忙的工作生活中随便翻翻杂志,又有几人能特别注意到他的那篇小文章呢?之前飘飘然的亢奋和不着边际的幻想,在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多么愚蠢多么滑稽。这个瞬间,黎耀辉感觉自己成了舞台上的小丑,做着被人嘲笑的白日梦。
这天是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已经结束,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商量周末怎么度过,去哪儿玩。班上有两个男生在很大声地争论金庸和古龙谁的武侠技高一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不断有新的同学加入到他们的争论中,金庸和古龙的支持者争得面红耳赤。黎耀辉摇摇头,不明白他的同学们,为什么在任何事情上都想比出个高低。文无第一,只是各自风格气质不同。
黎耀辉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这时生活委员李一文在教室的后门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信,神秘兮兮地说:“你还认识咱市歌舞团的人啊,什么时候给哥们引荐引荐,那里面的漂亮妹妹和漂亮姐姐可是遍地是。”黎耀辉听了李一文的话,满脸狐疑的接过信,果然在信封的寄信人一栏里看到写着H市歌舞团,但没有署名。黎耀辉更觉得一头雾水,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歌舞团的任何人。班里越来越吵,黎耀辉觉得烦,把信塞进书包里,没有理会生活委员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离开。
黎耀辉的父亲是H市的一个小工厂主,工厂规模不大,所有员工加起来一百来人左右,不过供给他们一家丰足的物质生活已经绰绰有余。他的父亲深觉自己吃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亏,无论怎么努力都扩大不了工厂的规模,因此就寄希望于儿子身上。希望儿子能考上的好大学,增长学识和见识,好回来继承他一生的心血,并将它发扬光大。黎耀辉的母亲三十岁时便辞掉了自己的工作,跟着父亲一起在工厂打拼。他们都传统的好人,勤劳、积极、乐观,白手起家。而所谓传统,是指他们身上根深蒂固的中国式传统家长的缺点:刻板、固执、保守、狭隘、随意支配子女的未来、强加自己的意愿给子女。黎耀辉对父母的期望非常清楚,因为从他上小学时期,甚至是从他能记事起,父母就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他们的期望给黎耀辉听。至于他们儿子的真正兴趣所在,那是无关紧要的,甚至是需要坚决杜绝的,因为它会把儿子导入歧途。而正途,只有他们指定的那一条。因此发表文章这件事,黎耀辉不会告诉父母,想都没想过。
不出他的意料,回到家的时候爸妈都还在工厂里没回来。黎耀辉早就习惯家里的空无一人。他喜欢独处,喜欢寂寞。
黎耀辉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掏出放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封信摆在桌上。信封上的字迹并不好看,有点歪斜,但还算工整。黎耀辉撕开封口,里面装了两张叠成四方的白色信纸,跟信封上一样歪斜的字迹写得满满的,很充实的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
“黎耀辉:
你好!
收到这封信时,你一定会很惊讶,因为你并不认识我这个给你写信的人。而我同样也不算认识你。之所以会诞生这封信,是因为我看到了这一期《四季》上刊登的你的那篇文章。我非常喜欢你那篇文章,一口气通读了好几遍,在精神和面包这个问题,我跟你持相同的看法。同时我也跟你一样非常喜欢,甚至是崇拜你文中提到的毛姆。于是,我向出版社要到了你的通信地址,冒冒失失地就给你写了这封信。……”
原来是一封读者来信!竟然是一封读者来信!
黎耀辉那颗被身边的冷漠冰冻起来的心,瞬间活泛起来,重获生命力。
“毕竟还是有人发现了我的价值,并因此写信给我!”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位独具慧眼的伯乐叫什么名字,便先跳过信后面的内容,直接去看第二页信纸底部的署名:何宝荣。
一个念起来像棉花云般柔软明丽的名字。
黎耀辉随即就觉得这个比喻太过奇怪,名字怎么能用“柔软明丽”来形容?但却又必须用这个词,只有这个词,才能准确描绘出此刻黎耀辉嘴里念着“何宝荣”三个字时的感觉。
也许是这封信带给我的好心情的缘故。黎耀辉想。
何宝荣绝不会想到,他的那封信会对黎耀辉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很快就收到了黎耀辉的回信,一封热情洋溢让何宝荣深为触动的信——他本以为这封信会像之前的很多封一样,石沉大海。
何宝荣心中有一个对身边所有人都不能说的秘密。没人倾诉的滋味很难受很难熬,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何宝荣想了个法子:在杂志上寻找可能会懂得他的秘密的文章作者,然后写信去试着结交,希望可以遇到一个能在信纸上诉说他的秘密的笔友。但之前的几十封信都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何宝荣不是不气馁的,觉得自己这么做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这次他在《四季》上看到一个署名“黎耀辉”的作者在文中提到了毛姆时,还是写了一封信寄过去。一封没报什么希望、更多是出于惯性的信,既然现在还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
但黎耀辉回信了,表示愿意跟他成为笔友,通过信纸,真诚地交流彼此的人生和思想。何宝荣很喜欢黎耀辉在信中用到的那个概括他们笔友关系的词:“最熟悉的陌生人”。
何宝荣把黎耀辉的回信来回看了两遍。黎耀辉的字迹很漂亮,遒劲有力,何宝荣觉得自己的字跟他比,简直可以用狗爬来形容。
于是,何宝荣终于寄出了那封积压已久、早就写好的“第二封”信。
两天后,黎耀辉收到了何宝荣的回信,这次的信比上次足足厚了一倍还多。“看来对方也是一个在自己生活中找不到倾诉对象的人,所以才憋了这么多话。”黎耀辉想着,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打开信封后,信纸上写的第一行字就让黎耀辉呆住了。
它是这样写的:“谢谢你愿意跟我成为笔友。我是一名同性恋者,长期地只能把这个秘密深埋心里,找不到对象说,令我非常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