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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正说着,忽 ...

  •   正说着,忽闻观外一阵争吵,一名瘦沙弥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气喘吁吁,尚未来得及说话,一名胖沙弥从背后将他一把拉开,道:“小僧大智寺圆心,拜见妙师父!”
      扶花道人见他手里也提着一只食盒,笑道:“听说大智寺的素斋乃是天台一绝。”
      胖沙弥大为得意,道:“鄙寺住持听闻妙僧上山,特遣小僧送来一些素斋,还望妙僧务必推辞。”
      瘦沙弥急道:“是我先来的,凭什么让妙僧吃你的东西呀?——妙僧应该吃我的东西!”
      胖沙弥嗤之以鼻,道:“就你们糊涂寺,能做出什么可心的食物,莫得丢了我们天台众僧侣的脸面!”
      瘦沙弥大怒,放下食盒,冲着胖沙弥就是一脚,胖沙弥一时不防,食盒脱手而出,飞到半空,却见扶花道人腾身而起,将食盒稳稳接到手中,揭开一看,却是四样精致的印花果馅糕点,另有一碗冬笋鲜汤,却已洒了大半,扶花道人暗叫可惜。
      妙僧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二沙弥,不禁莞尔,道:“你们莫要争吵,东西我都收下了——多谢二位美意。”
      二沙弥这才站起身来,向妙僧顶礼离去,对天台僧侣来说,妙僧就是一个传奇人物——一个传奇人物能吃他们做的食物,真是天大的荣耀。以往,到了腊月廿八这一日,天台各寺各庙都会派人到山下迎接妙僧,今年妙僧虽然来得稍早,但消息却已不胫而走。二沙弥走后不久,便又来了一批和尚,有向他索字的,有向他讨教佛理的,又有邀他到寺里做客的。
      直到黄昏时分,众僧才陆续离去,扶花道人将要关上观门,却见风雪之中款款行来一名少女,头戴市女笠,身著裳唐装,手执桧扇。扶花道人脑海对这古怪装束却有一些朦胧印象,只是少女的市女笠垂着薄纱,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再看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和尚,腰悬四尺太刀,步态稳健——扶花道人的记忆一时翻江倒海,这个和尚似在何处见过。
      片刻,少女和和尚已至跟前,扶花道人施了一礼,却听少女道:“请问道长,妙僧可在贵观落脚?”
      “不错。——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道长真是贵人多忘,从前在国清寺,我们曾有一面之缘。”少女掀起薄纱,但见她面敷白粉,齿染乌漆,双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一点情感的波澜。
      扶花道人头顶犹如响起一个霹雳,道:“原来是介子小姐。”又望着身后的和尚,“这位想必就是武藏师父了。”
      武藏略施一礼,道:“难得道长记得贫僧。”
      “二位里面请。”
      介子掏出一只信封,交给扶花道人,道:“不敢叨扰道长。——请将这封信交到妙僧手中。”信封写着两个血字——战书!
      扶花道人愣怔半晌,待回过神来想要询问,介子和武藏早已走远,扶花道人抓着战书,惴惴不安地回来交给妙僧。
      妙僧看着信封上的“战书”两个血字,剑眉一蹙,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素笺,上云:
      腊月廿八,莳姬坟前,与君一战,生死由天。
      落款是:藤原夕城。
      赵如意扫了战书一眼,道:“莳姬是谁?”
      妙僧淡淡地道:“一位故人。”带着战书,便往后山而去。
      扶花道人叹道:“该来的总归要来!”
      赵如意内心隐隐泛出一丝不祥预感,道:“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师妹,我给你说个故事吧。——那年冬天,也下着这样的雪,妙僧正往凤凰台探望他的母亲——说起他的母亲,也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师妹,你可知她是何人?”
      “我归隐多年,不问江湖之事,却哪里知道?”
      “他的母亲,却是羽门的凤皇,论地位尚在孔雀王之上。羽门同月宫、花城一样,本是冷教分支,冷教始祖冷艳烛——也就是他们的圣母娘娘——创教伊始便有规定:冷教教众不得与教外人士嫁娶婚配。一百年前,冷教虽已瓦解,分成羽、月、花三支,然而冷艳烛的教令却一直延续下来。是以,凤皇与妙僧父亲吴越王钱镠的私自结合,被羽门视为大逆不道,按门规要受百鸟啄心之痛。起初羽门迫于吴越王势力,却也不敢对凤皇如何,后来不知因为何事,凤皇与吴越王大起争执,凤皇一气之下,回到羽门请求羽神宽恕,当时妙僧只有三岁。羽神见凤皇知错悔改,竟也不让她受百鸟啄心之痛,只将她幽禁在金陵凤凰台上。——我一直很奇怪,羽门总坛设在大理,羽神为何要将凤皇幽禁在凤凰台?何况,又无重兵把守,只留一名叫作苏眉姑的侍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更奇怪的是,我听妙僧说,凤皇自被幽禁凤凰台起,就从未下过山。”
      “在归隐之前,我便听过凤皇的事迹,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不顾教令,我对她可是仰慕已久,只是不知她竟就是妙僧的母亲,有机会倒可请妙僧为我引见引见。”
      扶花道人一笑,道:“再说妙僧前往凤凰台途中,正逢一群山贼抢劫两名少女——一位就是战书提到的莳姬,一位就是莳姬的妹妹介子,也就刚才给我送信的人。妙僧出手相救,得知她们是从倭国而来,千里迢迢,只为寻父。两个弱女子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妙僧又是急公好义之辈,不能坐视不理,当下决定上凤凰台探望母亲之后,就和她们一同寻找她们的父亲。两个少女天真烂漫,对妙僧竟也不存防备之心,便欣然允许,随他一同前往凤凰山。
      “两个少女汉话说得流利,尤其莳姬,对汉文化颇有研究,竟能背诵白居易的大半诗歌。妙僧当时虽已出家,却也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一路与她们说说笑笑,。本来到凤凰山一日的路程,却整整走了三日。——后来,我每每听妙僧说起这路上的旖旎风光,短短三日,他却仿佛一辈子也说不完。或许,他的记忆太苦,只有这三日时光是甜的。——在这三日里,妙僧与两个少女耳鬓厮磨,听她们吟唱和歌,说起家乡的种种风俗,并且莳姬还教他吹奏尺八——妙僧腰间的绿竹尺八,就是莳姬的遗物。
      “抵达凤凰台,妙僧带着她们见过母亲,又在山上留宿一晚。不料次日,莳姬的未婚夫藤原夕城带着一众武士上得山来——藤原家族是倭国贵戚,藤原夕城得知莳姬来唐寻父,心中担忧,也跟了过来。妙僧心灰意懒,只觉与莳姬相逢,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便先他们离开凤凰台。临走之时,莳姬赠他一盒胭脂,并且问他,陪她一同寻找父亲的事,还算不算数。妙僧以为,有藤原夕城在,她们再也用不着他这个护花使者了。”
      赵如意奇道:“莳姬为何会赠一盒胭脂给妙僧?”
      “我也奇怪。后来,藤原夕城得知莳姬将胭脂送给妙僧,竟要找他决战。妙僧不欲与他发生冲突,是以一直躲避,这却愈让藤原夕城觉得他是有意轻视自己,矛盾也就越来越深。妙僧迫不得已,在西湖断桥接受他的挑战——妙僧身兼慕容寺和羽门两家武功之长,藤原夕城虽得鬼派真传,但与妙僧始终相差甚远。藤原夕城大败之后,伤心回国——不想如今却又来到中土。
      “藤原夕城回国之时,天台山上却发生一件大事——倭国的蝉目和尚带着弟子武藏前来朝宗。这个蝉目和尚本在比睿山出家,但因不持戒律,被赶出山门,从此流落四方。比睿山在倭国也是香火鼎盛之地,与中土天台宗一脉相承,素奉国清寺为祖庭,常遣高僧来天台山朝宗。然而,此次蝉目和尚名为朝宗,实为辩法。蝉目和尚当初被比睿山驱逐,便一直对天台宗怀恨在心,此次上得天台山,显是有备而来。一连三日,蝉目和尚口若悬河,机锋四伏,天台众僧明知他是诡辩,却也无力招架。妙僧虽属禅宗,但念佛门一脉,听闻天台遭此厄劫,当下日夜兼程赶来。”
      “后来如何?”
      扶花道人叹道:“后来,妙僧与蝉目和尚在国清寺展开长达七日的辩论,各地僧侣闻言,也都纷纷赶来观法,足有两千余众——当时我也在场,也是在那时结识的妙僧。妙僧自小聪颖,深得吴越王钱镠喜爱,几欲立他为储君,但吴越王儿子众多,能说上姓名的就有三十余人,无一不对诸君之位虎视眈眈,像妙僧这样的私生子更不知有多少——吴越王一生未给凤皇什么名分,妙僧在朝中又无外援,吴越王此刻将他立为储君,无异于将他往砧板上放。于是,妙僧自请代父出家,为吴越社稷祈福,吴越王虽心有不舍,但见他心意已决,犹如磐石不可扭转,也就无可奈何——何况,吴越王本是虔诚的佛教徒,也曾数次萌生避位为僧的念头,只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如今有子代他出家,却也了却他的一桩心愿。于是,吴越王便将妙僧送往杭州慕容寺,赐紫袈裟、金龟袋。那一年,妙僧七岁,民间流传着一句话:黄袍换却紫袈裟。
      “妙僧一到佛门,真是如鱼得水,从此不理权贵争斗,逍遥自在。短短几年,便能将佛门一十三宗的经典倒背如流,又兼能文会武,不论朝野僧俗,都对他推崇有加,无一不以见他一面为荣。——这样一个人物,蝉目和尚自然早有耳闻,是以自他进殿开始,便暗自戒备,吩咐弟子武藏点亮随身携带的火焰灯,并道:‘我以此灯喻佛,照破世间痴暗。’妙僧见那灯的火焰,便知里面藏有极其厉害的曼陀罗花粉,闻之能使人产生幻觉,甚至抓狂而死。妙僧便问:‘何谓明,何谓暗?’蝉目和尚道:‘澄心则明,极欲则暗。’妙僧道:‘大师的意思是,明暗与否,全在一心?’蝉目和尚道:‘不错。妙僧以为呢?’妙僧喝道:‘既然明暗非灯事,何必点灯费油钱!’袍袖一拂,将火焰灯拂灭。”
      赵如意击节笑道:“不愧妙僧,问得妙呀!”
      扶花道人微微一笑,道:“接下来,蝉目和尚便抛出天台宗的七大立题,与妙僧真刀真枪地对干起来——佛门流派众多,宗旨互有差异,蝉目和尚本属天台宗,而妙僧却属禅宗,蝉目和尚老奸巨猾,是在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但佛门众流派的思想总是相通的——其实,不只佛门,世间任何一种学问达到最高那一层境界,它都是一样的。蝉目和尚与妙僧,一个学比山成,一个辩如河泻;一个引经据典,一个妙语连珠——这样的场面,比武林中任何一场大战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后来,妙僧对我说,他此生从未遇见这样的对手,与蝉目和尚辩到最后,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到了第七日,蝉目和尚忽然问道:‘佛门戒律,到底要得要不得?’蝉目和尚被逐,就是为戒律所累,是以半生对此耿耿于怀。当时一位南山宗的高僧道:‘佛祖制定戒律,自有戒律存在的道理。’蝉目发狂大笑,道:‘什么道理,什么道理?’又抓住妙僧问:‘戒律要得要不得?’妙僧忽然大喝一声,道:‘大师,你是谁?’蝉目和尚一怔,道:‘我是蝉目。’妙僧又问:‘蝉目是谁?’蝉目和尚道:‘蝉目是个和尚。’妙僧又道:‘和尚是谁?’蝉目和尚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溘然长逝。”
      赵如意惊道:“这样就死了?”
      扶花道人默默点头,道:“他死时,嘴角带着微笑,或许在临死那一刻,忽然明白‘和尚是谁’。”
      “和尚到底是谁?”
      “妙僧禅机,又岂是你我俗子所能窥探?”
      “可是,这蝉目和尚与莳姬又有何关联?”
      扶花道人长叹一声,沉吟良久,方道:“蝉目和尚便是莳姬和介子要寻找的父亲!”
      “什……什么?”
      扶花道人道:“蝉目和尚死时,莳姬和介子正巧赶来,扑到蝉目和尚身上放声大哭。只听莳姬问道:‘父亲大人是怎么死的?’武藏指着妙僧道:‘是他,是他害死师父。’莳姬忽然拔出武藏的太刀刺向妙僧,妙僧此刻呆若木鸡,冷不防备,太刀已经刺入他的胸膛。——妙僧倒在血泊当中,莳姬此刻却显得十分平静,抚着他的脸颊,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妙郎,你须怪不得我——不过,你放心,黄泉路上,有我相伴,你也不会孤单了。’又举起太刀,刺入自己腹中……”
      “这,这……”赵如意已经深陷妙僧与莳姬的故事当中,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妙僧因有真气护体,当时只是假死过去,然而莳姬……”说着,扶花道人又深深叹了口气。
      “腊月廿八便是莳姬的忌日?”
      扶花道人点了点头,道:“她就葬在千寻观的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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