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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人石 今日家中来 ...

  •   今日家中来了客人,我与姐姐听说有客来,想去偷偷瞧一眼,可爹爹说我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许抛头露面。兴许是因为怕我给他丢脸才说这话,爹爹不喜欢我。
      我容貌生得丑陋,姐姐却生的姿容甚好,我们虽是异母姐妹,但容貌却相差如此之大,听下人们闲聊时说到过娘亲很漂亮,但为何我却是如此样貌。所幸姐姐对我尚好,总与我玩耍相伴。
      那个客人没有逗留多久,只喝了杯茶,与爹爹说了些什么便走了。爹爹把我叫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是否做错了什么要受责骂。到书房时,爹爹手里正拿着一个石头端详。
      那石头外表与普通石头无二,只有一面看起来很是光滑,且光滑面带有弧度,好似是个磨刀石,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爹爹见我来了便招呼我去他身边,声音少有的温和,“云儿,来,到爹爹这边来。”边说边向我招手。突然不那么怕他了,我走到他身边,他拿起那块石头给我看,问我知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我摇头。
      爹爹笑着说,这叫美人石。
      他把石头放进我手里,那石头很沉,我要用双手才能托住,石头是褐色的,很粗糙,我摸了摸光滑的那面,感觉像是镜面般,磨刀石有这么光滑?
      爹爹看着我笑,我觉得莫名其妙,他很少对我笑,看到我只会皱眉头。
      “我的好女儿,以后定会变得如你娘那般漂亮的。”爹爹高兴的说着,从我手里拿走那块石头,他好像很喜欢这石头,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般左看右看,看够了才想起让我回房。
      我从书房出来后便被姐姐拉到一边迫不及待的问:“爹爹找你做什么?”
      “只是给我看一块石头。”
      “石头?什么样的石头?”姐姐瞪大她那双眼睛问我,她眼中映出我的脸。她的容貌与我全部相反,她有双水灵的大眼睛,我却是小眼睛;她的嘴小巧,我却是大嘴;她的皮肤白皙,我却是黑黄;她身材窈窕,我却如此肥胖。不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明明母亲那么漂亮,父亲现在虽年事已高,但依旧不掩他的风姿,却生得我如此丑陋。
      “爹爹说是叫美人石,可那石头却很难看。”长得和我一样难看的石头。
      姐姐松开拉着我的手,表情失望,“怎么爹爹只给你看不给我看,我也想看呢。”她好像有些生气,是气爹爹没给她瞧那块石头吗?那石头有什么可看的。
      晚上爹爹和管家找到我,爹爹问我想不想变得漂亮,我不停的点头。想,我当然想,做梦都想能变得像姐姐那样好看。
      爹爹说要想变漂亮,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怕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变美,从此以后不用再听别人叫我丑八怪,不会再被父亲嫌弃。我娘亲是爹爹的小妾,生下我后因我太过丑陋,而被爹爹厌弃,娘亲终日郁郁,在我三岁那年幽怨而死,她在我的记忆里很是模糊,只知道她很不开心。
      爹爹让我伸出手来,见他拿出一把匕首来,吓得我又将手缩了回去。爹爹叹口气,让管家按住我,拖出我的手,只觉得手指刺痛,几滴血已经落在那石头的光滑面上,管家忙给我的手上止血药,我只看了一眼,手指上一条不浅的伤口。
      爹爹拿出一块扁平玉石,温润亮泽,看起来是块好玉。
      管家让我平躺在床,随即响起一阵磨石声。我偷偷向爹爹看去,见他正拿着那块玉石在石头上磨着,那石头上的血被玉石匀开。看着看着,眼皮越发沉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晓得在我睡着之前磨石声没有停过。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觉得身上乏得很,还未梳洗姐姐就来了。她拿了些点心给我,我今日起得晚,肚子饿了,只端起盘子狼吞虎咽一番。
      姐姐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我把那盘糕点全部吃完,她面色生疑的问我:“小云,你的脸看起来和昨天略有不同。”
      “哪里不同?”我拿来铜镜仔细对照,却没觉得有何不妥,“还不是那个丑样子。”
      姐姐将脸贴近我,又仔细看了看,“确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但又看不出是哪里有变化。”
      兴许是今日睡得太多,面目浮肿,终是没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晚上爹爹于昨日一样拿着美人石和管家来了,我的又一个手指被划破,这次我没再害怕,盯着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溅落在美人石上。这石头,看起来比昨天亮了些。
      我看着包扎着棉布的十根手指,无趣的趴在桌子上看窗外面的鸟飞来飞去。这几日爹爹把我关在屋里不让出去,也不许姐姐来找我玩,只有家仆来送一日三餐,当真是无聊得紧。爹爹说等下个月再用美人石,那时候我手指的伤口也该愈合了。
      后来有一日姐姐偷偷来找我,她见到我时吓了一跳,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让我照镜子。这些日子被关在房里,太过无聊加之总觉得身上懒乏无力,所以吃过饭梳洗后就睡了,我那副样子也是不愿照镜子的,但姐姐那表情却也让我疑惑。
      我拿起镜子对照,竟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眼睛似乎大了些,皮肤也不再那么黑黢黢的,虽然都是细微之变,但与我这张脸上却太过明显,正如清水中点入一滴墨那么显眼。
      “你的脸比以前白了,用了什么好东西?”姐姐捧起我的脸仔细看着,质问的口吻却让我很不自在。
      “我也不知道,只是爹爹和管家每日拿着那块美人石用好玉沾我的血磨。”若说最近用的东西就是有那个了,我平日里也不涂脂抹粉,长得太丑再涂脂粉的话更是吓人。
      姐姐放下手,直瞪着我说:“爹爹为什么不给我用,他最疼我了,怎么会给你用?!”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嫉恨。
      我突然觉得从前认识的都不是真正的她,她此刻的反应完全像另外一个人,像大夫人,她的生母。大夫人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趁爹爹不在时辱骂我,尤其提到我母亲时,话语更是难听至极,那时候她的眼神就像姐姐现在的眼神一样。可姐姐一直待我很好,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受爹爹宠爱,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先给她,而这次美人石却是给我用了,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是多好的东西,但她觉得那也应该给她。
      见我不再说话,她狠瞪我一眼就走了。
      后来的日子姐姐再也没来找我,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爹爹又和之前一样,带着美人石用我血和之打磨。就这样十日为一记,约摸过了半年。
      我被关了半年,没有踏出房门半步。这半年里我消瘦许多,自从用了那块美人石后,我终日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来,饭量亦是骤减,从前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变得肥大,显得我弱不胜衣。
      有天我的房门终于打开,爹爹走进来,看着我满意的点头,“云儿以后不用再受苦了,如今变成漂亮姑娘了。”
      那时我不明白爹爹说的什么,只是从那以后爹爹就再也没拿出过美人石。
      过了几日,爹爹遣来一个丫鬟伺候我,这让我受宠若惊,如在梦中。从小到大除了有乳娘带过我,从来没被人伺候过,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像个小姐,倒是和府里的丫鬟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比那些丫鬟吃穿用度好些罢了。
      那丫鬟我没见过,是新来的,她伺候我梳洗时说:“没见二小姐前府里上下都说大小姐貌美,二小姐却生的不好看,可怎么跟他们讲的不一样,我倒觉得二小姐更好看。”
      “你是在取笑我吗?”我自小被人明里暗里的嘲笑,如今来了个不懂事的丫鬟竟然当面这样笑话我,虽然从小忍气吞声性子懦弱,但不管怎样我亦是这家的二小姐,怎么能容得一个丫鬟当面取笑。
      那丫鬟见我生气,急忙去拿了镜子来。上次照镜子已是半年前,那镜面上落了一层灰,丫鬟擦干净放到我面前。那镜子里的脸何其陌生,但我眨下眼,镜里的人也眨眼。竟然是我?!真的是我?!对着镜子难以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脸,眉眼鼻唇肤色脸型都不一样,与从前的我简直判若两人。
      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那块美人石?
      半年后第一次踏出房门,我迫不及待的去了书房找爹爹,我想问问清楚,如今的这张脸是因为那块石头?这太可笑了,世上竟有如此之事,对于亲身经历的我来说简直光怪陆离。到书房时姐姐也在,她正跟爹爹撒娇。每次看到她能依偎在父亲身边我心中总是羡慕的,因为自小被父亲厌恶,我从没有撒娇过,亦不知道撒娇是什么感受。
      爹爹见我来了很高兴,让姐姐先回房去,姐姐从我身边经过时,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到底是怎么了,从前我们那么要好,难道就因为那块石头?
      “云儿半年未出门,可是闷坏了?”爹爹慈祥的看着我,心中有想哭的冲动,原来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还有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从前厌恶我的如今喜爱我,从前亲近我的如今远离我,生的丑不是坏事,生的美却未必是好事。
      “我的脸,变成这样可是因为那块石头?”
      爹爹笑着说:“云儿聪慧,若是没有那块美人石,我的好女儿怎能变得貌美。”
      爹爹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测,果然是因为那石头让我脱胎换骨,那这也不是我原有的样貌。爹爹似是看出我想什么,说:“云儿担心什么?你从前样貌虽是出生时就如此,但你是我女儿,看你长大却受容颜困扰,心里总是放不下,我让管家去寻访高人,后终于得知你的样貌并非天生如此。原因为何我也不得知,只是那位高人让弟子送来这块石头。所谓美人之石,并非改变容貌,而是恢复本来容貌,且只有天生貌美者用之才有效。”爹爹停下看着我的脸,深深叹气道:“长得真像你母亲啊,是我对不住她……美人石的用法即是磨去将你封住的东西,你如今样貌正是破茧成蝶。”
      他很少对我说这么多话,想来是心中积郁多年,对我与娘亲有愧疚。爹爹对娘亲用情至深,当年我出生时见我如此丑陋,他便认定是我娘与别人私通才生下的我,所以自此对娘亲冷漠,对我厌恶。但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娘亲嫁给他后从未出过府上大门,与家丁男子说话都是避嫌的,但有些话说出来认定了,即使心中后悔也因颜面而不愿挽回,甚至我娘死后他也依旧对我不好。
      这世上人的样貌竟是如此重要。
      心中的疑惑总算解开,我先前还未这张脸不是自己的烦恼,现在知道事情原委,心里也觉畅快许多。
      半年未见,很想与姐姐说说话,我走到她的房门外,却听到她在屋里大发脾气。
      “凭什么凭什么!她是个丑八怪!可现在却比我漂亮!爹爹偏心!从前有好东西都是给我的,为什么却给她用!我娘说的没错,她娘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把爹爹迷得颠三倒四,如今她跟她那不要脸的娘一样狐媚!”姐姐的那些话像尖刀刺进我耳里,但我像被定身一般没有离开,继续听她在屋内发火。
      原来我曾经珍视的姐妹情分不过是一厢情愿,她喜欢与我玩耍是因为我的丑能衬托她的美;对我好也不过是表面的施舍,她心里也是一直嘲笑我的样貌。自小到大都是无盐女的我,有一天变得比她还貌美,这恐怕是让她接受不了的,以至于她崩溃如此。
      她边咒骂边砸东西,我只得离开。那些话让我很难过,真相总是难以让人皆受,所以有的人宁愿活在假象里。所以她才不愿理我,原来女人的嫉妒心是这么可怕。
      几日后府里丢了东西,是那块石头,爹爹非常生气,本是要追查美人石的下落,但是看到我时却又想开了,笑着说,反正我的云儿已变回原有样貌,那块石头丢就丢罢,留着也无用处。
      对别人来说那不过就是块普通石头,偷走它的人定然是知道其用处的,不然是偷走磨刀?我心中对于盗窃者,隐隐有个猜测,但终究是没说出来。
      时已入冬,北方的冬天很冷,爹爹因要下江南拜访友人,便带我和姐姐一同去了。
      苏州天气比北方温暖,但却湿冷,不似北方那么干燥。爹爹的朋友是姓齐的,他家的府邸在苏州城东边,占地宽阔,江南园林的景致不似北方宅院,可谓一步一景。
      齐老爷和齐夫人很喜欢我和姐姐,但感觉多偏疼我些,齐夫人总说姐姐生性活泼又娇憨跋扈,终日里跑来跑去像只小鹿,她觉得我的性子温婉安静,所以喜欢让我陪着她。
      齐家有个哥哥,我不知他的全名,听齐夫人唤他常天,不知道是他本名还是字,听说齐家的生意现在是他打理,所以平日少在府上瞧见他。他也是少说话的,记得第一天晚膳时,两家人都在聊天说笑,他只不过在旁听着,偶尔听到觉得有趣的便莞尔一笑;他身材颀长,不似北方男子粗犷,更多了一份江南书生的儒雅。
      有一次午后经过他的书房,听他正在吟诗,声音低沉,带着苏州特有的口音,江南话语念出的词句我大多听不懂,但却觉得好听的紧,在门外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后来他似是要出门,我慌忙找了就近的假山躲了起来,心中紧张的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从假山后出来,那时候觉得自己脸上发热,不知是不是红了脸。
      即使到了齐家,姐姐也几乎不理我,只在齐老爷和夫人面前时才装出与我亲密的样子,若无外人在她便对我横眉冷面。我总觉心中对她有愧,只任她对我如此。
      姐姐到了齐家总是闲不住,常跑来跑去的,有一次听齐家下人说姐姐和齐家哥哥出去游玩了,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概我这样的性子只是长辈喜欢,姐姐的性格是齐家哥哥喜欢的类型。
      过了半个月是齐老爷寿辰,请来许多宾客,我们做客齐家,自然也是被邀去赴宴。到厅上时齐老爷一家已经在主位坐下,姐姐当着许多人不顾颜面的抢着坐在齐家哥哥身边。我见他很快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表情如常,只是身体不着痕迹的躲开了姐姐。爹爹脸色很不好,觉得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姐姐如此行径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
      那天我喝了些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没喝多少就醉了,头脑发热,晕晕乎乎的,看所有人都是模糊一片,但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我醉眼朦胧的四处环望,只看见齐家哥哥似乎对着我看。后来宴席散了,我被丫鬟扶回房里,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觉得口渴,起来找水喝,只觉得头疼恶心,心想着以后再不喝酒了,推门便想出去吹风走走。那时候已过二更天,整个齐府安静的很,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这个时候出来。走到花园里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冷,出来时忘记拿件外衣披着,但这样回去又不甘心,只得抱紧自己畏缩着在花园里找处坐下。虽然冷,但却觉得天地间只有我自己,格外清静,有清风明月相伴,看天上星辰闪烁,竟也不觉得冷了。
      正痴迷在此刻景致时,身上一暖,一件斗篷已经盖在我肩上,下意识的扯紧斗篷回身去看,齐家哥哥正收回手,双眸含笑,“虽然苏州比不北方严寒,但入夜后也是很冷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收缩在斗篷里狠狠压着心口,生怕心跳出来。
      “听闻你身子不太好,入夜寒,不比你姐姐身强,快回屋里歇息吧。”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只好起来,因坐得久了,加之先前冻了许久,站起来身子有些僵,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只觉自己身体更僵硬。他似乎亦是察觉了,放松手上的力道,但却依旧虚扶着我回去,送我到门口含笑点头就走了。
      后来的日子我一直没再见他,听府上的吓人聊天说他忙生意,得空回来又被姐姐缠着要出去,但都被他推脱了。姐姐的行径被齐府上下悄悄议论着,不知道在他眼里姐姐是如何的。
      我们在齐家过了年,那期间也只见过他三面,有一次路过他的书房,见门开着,我慢慢从房门前走过想看看他在不在。按说他这么忙是该不在的,但却不成想那日他在家。我看见他时来不及收回目光,被他瞧见了,我们两个对视一会儿,觉得自己脸上热腾腾的,羞赧不已,低着头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我又低着头转回身子,头低得感觉下巴都要戳到自己。听屋里的动静他似是去拿什么东西,然后听到他向外走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轻笑传进耳朵里,“头这样低着脖子不疼吗?”他说完我才觉得脖子酸痛,慢慢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前台阶上微低着头看我,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不知我那时是何表情,他看到后笑意更浓,“前几日有晋商来苏州谈生意,送了我一对缠臂金,女儿家的东西我用不上,你若喜欢便送与你。”说完打开锦盒,里面两个精巧的缠臂金。
      他拿着锦盒递过来,我亦不多想伸手去接,但我要拿到锦盒时他又把锦盒往回撤了一下,我不明他是何意,抬头看他,却见他敛了笑意,表情略微严肃的看着我说:“你可知缠臂金是做什么的,拿了就要收好不能转送。”
      原来他是怕我把这么好的东西转手送人,我想要那对臂钏,不管那是什么,他送的东西我都想要。见他要将臂钏收回去,我急忙点头说:“你送的东西我定好好收着不送他人。”那是我入住齐府以来第一次对他讲话。
      听到我如此说他才将那对臂钏放在我手上。纯金打造的八圈缠臂金,拿在手上颇有些分量。
      那日我回到房间迫不及待的把那对臂钏戴上,放下衣袖谁也看不见。
      后来的日子他总是忙碌着,要出去应酬生意场上的人,我很少见到他。爹爹私下找我和姐姐说过了元宵节就要启程回家了,但姐姐不愿走,说现在天气还冷着。但我们在齐府叨扰三个多月,也该到走的时候了,爹爹不允,让跟随的家仆收拾行李准备走。结果我们都没想到姐姐竟然跑到齐夫人那里哭闹撒娇,说是舍不得齐夫人不愿走,这事情闹到主人那里,爹爹觉得很是丢脸。齐老爷劝我们再留一段时间,等开春后回去也不迟,说多年朋友难得见面,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又能见到,爹爹只好答应了。
      平日里我都是独自呆着,姐姐不愿理睬我,我与齐府的人也不太熟络,齐夫人虽喜欢我,但总不好日日去她那里,去多了总是惹人烦的。过了几日我见到姐姐,她精神萎靡,不似从前活泼好动,终日在房里不出来,整个人亦是懒洋洋的不愿理人。我担心她身体抱恙,想去看看她。
      走到她门外时有些犹豫,不知姐姐见到我会不会生气,但想到她万一生病坏了身子就麻烦了。正待敲门时,听到她房里传来磨石声,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果然是被她拿走的。但她磨的太快,听得我心里发慌,这样怕是会毁了身子,我推门而入,姐姐见我吓得停下手中动作,愣了半晌没说出话。
      “姐姐,这石头不可磨得这么快,仔细伤身。”
      我说话时姐姐才回过神来,气冲冲地说:“不用你管!你可是要去告诉爹爹?!”
      “不是的,我担心你的身体。”看来姐姐还在为这块石头的事情生气,与其说她厌恶我,不如说是怨恨我。究竟因何而怨恨我不得知,但她与我单独相处时,对我满满的恨意从不掩饰。
      “你给我出去!”
      我退出了房门,看来她是不会听我的劝告。
      过不多日齐府的下人们都奇怪,我姐姐那性子是一日也不愿闷在屋里的,这些天竟然少见到她。我知道是因为她用了美人石,整日昏昏欲睡,但她体态一直纤细,这样下去身子怕是会垮掉。
      终于有一日,爹爹因担心她,带我一起去看姐姐。
      推开房门时,我和爹爹愣在那里看着她。我见爹爹眼中满是惊骇,而姐姐看到我们的反映,却摸着自己的脸兴奋地问:“我,我可是变美了?是不是?”
      我想她本是以为我们会觉得惊喜,以为自己容颜如仙,但爹爹听到她的话,从惊骇中恢复过来,看见她手中的美人石,指着她怒骂道:“原来是你偷了美人石!你糊涂啊!”
      姐姐听了爹爹的话,狠狠瞪着我,“是你!是你告诉爹的!你这个狐媚子狐媚子!怕我变得比你貌美所以从中作梗陷害我!”
      爹爹听后更加生气,“这还用云儿告与我?!那美人石就在你手上,当我老眼昏花了?!你当真是糊涂啊!”说完拿了镜子丢到姐姐怀里,“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姐姐拿起镜子只看了一眼,尖叫着把铜镜扔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齐家的仆人,连齐老爷和夫人,甚至齐家哥哥也被惊动来了这里。
      他们都看见了,姐姐的皮肤蜡黄无血色,全身瘦得皮包骨,从前有神的双眼如今变得毫无光彩,眼窝深深凹陷像是萎缩了般,干瘪的嘴唇若七旬老太,曾经的乌黑长发变得稀疏枯黄,双手如柴可见青筋。
      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件事情齐府上下都知道了,可谓是外扬的彻彻底底,爹爹觉得丢了很大的颜面,当日便匆忙收拾行李,与齐老爷他们告别,带着我和姐姐匆忙离去。
      临走时经过齐家哥哥身旁,他拉了我的手臂一下,摸到了缠臂金,本是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嘴角挂笑,悄声说:“顾好自己。”因爹爹和他父母皆在,我怕被看到使爹爹更加窘愧,只好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爹爹上了马车。
      回到家后,府上开始着手给姐姐养病调理身子,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但姐姐伤了元气根本,大夫说很难调养如从前,只能将养着,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比现在好些。
      我因怕姐姐看到我动怒伤身,回家后也一直未去见她。只从爹爹口中知晓,姐姐的身子是渐好,但脑子却不如从前那般灵光,反应也慢了许多,和她说话时,常常要等很久她才有反应,终日发呆也不言语。依姐姐的情况,这辈子怕是毁了。
      时已入夏,我时常想苏州的夏天会是如何的。天气渐热,换了轻薄些的衣服,有些掩不住我戴着的缠臂金,所幸爹爹顾着姐姐没有发现。
      一日午后我在花园的凉亭里避暑,见丫鬟扶着姐姐往这边走来,我本想避开,但想了想还是没走。姐姐被丫鬟扶进凉亭休息,她看见我本是无甚反应,但见到我手臂时死死盯着,目不转睛的打发丫鬟先退下。见丫鬟走后姐姐直直的朝我走来,那表情有些骇人。
      她只盯着我的手臂,对我说:“妹妹一直不去看我,可还是气姐姐?”
      我有些局促,生怕她多想,忙说没有生她的气。她顺势坐在我身边,这才将目光移到我脸上,伸手摸过来,我下意识的想躲,却终究忍住了。她摸着我的脸,眼里看起来毫无焦距,不知是在看我,还是想别的事情,“妹妹命好,我却是自己作孽,如今这幅鬼样子,谁也怪不得。”
      “姐姐别多想,你还年轻,好好将养着总是能恢复的。”大夫都说养不好了,但还是要给她些希望,一个人如果连希望都没有,那就是真的完了。
      她听了我的话只是冷哼一声,转而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撸起我的衣袖,那缠臂金露出来,“妹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给姐姐看,摘下来给姐姐戴一戴可好?”
      我本是犹豫着要不要给,但见她难得对某件东西有了兴趣,便摘下来给她。她拿着那对缠臂金在手上掂了掂,随即套在自己手臂上。她的手臂如今细弱,纯金的臂钏戴在上面显得很是累赘,倒少了美感。但既然她高兴,给她戴一段时日也无妨的,只是自己戴了几个月的臂钏摘了下来,顿时觉得手臂上空荡荡的,心里没着落的感觉。
      入秋的时候,苏州有人来上门提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定是他。那日听了消息我去了前厅,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聘礼一箱箱的抬进来,放满了厅堂。来人是齐府的管事,果然是他来提亲了。
      爹爹问他齐家要迎娶他哪个女儿过门,齐府管事说齐家主人只说谁戴着缠臂金就娶谁。
      我心里一惊,想到缠臂金已经借给姐姐戴去数月未还我了,急忙跑到后院去找姐姐,但她却不在房里,我便又去花园找她,还是未找见。在回廊遇见伺候她的丫鬟,丫鬟说刚才姐姐听说苏州有人来,就要去前厅。我心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急忙折回前厅。等我到时,姐姐正接过管事给的庚帖,爹爹在一旁满面笑意。
      我冲上前去刚想说话,姐姐见面色不变,抢先一步道:“妹妹可是来恭贺我的?我就要嫁到苏州去了。”
      “不对,那缠臂金是我的!”她为什么如此算计我,我哭着看她,却见她面上无辜,眼中却是得意。
      管事见此情形问是怎么回事,爹爹面色不悦,斥责我道:“云儿休得胡闹!这缠臂金你姐姐一直戴着,怎又成你的了!”说完又转身向管事赔礼,紧接着便送管事出门去。
      我呆在原地,看着管事走远,才如梦方醒的追上去,不顾仪态的哭喊着:“不是这样的!那缠臂金是我的,是齐公子送与我的!”泪水糊住了眼,我只看到管事似是回身来,又被爹爹说走了,然后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爹爹竟让府里的家丁把我押回了房里锁起来。
      我在房里哭晕了过去,醒来时爹爹坐在身旁看着我,语重心长的说:“云儿,不论那缠臂金是不是你的,齐家的管事已经启程回苏州,齐家要迎娶的都是祥儿。爹知道以你姐姐的品性,那缠臂金想是她从你这里得来的。可是,你姐姐如今这样,将来怕是没有人家愿意要的,既然齐家来人说是以缠臂金为信物迎娶,那便将错就错让祥儿代替你去吧。”
      我已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的流泪,爹爹见了重重叹口气,“你姐姐把自己毁了,但终究也是你姐姐,是我的女儿,我不得不为她的将来打算。云儿莫哭了,爹以后定给你找个好人家。”说完拍拍我便走了。
      后来我一直被关在房里,大概是爹爹怕我闹事吧,期间姐姐来过一次,却没有进来。不知她是不是来故意气我的,当时她站在门外说:在苏州时无意间听到齐夫人跟齐公子说要把家传的缠臂金送给中意的姑娘,以此为信物将来迎娶。她当时以为齐公子会把缠臂金给她,结果等我们启程要回家了,齐公子也没与她提过缠臂金的事情。直到后来她在花园里看到我手上戴着才明白齐公子中意的是我,心生恨意,立时起了心念将缠臂金要了来戴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欲哭无泪,是我当时无知不晓得那缠臂金是定情信物,天真的相信如他所说只是生意场上的人送他的。太过婉转让我们彼此这样错过,原来阴差阳错竟是这样平常的事情。
      我被关了月余,直到姐姐坐上了去苏州的马车,我才被放出来,而我方一出来,便听爹爹说给我订了亲,是同城的一户人家,城里最有钱的。我已无力反抗,既然事已至此,嫁给谁都是一样的,亦不可更改。
      我在腊月出嫁,那年我十七岁。
      也许我的婚姻注定如腊月寒冬一样,虽是盲婚哑嫁,但起先夫君对我很好,可他却是个纨绔子弟,日子久了对我生厌,便开始纳妾。婚后不过一年有余,他已经有四个妾室。我心里是没什么的,吃穿用度不缺,唯独缺一个自己真心相待的人,但这个人此生都无法再有任何交集。
      探亲回娘家时,听爹爹提起姐姐嫁到苏州后身体越发不好。看来江南的温暖和那人都不能让她恢复如初,有些事情是自己造下的恶因,早晚是要尝到苦果。不知道他对姐姐是如何的,发现娶到的人是姐姐又是何感觉,会不会恨我不信守当初诺言,把信物给了别人……
      想到这里还是哭了,不知道有时候缘分轻如鸿毛,错过一时便是一世。
      土地笑眯眯的把手中的石头交给那女孩,但一个不小心,土地在女孩还未接过来时就松手了。石头落地,裂成好几块。
      “哎呀,摔坏了,要不姑娘你再挑一样别的东西?”土地笑着对女孩说。
      女孩看着地上的碎石皱着眉,想了想问:“你这里有没有戴在手臂上的饰品?最好是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的那种。”
      土地傻看着她说:“没有。”
      “那就算了。”女孩虽是嘴上这么说,但显然是不甘心,还在张望店里的架子,想看看有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在叫她,“喂~买完没有!不等你了!”
      “我就来了,姐~你等等我!”说完急忙跑出去与另一个女孩汇合。
      .
      那对缠臂金不知流落何处,也许变成了一支金钗、一块金锭、一堆金叶子,谁知道呢。
      有些事情我们以为自己错过的只是一时一世,但缘分若错过了,又何止一世。
      自身本无常,尤贪无常人。纵经百千生,不见所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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