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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扇   夕阳的 ...

  •   夕阳的残红斜照在石阶上,几盆文竹被随意的摆放在门口,门框两边的对联已发黄,看不清字迹,应该有些年头了。只是框上的横批隐约还可以看清,写着“寻缘访古”四个大字。
      一个旅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门框上的匾。“嗯……寻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吧,也许可以淘到好东西。来到这个历史悠久的城市,不去古董店看看是遗憾,而且这个店可是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找到的,也许淘到宝也说不定。
      踏进这个不大的店铺,感觉有些阴森森。虽然店面不大,但里面东西却是繁杂且多。四面墙都放着木架,除了门的位置,其他的墙面都被木架占领,让人倍感压抑。木架里的东西塞得满满,古籍书画,首饰玉坠被随便的堆放在一起,看上去都是些古物什玩,仔细看看,摆放在木架往里的东西都已经落了一层灰。店内正中放着一个正方的大玻璃柜,直径有两米多,占了店里大部分空间,里面放的和木架上的东西差不多,只不过,看起来保护的都很好,至少没有落了灰尘。
      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店内东北角,一把摇椅上,躺着一个女孩,长发随意的用一支发簪挽着。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但发式气息却让人感觉像个年过四旬的妇人。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书,好像没发现有人进来,兀自翻看着,她大概是帮人照顾店面的吧。
      “先生想要什么随便挑吧。”突然说出一句话,语调冷淡,毫无感情,不像其他店铺的老板,见客人来了都会热情的迎上去招呼客人买东西。
      “我随便看看,不知道店里有没有小件物品,我是旅游来这里的,太大的东西不方便带走。”这女孩子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却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敬畏心,不自觉间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继续看着书,“不知道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小物件,玉佩首饰还是字画书籍?”慵懒的口气,让人感觉她似乎很久不曾休息。
      “这……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在这个店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呵呵。”说出这样毫无头脑的话,才觉不妥,只好尴尬的笑笑。但心底却真觉这里有他要找的东西,否则怎么会找到这不起眼的小店。
      慵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喜悦,转瞬而逝。“你仔细看看,这里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她冷淡的声音充满诱惑。
      旅人奇怪店主的态度,即使替人照顾店面也该推荐些什么,这店铺藏在胡同深处不易寻,能来一两个人也不容易,这样的态度怎么能卖出去东西。
      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本书很旧,看起来年头久远,还是线装的;书页已然泛黄卷边,翻了几页居然还有虫蛀的痕迹,生怕一不留神便给撕碎了,更加小心谨慎。里面都是繁体字,看不太懂,又放回原处。
      转身面向另一个木架,里面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旅人的目光。一把折扇,被一堆杂玩压在下面,只露出扇柄。轻轻抽出那把折扇,似曾相识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
      一看就知道这是把做工精良的扇子,扇骨是用什么檀木做的,颜色深暗,浮雕了梅花的图案,可以看出深润的包浆,隐隐有香气入鼻;扇面是绸布所做,画的也是梅花,布面已经变成深黄,该是上好的料子,侧看还可以看出绸面的光泽,触感也极润滑。但绸布上的梅花色艳如血,好像是用真的血画上去的,颜色艳丽,不曾褪色。梅花旁边还有几句诗,字迹和落款已然模糊,但却不影响整体的感觉。扇子轻轻风在手里掂量着,“老板在吗?我想买这把扇子。”
      “我就是老板。”依旧是那样的语调,看了一眼旅人手里的扇子,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光。“这把?真的想要?那你开个价吧,多少钱想买这扇子?”
      旅人微微一惊,没想到她就是店主。随即低头,这扇子先不看年头,光看做工,紫檀木现在更是稀有,画工也精细,虽然字迹落款都已看不清楚,但对整体的影响不大,古董多多少少都有点损坏,只要不是仿品,这价钱不小于四位数,可身上的钱只够回家的,实在难以开口。“这……这扇子也是难得的物件,做工也好,料就更不用说了,恐怕不便宜,我身上的钱也不多,但我实在喜欢这扇子。”
      店主有些不耐烦,“你能给我多少钱?有多少就给多少,这扇子你就拿去。”
      旅人一震,心里百般纠结。这女孩是怎样的人啊,有多少给多少?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想到这又仔细瞧她的神色,看起来精神正常,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却还是边说边把手伸进衣袋,“我只剩下这些了。”掏出十几张零钱,十块二十的,大概也有三四百块。
      店主淡然道:“就这些吧。”随意的把钱放在一个纸盒子里。
      “扇子要收好,这可是明朝的。”走之前,店主说了这样的话。细想这话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有什么。暗自叹口气,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这把扇子,先想想怎么回家吧。从这个城市回家坐火车也要两天一夜,拿出手机,迅速的找到一个号码。看来,只能让家人来接了。
      对于叶清来说,这个旅行是劳累的,回到家以后,爸妈没少唠叨他。“花几百块钱买了一把破扇子,你这臭小子,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乱花钱了!连坐火车回家的钱都没有,还得我们大老远的去接你,败家子!”
      “败家子,败家子,就会骂我是败家子。要是告诉他们这扇子值多少钱,哼,还不乐疯了他们。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朝扇子。”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怎么看这扇子都觉得眼熟,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只不过是把古扇,扇子不都是一个样,索性先睡一觉。
      .
      正日当头,湖面平静,对影成双。
      女孩的脸上微有愠色,声音却依旧清甜,“从前说好的,你以后要娶我,为什么反悔!”手中拽着他的衣袖,恼怒的拉扯着。
      “那时年少不经世事,随口戏言,不可认真。更何况……更何况你我是亲兄妹,怎能通婚。”少年皱紧眉头,在两眉之间形成一个“川”字。脑海中依稀存留着当年与她对话的情景,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兄妹相恋,有违常伦,若传扬出去,自是败坏门风,让父母蒙羞。
      三岁那年,自己多了一个妹妹,看着尚在襁褓的她,粉嫩脸颊,明亮双眸。年幼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妹妹是最漂亮的,从此对她爱护有加,甚过父母。年纪渐长,有时把她当做妹妹,有时又觉她不光只是妹妹,而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不知不觉间,所谓亲情渐而变质。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压抑着不作任何表现,甚至慢慢疏远她。直到有一天她跑来找他,哭着说他不愿理她了。
      情急之下将她抱着,尽诉心情,她听后不若他预想的那般嫌恶害怕,反而满心欢喜的说她所想与他一样。
      那之后这种不正常的感情便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不为外人知的秘密。但终究是太过天真,只想着成日在一起便好。一起看戏、一起出游、一起过节。
      时间总是要过的,如今他们都已长成,皆已到婚配之龄。该嫁人的嫁人,该娶妻的娶妻才是……
      “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了?”她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扯住他袖口的手也慢慢垂落,直直盯着他。
      少年不敢看他,缓缓开口:“盈盈,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从前年少无知,如今你已过及笄之年,我也已过弱冠,不该这般孩子气。你也是读了书的,总该明白何为常伦。”湖水反射着耀眼阳光,晃得他一时目眩。
      “现在你与我提常伦,那从前你在耳边说喜欢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是常伦!”叶盈狠狠擦着眼泪,恨自己不争气居然哭了。
      叶卿看着她,仿佛是个陌生人,似乎她从前的天真烂漫已经消失不见,她说话的语气,再也不是从前的叶盈,这一切是自己亲手毁掉的。想来多说无益,下个月她就要出阁,错误的事情不能一直错下去,总该有个了断。“你该好好做个待嫁新娘,莫再想这些了。”
      叶盈瞬时睁大眼睛,上前又扯住他,声音颤抖:“我不嫁,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走了爹娘如何?这事若传出去,爹娘必定动怒,亦要忍受世人唾骂。他们如今年事已高,爹爹身体又是不好,你当我不曾想过带你走?但有些事情,不是一走了之便可解决的。”宁愿让她出嫁,也不能让父母受辱蒙羞。
      这次她彻底死了心,眼底最后一抹希望全无。
      “你下月出嫁,我……请人订做了这把扇子,今晨才画好,以你最爱梅花为题。”将那柄扇子慢慢打开,扇面上的梅花殷红刺眼,“听人说以血混入颜料,颜色艳丽不褪。”见她站在那里只呆看着扇子,却不接手,只好把那扇子硬塞进她手中。叶卿手腕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何止以血混入,倒不如说是用血画的。
      叶盈机械的打开扇子,一枝梅旁有题诗,却因泪眼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隐约嗅到那未干的墨香还混有丝丝血腥,“我不想要这扇子,也不想嫁人,卿,你去跟爹娘说说,我不要嫁给张家,你去帮我求求爹娘吧……”
      叶卿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无话,只兀自叹气。
      见他不说话,叶盈停止哀求,哽咽道:“既然你如此决绝,我也不再强求,只最后问个明白,你曾经说的那些话,是戏言还是真心?”抬头时带落眼中蕴满的泪珠,落在绸布扇面上,很快便浸入,将那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再也辨不清写的是什么。
      “真的,”叶卿最后一次抱住她,“都是真的。”
      “你可曾相信有来世。”叶盈在他怀中,闷声问着。
      “相信,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倘若真有来世,我们便不做兄妹就好了。”叶盈轻轻推开他,转身以背相对,“到那时候,不论相隔多远,我都会找到你的,你等我吗?”
      见她微微侧过身子,绝望的眼神里竟有欢喜,叶卿不由自主的开口:“等,我等你。”
      只是简单的回答,叶盈却因这三个字,突然笑了,笑得璀璨,笑得决绝,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叶盈背对着他,握紧手中折扇,决然道:“那便以此扇为记,此生过后,只要见这扇子我定能与你相认,你可是记住我的话……”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最后不见。
      .
      转眼便到了她出阁的日子,那次分手后,再没见过面。只是时常望着她房间的方向发呆,不然就是盯着院子里的梅花树一两个时辰。
      院中的下人正在整理花草,两个姑娘不过十五六,与叶盈年纪相仿,身份却差了许多。
      “小姐也不知怎的,从上个月定亲到现在,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出门。”一个丫鬟边浇水边说着。
      另一个听到转头看她,“何止,我这几天时不时见她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梅花树,手里还攥着把扇子。”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院中那棵梅树。
      叶卿在回廊深处静静听着她们的话语,手腕处那已愈合的伤口竟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此刻她心里是否也会觉得痛。
      “别管那么多了,一会儿新郎便来迎亲,小姐嫁过去就是张家的人了,有什么事情该由张家人去操心。”两个丫鬟收拾好东西便离开院子,声音渐远。
      驻足回廊中,看着她房门紧闭,踌躇不前。该不该去见她?还是算了,今日就要出嫁,不如不见。
      良辰吉时到,新郎来迎娶新娘。张家与叶家联姻,早已轰动全城。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张家公子虽说不上俊美,却也才华横溢;叶家小姐生得好看,虽是任性了些,但人见人爱。
      叶家人站在厅堂,看着媒婆把叶盈背了出去。
      那背上的新娘,披着红盖头,临出门之前,暮然把头转了回来,隔着盖头不知是在看谁。满堂宾客顺着她转头的方向看去,是叶卿与二位高堂,自然是认为叶家的女儿舍不得父母兄长。但也只有他知道,她到底是舍不得什么。
      鞭炮声响,震耳欲聋。叶卿只觉耳里尽是嗡嗡响声,脑里一片空白,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天……
      那日细雨连绵,街上行人不多,摊子也都撤了。
      “这雨也不知下到何时,我们先找个茶楼坐坐吧,出门未带伞,离家路远,雨虽不大,冒雨回去还是会淋湿。”二人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下,叶卿仔细掸去她身上的雨水。
      叶盈看着不远处的茶楼,点点头,二人携手跑向那里。
      大概是雨天的缘故,茶楼里客人不如往日多。叶卿带着她直接上了二楼,一楼聚集了些避雨的人,大多只是一壶茶坐在那里,不点别的。二楼景致好,要另收钱,相比之下,二楼空无一人。
      店小二看见客人径自上了二楼,知是有钱的主,忙迎上去,“二位客官要点什么?”边用抹布擦桌子,边殷勤的问着。
      “来壶龙井。”叶卿看见叶盈这才想起她最爱的没点,又补充道:“还有桂花糕。”
      “一壶龙井一盘桂花糕,这就上来~”小二甩起抹布飞奔下楼,踩得木质楼梯咯咯作响。
      坐在窗边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湖,他们经常去那里游玩。此刻阴雨连绵,湖面上笼着一层厚重水雾,看起来虚无缥缈不真切,却又如仙境般迷蒙未辨。
      叶盈有些饿,盼着桂花糕快些上来,听到楼梯上的踩踏声,不急不慢,以为是小二送来桂花糕,忙跑到台阶口去。
      叶卿见她急着跑去,嘴上习惯性的嘱咐着“小心点。”话音刚落便听到叶盈的叫声。
      赶忙上前去,只见叶盈坐在地上揉着额头,扶起她,“可伤着?怎么如此不小心。”虽是责备,却还是疼惜的去看她被碰伤的额头,微微红肿,看来撞得不轻。
      叶盈站稳以后定定看着正前方,那个与她相撞的人也才刚扶墙站稳,“怎么回事!走路不看着!”说着抬手也开始轻揉自己的额头,“幸好本公子反应快抓住楼梯,否则摔下去伤了我你赔得起吗!”
      叶盈本想回去座位,听他这口气,怒气冲到头顶,也不顾小姐身份,对着那公子哥大喊起来:“你可不是没摔下去!摔坏了我赔钱还不成!”别的不说,其他大户人家的女儿没出阁是不许踏出家门一步,这叶家的女儿自小宠溺,想出门游玩谁也拦不得,脾气骄横在叶家也是有名的,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时候惹急了她,自是不管那么多了。
      “此刻不是家里,你这样闹也不怕人家笑话,好歹是有教养的小姐。”叶卿见她要冲上去与那公子理论,立刻扯住她。
      叶盈心里虽是不服气,但见楼下有人听到动静跑上楼来看热闹,再骄横也是要脸面的,只有隐忍下去不再说什么。
      “你……”那公子哥方才只顾自己摔痛,此刻才抬头看见眼前的娇小姐。好个漂亮的小姑娘,如瓷娃娃一般,看得呆了,竟忘了回嘴。
      叶盈见他这样子狠狠瞪向他,甩开叶卿的手径自回了座位。
      “公子可还好?她并非有意。”叶卿知道她的性子,每每惹了事情总是要自己替她解决,现在也只好替叶盈道歉。
      “无妨无妨,是我没看清。”那公子边说边走上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坐在窗边的叶盈。
      此时楼梯又传来咚咚声响,这次才是店小二来,“客官您的龙井和桂花糕。”手中端着盘子利落的摆放在桌子上,随后又退下楼去。
      叶卿与那公子站在那里,一时尴尬,回头去瞧叶盈,她倒似没事般,拿起一块桂花糕便吃了起来,再不管这里的情况。叶卿暗自苦笑,这次还是得自己解决,指望她是不太可能。
      只好拱手道:“不知公子可有伤到?小妹鲁莽,公子莫怪。”
      “无事,在下张琢,敢问公子姓名?”说着不经意间瞥向正在吃桂花糕的叶盈。
      “在下叶卿,刚才那位……是我妹妹叶盈。”寒暄几句知道他是张员外的儿子,从前只是听说却未见过,今日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自觉也是缘分,便邀张琢同坐,张琢求之不得。
      叶卿与她并坐,张琢坐在对面,“你带他来做什么!”叶盈见是刚才的讨厌鬼,心中不快,扔下吃得只剩半块的桂花糕,给了张琢一个白眼。
      不理会叶盈,拿起茶杯分别斟满。
      张琢啜了一口,说:“令妹性格洒脱,长得也标志,上门提亲的人可是不少?”
      叶盈和叶卿同时愣住,又转而没事一般。叶盈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继续吃着,叶卿也举杯喝茶。这个问题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却也是最终都要去面对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张琢察觉到这对兄妹之间有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卿才缓缓说:“上门提亲的倒是有,只是没有门当户对的,爹娘是不愿把她嫁到普通人家去。”
      听到他的话,张琢眼里分明闪烁。
      “卿,外面雨停了,我们回去吧。”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喝了口茶水,叶盈起身便拽着他要走。
      叶卿拗不过她,匆匆掏出碎银放在桌上招呼了小二结账,对张琢拱手告辞。
      张琢见他们下楼,直起身子把头探出窗户,看着他们二人走远,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娇俏背影上。
      至此见面一个月后,张琢便向叶家提亲。
      叶家二老应允了这门亲事,从前那么多提亲的人,没有一家是合适的人选,如今等来了张家,这个在城里唯一与叶家名望地位可相比较的人家。女儿嫁过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门亲事确定后,叶卿失魂落魄,叶盈魂不守舍。
      .
      鞭炮声响,震耳欲聋。叶卿回神,看着被媒婆背出去的新娘。与爹娘跟在后面送她出门,门口是同样一身喜服的新郎,满面红光的等在那里。
      张琢见新娘上了花轿,心下才踏实,立刻上马带路。
      迎亲的一行人渐渐走远,叶卿与父母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远去的迎亲队。
      叶夫人喜极而泣,不停用丝绢擦着眼泪,叶老爷拍着她的手安慰“女儿虽说嫁到张家,却也不是不回来了。”说完便相扶回去。
      叶卿站在那里看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迎亲队,亲朋友人以为他们兄妹情深,不好相劝,纷纷回了叶府吃酒,留他独自站在那里,独自惆怅。
      晚间宾客散去,叶卿与叶家二老在小厅喝茶。
      叶老爷仔细看着儿子,又想到叶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只剩下儿子。
      “卿儿已过弱冠之年,妹妹都已经嫁出去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快些找个好媳妇。”叶老爷满眼笑意的对他说着。
      叶夫人也附和着“是啊,盈儿都已经嫁人了,你也要抓紧,看上哪家的姑娘跟娘说,娘给你找媒人去说亲。”脸上掩不住的喜色早已不是先前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人了。”叶卿的回答让二老怔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歇息。”起身匆匆离开,留下叶老爷与叶夫人面面相窥。
      一夜无眠,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第二天清晨便匆匆出门。
      徒步走到张家,几欲敲门却还是放弃。如今她嫁人了,就该让她安心过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该再涉足。只是想探听她的消息,不知她过得如何。在张家附近徘徊,最终找了一个摊子坐下,随便点了些吃食。
      “听说没,张家昨天刚进门的新娘子死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卿听后身形一震。
      “死了?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听声音这两人是在吃东西,话语不甚清楚。
      “听说是自杀,今早才发现的,割腕,血流了一地,发现的时候地上的血都干了。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把扇子,张家的下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扇子从她手里拿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人不多,那人说话的声音响亮,连摊主都竖起耳朵在听。
      “死时手里还拿着扇子?真是端的诡异。怎么也没人看着?你从哪听来的?”
      “啧,张家出事的时候我正从家里出活,你也知道我是日日早起。正巧看见张家的管家慌慌张张的去请郎中,没过一个时辰就出来了,那郎中面色发白,我好打听就上去问了问,那郎中说是那段时候新郎正在大厅与参加婚宴的人喝酒,一直到今早才散了酒席,新娘子独自在屋里谁也没在意,新郎回屋时一看,死了!当场吓晕。”说着竟笑了两声,似是嘲笑那新郎的胆小。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那人还在绘声绘色的说着。本想去张家打听她的消息,只要知道她过得好也就放心了,毕竟还是放不下,没想到,却听到她的死讯。
      这消息很快在城里传开,叶家二老痛失爱女,伤心欲绝。而张家的人除了送来许多钱财,再没露面。
      叶盈死后第三天,这日晴好,湖面波光粼粼,耀眼水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层层荡漾开来。他一身白衣,呆望着水面,手中一只梅花,已然要谢了,枯萎的痕迹蔓延,有几片花瓣摇摇欲坠的挂在上面。花开的再美,也只是一时。将那只残梅轻轻放进怀中,在心口的位置。
      “你可曾相信有来世。”
      “若真有来世,我们便不做兄妹就好了。”
      “到那时候,不论相隔多远,我都会找到你的,你等我吗?”
      回想那日的话,竟是一语成谶,莫不是命运弄人?想到这些竟痴痴地笑了,手放在心口,隔着衣料触碰着那枝梅,“我等着你,你可一定要找到我。”
      湖面溅起一阵水花,随即一圈圈涟漪回荡,终而恢复平静,水面如镜,就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
      “儿子,明天家里来客人,下班早点回来。”叶爸吐出两个烟圈,盯着正在看书的叶清。
      叶清微微皱眉,眼光始终没有离开书本,“我明天还有事,跟朋友约了去吃饭。”语气有些不耐烦。
      “不行!明天下班就回家!”叶爸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口气强硬。
      “好啦好啦,明天你爸几十年的好友来家里做客,你就早些回来。”叶妈拿起一杯茶塞进老头子手里,生怕他们吵起来,忙着转移话题。
      知道父亲的脾气,最后还是妥协,“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早回来还不行。”
      第二天叶清趴在窗前看着外面细密的雨珠,正寻思这样的雨天,父亲的朋友会不会不来了。只是这个想法过后不到十分钟,家门就被人敲响了。
      叶爸急忙去开门,随后便听到他与另一个男人的寒暄声。
      “老徐,这是你女儿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叶爸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听得叶清头皮阵阵发麻。怎么还有女儿……昨天老爸没说他老友要带女儿来。
      叶清稍微整理下衣服,便走过去打招呼,“徐伯伯好。”
      “我儿子叶清。”叶爸边介绍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以示他是个结实的孩子。
      “你儿子长得挺精神。”徐大叔快速把叶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把自己身后的女儿拉出来,“我女儿徐盈。”
      那女孩款款而立,模样生得标致,长发披肩,像个瓷娃娃。
      “别站在这,过来坐。”叶爸忙招呼老友坐下,“老伴~上茶。”叶妈早就准备好茶水端了上来,“对了,我儿子前段时间出去玩,花了几百块钱买了把扇子回来,让你家姑娘去看看。好几百块的扇子哟,啧啧。”语气中明显对那扇子耿耿于怀。
      叶清无语的看着老爸,先前买回那扇子,他老人家一直骂他是败家子,现在又是这态度,这唱的哪出?眼见叶爸一直使眼色,叶清只好应了下来,带着徐盈去房间看那把对他来说价值不菲的扇子。
      见他们走开,叶爸和徐大叔相视一笑,叶妈似乎也看出端倪,同是掩嘴而笑,大家想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叶清有点紧张,这女孩看着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从书柜里拿出扇子,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给她看。
      “咦?这上面雕的是梅花?”徐盈从见到那把扇子开始就目不转睛的盯着。
      “是啊,扇面画的也是梅花。”叶清打开扇子递给她看。
      阴雨天气,屋子里光线也暗,徐盈拿着扇子走到窗前,叶清也跟着站在那里。
      “这扇子这么旧了,怎么画的梅花却那么鲜艳,就好像刚画上去的一样。”徐盈看着那鲜红的梅花,眼里竟开始恍惚,只看着扇面上点点红色的模糊影像,手指在上面来回游走,似是在触碰真正的梅花一般。
      叶清耸耸肩,“梅花是不错,就是旁边的题诗和落款都看不清了,估计当初刚画好的时候墨迹未干就被水晕染造成的。”
      徐盈点点头,轻声说:“我从小就喜欢梅花,就是可惜了题诗,不过落款倒晕染得不是很厉害。”说完把扇面对着天空。纵然是阴雨天气,却也比室内明亮许多,而且那乌云也不是很厚重,薄云的地方有光束透出。
      叶清凑上前去一起观察扇子上面的字迹,却因为太模糊而放弃,目光逐渐向下看去,见她侧脸朦胧,那容貌分明似曾相识,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看这里。”徐盈把扇子拿到他眼前,用手指着模糊的落款,叶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朱红色的落款虽然不清楚,却比旁边的那首诗辨识度高些,“看得清是什么字吗?”徐盈侧眼看他。
      又仔细看了看,“还是看不太清。”
      “落款是──叶卿。”徐盈语调幽幽,眼里似了然一切的神态,静静看着他的反应。
      “叶卿?!”一脸惊愕的看着她,又看向那朱红落款,突然的紧张,似乎一直以来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许,在此刻因为这个名字而全部明了。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烁,一些话语不停重复出现。叶清有一时的耳鸣,眼前有些恍惚。
      徐盈放下扇子,眼波流转,“我说过,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叶清目光熠熠,迟疑的说:“我也曾说过……我等着你。”
      有些感情此生注定没有结果,却终究有来世相盼,若你坚信,必能实现。
      .
      有些人年少时因为初时的印象,对某个人物产生自己所不解的情怀,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许这种感情始终模糊不清,或许因为日久情深,那种单纯的,难言明的情感,转变为青涩的情愫。有时忘记了身份,慢慢演变成在世人眼中肮脏、不堪、有违常伦的感情,当发现这种情感难为世人所能接受时,已晚。
      世间错事千万,终不是都可挽回,有些注定覆水难收,铸成大错。
      情爱从来便无错,错只错在生不逢时、相见恨晚,诸如此类,不外如是。
      但若伤害至亲至爱,乃至无辜之人,那注定未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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