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本纪》波心一朵云

2、重逢

　　细雨斜飞，染湿了庭中枝干横斜的点点梅花，地面腾起薄薄的雾气，连红瓦黄墙都看不真切。古寺在夜雨中褪去了白日的缭绕香雾，越发地清冷幽寂起来。
　　甘草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小声道：“早该想到是这里，白露出事前才来过。”
　　明灯一手将雨伞覆上她的头顶，一手托着觅魂盘。指针因为受到强烈的感应而颤动不已。他努了努嘴，道，“那边！”
　　这里是灵隐寺东厢房，久无人居而显破败之象，漆红的雕栏也残损不堪，但窗格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应该是借宿的书生正在挑灯夜读。
　　还未走近，就听见极细极细的饮泣声。有人伫立在一扇窗的外面，长发披肩的背微微颤抖，看不见面容，只听得她哀哀哭泣，不是白露却是谁。
　　甘草走过去，右手轻搭在白露的肩上。“跟我们回去吧！”
　　白露不动，只是哽咽，软弱得像个孩子般无助，过了良久，她才道：“我是爱他的！”
　　在甘草询问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地将一切从头道来。
　　像是极其老套的戏路。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除夕上香，古寺偶遇。抱着一摞书走过的书生，青衫长袍，孑然一人，身上有落魄的味道。白露叫住了他，她捡起地上的一本书，用丝巾抚去尘埃。他接过来，向她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却不知这笑容成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这位官宦人家大小姐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他。也就是那一刹的心醉神驰，变成了生死相从的决心，纵然现实重重阻碍，她依然沉溺在自己坚定不移的梦里。
　　回到家的白露不过行尸走肉，而她始终紧随令她魂牵梦萦的人。
　　真正的魂牵梦萦。
　　只是这样一片痴心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
　　徒具一缕游魂，她无法进入禅院的房间。她的身影始终在窗外徘徊，无论怎样哭泣、低语、软言相求，屋里的人丝毫不闻，亦无动于衷。
　　甘草听得恻然，刹那间有片刻恍惚，明灯则摇了摇头，沾了口水利落地捅破窗户纸往里看。
　　一点灯火荧然如豆，照亮这间陋室。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人，一个青衫书生低着头，默然地翻过一页书。
　　明灯恰好瞥见书生抬头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水。他不由得一怔，神情冷峻起来，转身一把抓住白露的手腕，低声却严厉地喝道：“赶快跟我们回去！再不回去，你会死的。你死了那个人也不会看你一眼。”
　　“我不走！”白露挣扎着，清秀的面容浮出倔强的神色，咬牙道：“我爹如何会同意我跟一个不名一文的书生在一起？要我嫁给郑家那个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我宁可死了。就是做孤魂野鬼，我也要陪在他身边，能这样默默注视他，那也……也是极好的。”
　　甘草微叹：“白露姑娘，有些事有些人，皆是因缘际会，你记挂的深了，便是执念，这又何苦呢？”
　　“执念又如何？难道你从未有过执念？那你根本不能体会这是怎样的心情！”白露眼里像是有细小的光芒在燃烧。
　　甘草脸色一白，极冷淡的转开头去，半晌，才道：“与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如学会妥协和放弃。因为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白露姑娘，”她淡淡地说，“凡事不可强求，再怎样深刻的情感，终抵不过时间。跟我们走吧。”
　　“少跟她废话了，及早回去为是。”明灯一扬手，自袖里缓缓抽出一根极细的链子来。白露惊叫一声，躲闪不及被那长链紧紧缚住，再也挣脱不得。
　　或许是惊动了屋里的人。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他探出身子张望。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上一枚月牙弯如银钩，那一片月光洒在他的青衫上，同他神情一般淡漠。然而那一双比千尺潭水还深邃的眼睛，更加清冷。
　　四周忽然安静。白露此时也不出声了，只咬着嘴唇冷冷地盯着那书生看。
　　是他，是他，子卿。
　　甘草却是愣住了，喉咙忽然哽住，说不出一个字。还是见面了。面容熟悉一如往昔，眼神却已陌生如路人。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他们一圈后，没有任何语气，拱手为礼道：“佛门净地，不容喧哗。各位请好自为之。”尽是故人，他的眼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乌头不知何时从包里溜上甘草的肩，不安地用爪子挠着她的衣服。
　　“段子卿！你认识甘草吗？” 陡然有一句清脆的童声打破了沉默。
　　子卿听到不知从何发出的声音，吃了一惊，诧异地动了动眉毛。
　　明灯拉出身后的白衣男孩，对子卿微微一笑，道：“孩子顽皮，多有失礼。”
　　子卿点点头，客气而生疏地答道：“在下李仁可，阁下想必认错人了。”便转身关窗。
　　他果然什么都忘记了，包括他曾经是谁。
　　甘草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中忽然大雾弥漫。原来某段故事遗忘到最后，莫过于当事人一脸与己无关的漠然表情，最能刺痛人心。
　　明灯见她神色凄楚，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其实，这样也好。”
　　甘草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反而出乎意料的轻松澄澈。忘了也好，他忘了那些纠缠不清的事，便不再会为她伤心。段子卿已经死了，他做他的李仁可，从此相逢陌路，彼此再无相干。
　　她淡然道：“白露姑娘，你跟我们回去。如果你真的爱他，我有办法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