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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魂 故人欲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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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时节,江南又见霏霏细雨。
石路潮仄而曲折。白色丝履触碰着石径,像一朵云悄然掠过地面。
她手扶在道旁的石上,驻足良久,忽地笑靥浅浅,说近来要见一位故人。
乌发如墨,肌肤似玉,两弯柳眉便是烟笼远山。少女冰冷的神色一动,漆黑的眸子仿若寒冰破封。
禅院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四下一片静谧,惟闻她的语音,如琴声尾调般婉转。
“姐姐,你不要再见他了。”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白衣垂髫的小男孩,稚嫩的童声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复杂情绪。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她幽幽叹道,“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尘缘已尽,又当奈何呢?”
纤纤玉指抚过嶙峋交错的石头,停留在黝黑的刻印上,轻轻地摩挲。
小男孩仔细打量那三块石头,只见它们一块块沿着山坡交错重叠,给人以天外飞来一般的突兀之感。石上凿的三个斗大的字“三生石”已时日久远,颇显沧桑。
“乌头,你看!”少女眼前陡然一亮,蓦地俯首拨开石旁草丛,一株开着妖娆花朵的碧色草无风自动。
小男孩拈起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尝了尝,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这是曼陀罗。”少女指点着花儿说道,“可惜华佗当年用其配制的麻沸散已经失传了。这种花有毒,如何配药还得重新试验。今天这一趟没白来。我们把它采回去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用小铁铲刨那株药草。
少女神色忽然有些紧张,抬手拍拍小男孩的头:“有人过来了,快变回去!”
“难不成是他来了?”小男孩吐吐舌头,衣袖一张,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鼠,浑身雪白,唯有头顶一绺黑色。它飞快溜进少女斜背着的小包里。
空山小径上,一位缁衣芒鞋的僧侣渐渐走近。长眉白须,鹤发童颜。
不,不是他,却是灵隐寺的方丈。
她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老方丈双手合十,道:“药师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今日得见,幸甚幸甚!白府的大小姐突然病入膏肓,其父遍请高人,无力回天。还请药师施以援手啊。”
少女敛襟还礼,道:“大师称呼在下名字即可。治病救人,是甘草的本分,甘草这就前往白府。”
白府的大小姐白露病得甚是奇怪。
几天前她还好端端的同家人一起到灵隐寺上香,回家就变得痴痴呆呆,目光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渐渐地神志不清,只能卧床不起,无论家里乱成什么样子,她对外界一概毫无反应。
这对于娇养在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来说实在太不幸了。她正值二八妙龄,父母宠爱,众人簇拥。据说她父亲已经为她找到一个门楣显耀的好夫婿,只等着她择良辰吉日过门,成为地位更加尊贵的少奶奶。但是她却忽然病了。
而这病还任谁都治不好。家人隐瞒了她病情的真实情况,暗地里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名医、江湖术士,父兄甚至不惜重金,请来僧人道长做了好几场隆重的法事,然而个个无功而返。
眼看她一连几天不进水米,生机似一盏油灯耗尽渐渐枯竭,白父束手无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到灵隐寺祈福。七尺男儿,堂堂府尹,跪在佛祖的金身面前,泣不成声。
甘草自然义不容辞。
她走进大小姐的闺房。熏香馥郁,罗幕低垂,陷在玉枕软被中的苍白女子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已经气若游丝了。甘草轻轻按上她细弱的手腕,丝缎一样光滑的皮肤,却几乎摸不到脉的跳动。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烛光黯淡,此刻暮色四合,雨渐渐大起来。所有人都按药师的嘱咐退去之后,甘草站起身,刷地一声拉起窗帘,合上门锁,将所有的雨声人声都隔绝在外。
她从容地往香炉里加了一把龙涎香,低声念念有词。烛火明灭不定。刚回身便看见一袭黑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大小姐的病榻前。
“明灯,我们好久不见。” 甘草微笑道,明澈的眉目好似春雪初融,化出若有似无的一点暖意。
黑衣男子缓缓抬头,修长的眉向上挑了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明灯,我们认识都快两百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见我就叹气。”
“你也是老样子,每次碰上各种麻烦事,便将我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真是令人头疼啊。”话虽如此,明灯却笑了起来,眉目间凌厉的线条尽皆柔和。“再敢这样随便,我可要告你妨碍冥使大人公务。”
“这么重的罪名,在下可担当不起。不过甘草从未随便,多半是救人于危难,而那些人本来就命不该绝。冥使大人有心相助,算是为苍生造福,小女子感念不尽。”甘草眉眼带了些许狡黠的笑意。
“你总是有理。说吧,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明灯坐到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着。他的样子很年轻,举手投足却带着少年老成的稳重,一身黑衣的锦袍下摆被雨水沾湿,看上去如同一个雨夜跋涉的普通行人途经此处,只在屋檐下小憩片刻。
“白露没有什么病,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她的魂不在这里。如果再这样下去,肉身无法维持,生命就随之结束了。”甘草俯身查看白露,收敛笑容,正色道,“目前先用人参给她吊着一口气。我需要你的帮助,赶紧用你的觅魂盘查查,我们要尽快把她的魂魄找回来。”
明灯略一皱眉,道:“事不宜迟,马上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