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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时,有你的小镇 在一个闷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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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闷热的几乎喘不过气的夏天午夜,我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睡去之后,又一次梦见那个有你的小镇。或许是这梦太真实,我竟全然不能抵抗。
挂在路旁大树上的鸟笼,帏布掀起了一角,可以看见红色的小爪子在跳跃,偶尔有风吹过,扑腾扑腾的声音,宛若展翅的精灵。
有人挑着担子卖麦芽糖,敲糖的声音消散在清晨微微湿润的空气里。有人赶早市,站在摊子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讨价还价。有头发张狂的年轻人唱着爱来爱去的情歌。有人踩了午睡猫的尾巴,被挠了一爪,跳了脚直骂娘。也有的店门紧闭,门上留一张红纸,金砂书:“店主有喜,休业三天”。有人在街角摇冰,我屁颠屁颠地跑去买,满兜的硬币甩的叮当响。
遥远而清晰。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骑着邻居家的自行车,从拱形的石桥上快速地冲下来,张开双手闭上眼睛,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有一种飞翔的感觉。
我热爱这样的游戏,甚至到了某种痴狂的地步,我小腿上至今无法消退的疤痕,还有骨折治愈后就时常疼痛的手臂都能为我作证,还有——夏寰。
夏寰习惯了我对他自行车的摧残,那时候自行车还算是个挺稀奇的玩意,所以我第一次把伤痕累累的自行车还给他的时候,他不出意外地愤怒了。我当时还很小,但是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那种愤怒是因为伤痕累累的自行车,而不是同样伤痕累累的我。
在那个时候,一个小男孩的愤怒是不作数,大人们几乎都偏爱扎着小辫嘟着嘴的小姑娘,尤其是当这个小姑娘泪眼盈盈的时候,这种偏爱就会演变为偏袒。
夏寰的爸爸提溜着夏寰来道歉的时候,我躲在姨妈宽大的裤腿后面偷笑,这样的行为大大深化了我楚楚可怜的形象,可以说是战无不胜。
我绝不承认我是在报复,但是不得不说,夏寰憋屈的表情,让我很愉快。
再后来,那辆自行车成了我的专属品,每一个周末的早晨,我把自行车从夏寰家里推出来,下午三点准时,因为外的邮局寄信,每周一封,从不间断。
而我所做的,只是把自行车弄得越来越来破而已。
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这小镇,夏寰绝不会写信给我。
所以,那天下午,我看见夏寰站在桥上,那是我们一直以来归还自行车的地方。我看见他向我挥手,扬起手上那个白色的信封,我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嫉妒。
春天是荡漾的,香樟树随心所欲摇曳着新绿,不知道是谁说的了,每一朵花里都有一个故事,平常在那里,奇妙在那里,清净在那里,繁华也在那里。
那是一个柔弱的人,用他所有最温柔的声音,说给另一个柔弱的人听。
我骑着自行车,掉头就向河堤骑,夏寰愣了一下,拔腿追过来。
“站住!站住!”他在喊。
阳光依旧,被惊起的鸟,扑打着翅膀飞走,空气里是清冽的香气,淡淡的,满满的。
我把自行车丢在河岸边,纵身跳进河水里。
初春的河水还是冰冷的,我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细密地颤抖着,牙齿互相敲打,刺骨的寒冷由内到外,无法抑制。
在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我躲在湖水底下,怀抱自己的身体,看湖边的香樟树在水面外头,模糊不清。
其实我喜欢的是桃花,人间桃花纵然碾作尘,仍然是有诗人千千寻,轻薄如杨花随水逐流,也有俊俏书生动情结缘。
可是那么骄傲的香樟树,它的故事有谁愿意听呢?
我看见夏寰推着他的自行车从桥上走过,他急着要去送信,大概无暇顾及水下的我。
我好像突然就读懂了这座古桥的悲哀。
那时,我的邻居是一位会拉二胡的年轻人,二胡的声音像阴湿的蔓藤,缠绕着整条老街。青年端坐在那里,身子笔直,细长的指尖在弦上滑动,年幼的我从来不能拒绝那压抑的梗咽的琴声。他也会吹口琴,随意地吹,口琴天生就有的怀旧的音色总能引来不远处天井里黄色的蜻蜓,在院子里乱飞。
那时最流行的电视剧是《聊斋》,我常常蹲在电视机面前等着盼着看《画皮》,最喜欢里面那个小少爷叶知秋,所有女孩子都希望自己是迷倒众生的小妖,我却偏爱无知单纯的小书童,端了水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掀起重重叠叠的帷帐,隐隐约约看见床榻上着单衣的叶知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羞了脸,忙不迭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喜欢书童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外面的世界,春夏秋冬轮替。可是在这个小镇,永远是冬天和春天交替的时节,有点寒冷,又有点温暖荡漾在鼻尖。
费尽心思搬离这个小镇的原因,我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只是我佯装不知。
幼年的我有着装腔作势的孤独,看见别人家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玩耍,我会跑回家里假装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眼神却停留在墙角的黑蚂蚁上,呆坐一个下午。从窗口望着楼下追逐的孩子,我只是关上窗,躺在床上,看着惨白的屋顶发呆,听着楼道里孩子嬉笑着,脚步踢踢踏踏,我只是数着吊灯摇晃了八圈还是九圈。
我曾经在堆酱菜缸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我至今还记得他坚硬的触感,开水都无法温暖的冰冷,破损的杯沿划破我的嘴唇,鲜红的血色浸渍在大片军绿里无法洗去,那时的我,也会觉得幸福。
我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桃树,那不时飘落的粉红色花瓣,总能让我想起《东邪西毒》里漫山遍野的桃花,红得那么暧昧,红色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我曾经摘下最灿烂的花朵,冰冻在盛满水的玻璃杯里。到了寒冬,花朵依旧留在春天的幻境里,开得如此放纵,甚至可以看到杯子上每一片花瓣的阴影。那时的我,还以为这就算春天了。
对我来说,迟到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并不赖床,相反的,我的睡眠少得可怜,我总是在深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然后就瞪着惨白的屋顶发呆,觉得天黑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亮起来呢。
那时候学习的一篇课文是《悲惨世界》的片段,我一直想找雨果问问看,这个世界会好吗,什么时候好起来呢,可是法国好远好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