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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让我看看那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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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常起来照镜子,初醒时,临睡前,甚至夜半突然游走,为什么不?她说,光线是不一样的,因此里面的人也会不一样。
多奇怪,她说,‘里面的人’,而不是‘我’。
如果我是名心理医生,想必这一切都会有更完美的解释,可我只是她的房东,普通的旁观者,我微笑。
人总需要些距离,与别人的,与自己的,我不觉得奇怪。有一位朋友曾说丈夫平均每星期约失踪一次,案发时所有手机电话消息一律不通,然而她并不关心,“世界需要悬案”,她耸耸肩:“美好是因为具有神秘感。”
没有人能专注于生活,每天起来,一千种动作后有一千种结果,变化太大,反而令人心生厌恶,所以,我想,能好好地看看自己也是不错,哪怕,看的时候并不把它当作是自己。
“你好交房租了。”在她说得最沉迷时,我提出要求,很下作,非常之不客气,试了几千遍了,因此,亦不自觉。
她难堪,可还是取出钱包,数了二千块。
“谢谢。”我说。
“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变。”她继续说:“就这样的状态,是最满意。”
真好,难得听到有人说满意,居然还是对自己。我看了她一眼,亚麻色的短发,许是经过漂染的结果,身形轮廓异常削瘦,烟灰的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后是我的仿红木餐桌,她吃得很少,桌上只得一叠卷心菜,冷拌的。
“注意营养。”我说:“节食太过反而不好。”
“我真喜欢你这里。”她却接道:“每个房间都有镜子。”
出于谦虚,我欠了欠身,这是我父亲留下最后的一点遗产,以前曾有南洋珍珠红蓝宝石与粉红色钻石,可我渐渐坐吃山空,终只剩下三间房,一间租出去二千块,有时候奢侈与维生界限相差并不明显。
父亲是个温柔的人,精于盘算,尤其喜欢灿烂华丽的东西,并不是只有女人看到珠宝时会露出贪婪神色,而美丽的东西,通常值点钱。
他买下这栋楼的三处房间,是为了俯看楼下的花园,据说每间房卧室窗口处角度都不同,然而正好能将园里的景色包览无遗。
父亲是个妙人儿,而我不是,我懒。
“请拿好收据。”
同时,我还现实。
我只是个平庸的女人,不美也不惠,衣衫简单动作随便,偶尔伸出手,腕上居然有劳力士三针18K金陀表,当然还是父亲的,正如我的辉煌期,一切属于旧日。
是谁说过的?当人成长后,龌龋占生命的大部分,于是我情愿深居简出,狭小空间里,新鲜感少,肮脏感也少。
可还是要出来见人,比如,她。
“你是否觉得我长得好?”双手急急地拉住我,手指也是精瘦的,女性的枯干与坚韧。
她几岁了?身份证上是二十七,可是看起来仿佛略大。
“不错。”我点头,如果添上几斤肉,线条便能更婉约,男人喜欢的,修长却珠圆玉润,瘦而不瘪。
“这样面型的人是否薄命相?”她追问,声音也急起来,眼里闪着盼望。
我不舒服,这种眼神。
——“你是否相信我?”
——“你会不会不回来?”
“怎么会?”干笑几声:“如今的社会是薛宝钗服侍林黛玉,高级楼盘里进出的俱是身形婀娜不禁风吹的女子。”
“不是的。”她黯然,松了手,绝望似的,手指尖还凝着力,可,到底,垂了手。
奇怪的女人,我面无表情回了房间,路过穿衣镜,看一眼,皱皱眉,避开去。
她死于七日后的一个清晨。
薄雾,窗口种着兔子花,圆圆的花瓣乡朴朴似村姑的脸,床上的女人一夜未归,熏衣草紫的床单团得如旋涡,我看一眼,像是要卷进去。
这天是收租日,我上门讨债,却发现门没有锁。
房间是空的,床头柜上堆了几只药瓶,略扫一眼,都是减肥的。
病态!我摇头,她有多重?一米七只得一百斤,这样下去只怕镜子里会慢慢照出骷髅来。
中午时警局打开电话,女性,一米七,亚麻色短发,死于某酒吧后门口,他杀,口袋里有钥匙与一张收据,上有租房地址。
“请派便衣来。”这是我的要求,房子还得租出去,我不想搞出廉价鬼屋。
他们给我看照片,她仰面卧在泥地上,很安详,身上还是那件烟灰的毛衣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背后被刺三刀,凶器是普通的水果刀,全不致命,死因是流血过多。”来人是二十多岁的一个毛头小伙,微微有几根胡须,面白斯文,尤其穿了便衣,像个看房子的客人。
“尸体一旁有翻空了的钱包,死者手上留有指环压痕,照现场看是劫财杀人。”
钱包也有照片,是她的,我见过,那种男士的仿锷鱼皮,不值钱,所以没有人要。
“这一类案子近期很多。”便衣警察说:“快过年了,总是这样。”
我只是把手上照片细细的看,她死了,死人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可如此突然的叫人心寒。
二十七岁,她还要减肥,窗口种着兔子花,夜半起来照镜子……。
我突然头晕,警察劝:“小姐,你没事吗?”
“钥匙拿去做证据吧。”我甩了甩头,反正门锁都是要换的。
等他走后,重新换了墙纸,用粉红色,与仿红木的家具并不配,可我需要粉红,幻想甜蜜,简单的愉悦。
镜子全部摘了,丢到垃圾筒里,哗啦啦碎了一地,一百万个我冷漠地看出来,脸型偏瘦,忧郁的表情。
那男人是第七天来的,他敲门,我打开,看一眼,清秀的男子,吓了一跳。
“不要怕不要怕。”他立刻安慰我:“我是她的哥哥。”
哥哥?一母同胎的种子,一枝两生的果,一果落,一果犹青。
“我来取她留下的东西,警局通知的。”他取出证明与证件。
我看一眼,不必详查,这一张脸是通行证。
她的东西全部收拾在纸箱子里,两大包,他现场打开翻看,挑出值钱的东西,黄金项链钻石耳环银制相架水晶装饰开司米衣裤甚至蕾丝花边纹胸,其余的东西分留一箱。
他说:“小妹自幼脾气怪,不喜欢说话,只会阴沉沉瞪着人看,她是那种特别容易发胖的体型,可这几年突然瘦下来,一定是在偷偷减肥。”
房间里光线充足,大白天,我沉默,有些迷惑。
“谢谢,剩下的东西都不要了。”他有礼地,抱着那一箱宝贝走了。
我呆立在原处,目睹到些人与事,他的脸、这一场清理,留下的纸箱里有她的丝袜薄衣服、照片簿、减肥药、上锁的日记本。
他没有取走的,是她最近身而珍视的东西,或者说,她的鬼魂回来了,又一次把重要的信息留下,任由我处理。
——为什么不呢?光线是不一样的,因此里面的人也会不一样。
——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变。就这样的状态,是最满意。
疯狂与理智,哪一个更可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少年贪恋水中的投影而幻化成水仙,可他是缘于爱自己,可我今日看见有人为爱水仙而让自己修变成花,草木有本心,她早死了,在那一夜之前。
便衣警察结案时特地来通知我,凶犯已擒到,是个十九岁的小混混,他一再申辩那日只是刺了她三刀,他发誓抢走财物时她还活着,那一条街并不偏僻,他以为她会呼救,会得救。
“我知道。”我说。
在楼下花园的一角,正对着这一间房,我点了把火,把所有东西全部烧掉。
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稍稍地爱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