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歌约》柳央

2、祭青衣（2） 城墙下风雨

　　城墙下风雨靡靡，也正如端溪紫此刻纷乱不清的思绪。
　　呵……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你无情，我便断意。别以为你是我的一切……别忘了，是你亲手斩断了最后的纠结。如今我过得很好，没有你……我过得很好，很好。……君无涯，我恨你!
　　端溪紫本来轻功绝佳，一羽一叶都可以步履矫健，身动若飞。出城向西不过十里就可到凤栖山，按照她的速度，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可今天一路踉踉跄跄，身子沉重不堪，随后索性来到一处小桥，半倚半靠，小巧的头颅深深的埋在臂弯中。
　　许久，忽而仰头向天，任凭寂寞的雨吹拂在脸上，再仔细看，却是无声的泪流满面，和着初春的无边细雨，落入青石小桥。
　　她还记得当年在那个酒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她醉的一塌糊涂大闹了一场，把店家的客人吓得作鸟兽散，掌柜的和小二站站兢兢的缩在柜台，她还很匪气的一脚踢翻了桌子。
　　……大概是酒店前世积了不少福，在被女醉客拆掉的前一秒，救星终于出现了，而且还制止了她。啊啊啊……太好了，终于不用让我们遭罪了，一家三口还指着着酒栈呢！！店家心里大概会如是感慨吧。
　　“呃……那个，你——是谁啊”她已经醉的两眼昏花，一手提剑防备，一手还勾着酒壶，俨然一副醉死鬼的派头。仔细睁大眼，景物像画在水中般摇摇晃晃，饶是这样……端溪紫依然看见了一袭淡色的青衫，清俊卓绝，无墨自入画。
　　呵呵……美人啊，美人。看样子，好像比那个清高谁也看不起的小师姐林鸢更胜一分嘛……迷迷糊糊的想着。唔……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啊。
　　她已经完全沉醉在青衫“美女”给她带来的美妙水墨画中不可自拔了，一边的人倒是分外奇怪……怎么，刚才还很女王来着，一会儿就不停地痴笑……醉的很厉害么，跟她说话也不答应。
　　“姑娘……呃，姑——”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酝酿，这姑娘便顺着柱子募得倒下，酒壶碎得七零八落，剑却是没有松开。
　　哈……这小姐。来人暗笑着，轻松扶她起来，可她醉得不省人事一个劲向他身上靠。本来想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可看到红衣女子晕晕乎乎，便鬼使神差的将她带回了家。
　　很久之后，他还记得当他把端溪紫从酒栈里抱走的时候，那掌柜和小二两人几乎热泪盈眶的表情……
　　“呵呵……这丫头，闹起来可真是不得安宁！”顺手丢出一掂银子落在唯一完好的柜台上。
　　这下，两人是真的热泪盈眶了……四目相对，眼泪奔腾……
　　而很久以后，端溪紫回忆起那时君无涯“英雄制狂徒，慷慨舍店家”的举动，笑得满地打滚。但是，现在来说……是过往不堪回首的过往
　　凤栖山飘荡着霏霏丝雨，远看像一抹雾色笼罩在（什么谷）的上空，仿佛和
　　红尘隔绝，孤傲又倔强的偏于一陲……或者，又像是在守候谁的到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才有一色明亮的蔷薇红出现。
　　这里风光依旧，只是没有当时二人浪漫的花前月下。端溪紫嘴角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呵，当时既然说断就断，死后又做什么提出埋在这里，是想证明些什么？……你好天真呵。
　　她没有过多停驻，衣袂翻飞如同在火中独舞的蝶，带着凄艳的美丽和一去不回头的决绝，三下两下就找到了青石方墓。后面是一方水池，种着白色的睡莲，此时只有些许的莲叶浮在水上；周围种满了一种芦苇状的植物，她是认得的——朱槿曾和她介绍过，这是“六月雪”盛夏开花，花细小，琥珀般透明白色，风来吹下如雪乱，故有此名。淡碧色的叶和青色的石墓显得非常协调，而后面波光粼粼则更添了几分灵气。若是风水行家到了这里，大概会举荐用作帝王陵吧。
　　端溪紫到了这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不过……不是跪下祭拜。
　　半人高的墓碑竟然没有任何题字，真的，一道痕迹都没有——这是一座无字碑。
　　风有些凉了。不知是被雨淋湿还是这景色作怪。放眼望去，（……什么谷）都
　　弥漫着苍茫的青翠，万物始生的春季连泥土里都弥漫着不可抵挡的生命力。只是，这座碑，沉默的在这里静谧，尽管一旁的“六月雪”抽枝吐蕊繁繁茂茂，可它一直在那里宁静着……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这里是时光到不了的地方。一切的流年来到这里都会被拒挡于青石之外……
　　静静凝望着光洁的碑，一股难言的悲哀和顿挫感涌上心头……她蓦然跌倒在墓前，颤手抚上湿润的石头，动作轻柔宛如情人的抚摸。
　　……多久了，已经有多久了未离他如此近过。可是，可是她知道……他们之间是真的永不相逢了。一个还在红尘中苦苦挣扎遥望彼岸，另一个已脱离六界凡俗彼岸过尽……哈哈，苍天笑世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