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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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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蝉暗续,离情如织。秣马脂车,去即去、多少人惜。为惠爱、烟惨云山,送两城愁作行色。”
我遥遥听到,西面厢房传来琵琶和声,曲调婉转,应是那唤作淑漓的女子在唱的小词。她来舒府已经五日,伤势见好,便从我这里寻了琵琶,自弹自唱,聊以解愁。
“芷白,你待会把厨房刚做的点心送过来,我去看看淑漓姐姐。”
芷白答应一声,我想了想,没有叫上哥哥,披了件衣裳便独自穿过游廊来到西厢。才要掀起门帘,却听到里面有哥哥的声音。
“淑漓,你已知晓我的心意,却为何迟迟不肯回应?”
“舒公子,你我云泥之别,公子这份情谊,贱妾无以承担。”
“若是你于平常歌姬无异,又怎会舍命以求清白,如若你是担心我的父母不应,我可以向他们请求……”
我心中大惊,虽然这几日我已经察觉哥哥对淑漓萌生情谊,却不想他已深陷如此。
“小姐。”芷白在我身后唤道。我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中两人见我,也是一惊,但是哥哥的神色瞬间平和下来,淑漓却脸上红怯怯的。
“我来给姐姐送些点心,不想哥哥也在这里。”我示意芷白放下点心出去,随意地坐下。
“你听到了?”哥哥问我,确实温和地笑着。
“恩,淑漓姐姐虽然只住了几日,却和我十分交好,一举一动都有大家之风,诗词琴赋也是极好,难怪哥哥动了心思,若我是男子,说不定也会一见倾心。”
淑漓已经脸上挂不住了,忙道“妹妹快别笑话我了,我只是一介草莽,在红尘场里学过玩意儿,怎能和妹妹的千金之躯相较,承蒙垂爱,却断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你只说自己不配,自己不敢,却问问你自己的心,是不是有我哥哥?若是没有,那我就打断哥哥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是有,那你做我嫂嫂,却是再好不过的。”
“贱妾,贱妾……”淑漓手里拽着一直粉色的帕子,似乎要哭出来。而哥哥也热切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淑漓迟迟不答话,我却眼尖看到她拢在袖中的一只香囊,我抢了过来,见绣着青竹雪松,一看便是给男子所用,便抚掌大笑,“是有是没有?若是没有,那这香囊可是绣给哪家公子的?”
淑漓却是抢不过我,又气又恼,最后只得用嘤嘤小声说,“是给,是给舒公子绣的,快还给我吧。”
“如此,那就该给哥哥了,岂有还你的道理。”
我将香囊抛给哥哥,哥哥细细打量,仿佛珍宝一般。哥哥正色道,“淑漓,你这般待我,我定不负你。”
淑漓此时已是双目含泪,怔怔看着哥哥一言不发。
“你们许是还有很多话说,说累了便可以吃我带来的点心,我就先回房里读诗了,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鬼丫头。”哥哥在我额头上恨戳一记,我便跳着离开了。
哥哥与淑漓,若是真能成为一对,倒是应了大离的开朗风气,才子佳人,自苏杭一带有了孟小楼与皇家外戚的佳话,变成了荆州贵族争相效仿的习气。只是刚刚听哥哥所言,大有娶为嫡妻之意,只怕父亲那里不好说话。
“小姐,不好了,大老爷那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您快去瞧瞧吧!”芷白慌慌张张从远处跑来,话也说不清楚。
“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一沉,难道哥哥竟然已经同父亲说了?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早上有二老爷派过来的人去了大太太屋里,等大老爷回来后就开始发脾气了。”
舒家三兄二妹,父亲为嫡长兄,承了祖父的兵部侍郎,二伯却娶了清王府王妃的侄女,在朝中颇得权势,三伯还没长成便夭折了,余下两个妹妹皆是庶出,一个远嫁山东,一个虽嫁在荆州,却是前些年随夫君外派江南,多年不见,早已经不记得模样。荆州唯有二伯与父亲多有来往,朝中相互照应,却不知这次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思索着,脚步加快,正欲踏入正堂,却有个妇人从屋里出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
“这位就是舒家二小姐了吧,真真是仙女儿似的,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我正在疑惑,门帘后珊瑚送那妇人出来,陪笑道,“这位是当初跟着四奶奶去了江南的袁姑姑,难为二小姐不认得,那会她只怕才两三岁呢。”
“袁姑姑好。”我躬身下去一个万福。心里却在疑惑,怎得今天所有亲戚都派人前来了?
“时候不早了,袁姑姑随我去西边小楼歇息吧,赶了路风尘仆仆,我早已叫丫鬟们准备了热水给袁姑姑。”珊瑚看袁姑姑还有意同我说话,便赶忙拦下,同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快些进屋看看情况。
袁姑姑离去,我满腹狐疑走进堂内,只见父亲坐在堂上,满目愠色,母亲坐在一旁,似乎想给我使眼色,却又不敢。
“跪下!”父亲突然开口,我心里一沉,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
“跪下!”父亲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虽然我平日恃宠,却也不敢不在这声威严下跪下。
“你可知错?”
“女儿并不知道之前所犯何错,触怒父亲,却是现在的大错。”我垂着头,心里十分忐忑。
“前几日你是否着男装出游,还撺掇你哥哥带回来一个歌姬?”
“回父亲的话,着男装这件事,我朝素来流行此举,就连先帝的太华公主也因为喜着男装而得宠与先帝,想必此事父亲品日也并不觉得不妥。至于歌姬的事情,那日我们回来后便仔细禀告了母亲,并不敢隐瞒。如今父亲动怒,只怕是为了我们在路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看看,教出来的女儿伶牙俐齿,一点闺阁女儿的姿态都没有!”父亲看了母亲一眼,眼里却已经少了些怒气,我深知父亲并不是真的责怪我,只是心里有火需个人撒撒,便更是肆无忌惮。
“还望父亲示下,女儿必定恭顺谨从,若父亲不喜欢,女儿从此在家陪伴母亲,再不出闺阁。”
“别的倒让旁人说我不开化,把女儿锁在家中么?”父亲叹了口气,望向母亲。
母亲赶忙过来扶我起身,在我耳畔小声道,“不怪你父亲生这么大的气,你那日出行,清王妃的孙儿远远地瞧上了你,打听到了家室,求你二伯过来提亲了。“
“你且告诉我,那日上香,你有没有做任何越偈之事?“父亲神色凝重地望着我,我目光澄明迎了上去。
“女儿不是那般轻薄之辈,况且行事左右还有哥哥在旁提点,凡事都谨从父亲素日教诲。“
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你还小,乐颐又尚未婚配,等及偋后再慢慢说吧。“
母亲面有难色,“如此推脱恐怕二伯心里会不痛快,况且四姑姑那边……“
父亲冷哼一声,“她怎得也是这般着急,替高府的四少爷作保,也来凑这个热闹。“
母亲充满爱怜地看着我,“一家有女万家求,这也是我们家的荣耀。“
我适时地低下头,满是一副娇羞女儿的模样,心里却自己盘算着,怎得能就这样平白嫁了出去,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虚空的礼数。高家是江南盐商豪门,却非书香门第,舒家香火陈久,历来重才不重财,断断不会得到父亲的应允,恐怕也是四姑姑那边得了什么好处才会远来荆州。至于王妃的侄儿,虽然不知道底细,却颇有利用姻亲结党营私之嫌,难保以后不会落人口实。如此躲过一劫,却不知道从长远计,父亲会将自己许去何处?
“女儿只求在父母身侧,尽心尽孝,陈欢膝下。“
父亲似是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