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意外 不哭不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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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更衣室发呆的时候，许倾黎突然想，为什么和江少琛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会这般清醒？刚刚接过骑马装的那一刹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就蹦出一句“谢谢”。她是个敏感的人，自然也感觉到了江少琛伸出的双手有片刻的一滞，偏偏他一向又是个隐藏情绪的高手，一两秒之后脸上又是一副波澜不惊，连那一句“不客气”也说得极为自然，让人看不出悲喜。
她不明白两人到底陷入了一种怎样微妙而又诡异的关系之中，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不像恋人，彼此的存在明明已经深入骨髓，可一相见却连路人都不如。不是不尴尬，但与之相比真正占据脑海的是过往的种种芥蒂，这么多年的蛰伏已经给情感和理智生生划开了一道鸿沟，楚河汉界，代表着老死不相往来。
还恨吗？她也不知道，或许她只是不肯放过自己。
衣服终究大了，她个子本就娇小，套进去滑稽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裤腿挽了一大截，走路的时候难免有松动，多次整理未果，她索性不管。
出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江少琛，修长的身子倚在墙上，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表情，唯有那明灭不定的烟头在那暗里汲着一丝微弱的光。见得她出来，他掐灭烟头，头也不抬，“走吧。”
许倾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异常突兀。
出来的时候这一身装扮还是被彭伟伟取笑了，许倾黎也不恼怒，径直就走过去挑马，看到sean的时候她眼前一亮。sean是一匹身形高大矫健的红棕色纯种阿拉伯马，据说它还凭借高贵的血统和出众的外形曾在《魔戒》中露过脸。只是好马向来难训，这匹马性子烈得很，一般人驾驭不了。
有个马场小弟还一脸崇拜地告诉她，这马就认江先生。她本没打算骑，但不知怎地，一听到“江先生”，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把拿过马鞭翻身上马。工作人员是又惊又怕，扯着嗓子在后面喊，她只当没听见。她马术不赖，胆子也不小，所以sean今天是碰上正主了，因为她和它一样倔。
看她驾着sean冲出来的时候彭伟伟和程念卿着实吓了一大跳，就连一直不咸不淡的江少琛也在一瞬锁紧了眉头，sean每挣扎一次，他们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但许倾黎确实马术惊人，sean 在反抗几次之后竟也奇迹般地温顺下来。
彭伟伟从来都不知道许倾黎还有这能耐，只依稀记得八年前这个小丫头连上马都不干脆利落，没想到今天却能和江少琛一决高下，饶是自诩见惯了世面的他也大开了眼界，惊叹之情难以言表，掉下的下巴久久不能合上。
她骑马的动作熟练利落，每一番驰骋必将倾尽全力，手执缰绳平视前方，认真又专注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一人一马而已。
江少琛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去的女子，惊讶与惊艳交错，就像阴霾满布的天空突然泻下一道令人振奋的光亮，许给人们一个期盼已久的晴空万里。那一双平日过分锐利的眸子遽然就亮了那么一下，但那一丝光亮太过短暂以致让人误以为是错觉。看着她漂亮地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物，他顿顿地问自己：这么些年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回去的时候他开车送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副驾上。一路上两人缄默，白色的奔驰运动系跑车在众车当中显得并不低调，红灯的时候旁边有不少司机都忍不住往这边多望了几眼。许倾黎想这还真不是他的风格，他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调调了？但随即嘴角一挑，心道自己这是多管闲事了。
江少琛眼睛盯着前面，对她的小动作却也尽收眼底，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万年不变的不咸不淡，就在她道了谢准备下车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脸来，幽幽开口：“这些年还过得好吗？”
她把在门上的手蓦地一僵，却还是保持侧对他的姿势，声音平稳：“我很好，再好不过了”，随即下车带上门，头也不回径直走掉。
他侧着身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却在她转角上楼之前猛踩油门，决然离去。
她原本挺得直直的背就在下一秒彻底垮塌，转身望着那扬起的一溜尘土，只觉得心里有话却硬是喊不出来，生生卡在每一个细胞里拼命叫嚣着。良久，她回过神来，手指抚了抚湿润的眼角，心道：“天气预报还真是准。”
回去的路上江少琛超速了，仪表盘几近爆掉。他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就算三年前有人暗中动手脚差点将他的公司全盘收购，他也不至于躁到乱了分寸。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彻底失控了，繁杂的心绪就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线一样堵在胸口，愤怒、惶恐、不安，各种莫名的情绪早已将理智抽离，急于找到发泄的出口。
他甚至疯狂地想，如果自己就这样出车祸死掉，那许倾黎会不会再正眼看他一次？他自认不是个高尚的人，商场上如此，情感上亦然，凡是想要的，就算动些卑劣的手脚他也在所不惜。所以起初他放任彭伟伟耍着小性子去纠缠她，宁愿自己躲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也不想让她尴尬与不安，所有的心计与卑劣只是为了能和她再有交集。
他确实不是君子，所以他将夏知锦扯进来，将两人的关系故意弄到暧昧不明的境地再呈现于她面前。没错，他是在试探她，但他更希望许倾黎能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不要让一个人的退却与纠结毁了两个人的幸福。可现在饶是再有精力和野心，他也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他不再年少，不再是无所畏惧的狷介狂生，失败之后还能期盼命运许他一个来日方长。他怕她放手，更怕自己放手，又或者是她早已看开一切，许久的努力只是他毫不自知的一厢情愿。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表情有些许阴鸷，难以自持地将久握成拳的手砸在方向盘上，随即重重地踩下油门，留得风去收拾这一堆破碎不堪的心情……
顾祁北最近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明明是闲人一个却硬是比有份正经工作的许倾黎还忙，她有时不禁抱怨，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太子党放着自家公司不进，搞得一把年纪的大boss每月定时给许倾黎电话抓儿子行踪，弄得她两头为难。有时仔细一琢磨，其实顾祁北更像她儿子。刚刚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她一时兴起，拿这个开玩笑，没想到他照样笑哈哈地跟她打马虎眼。她暗忖，得了，自己算是彻底没辙了。刚挂了电话，钟思涵兴致勃勃地跑过来约她却去逛街，据说友谊商场最近到了好多新款。她瞄了一眼表，正好到了下班时间，也罢，回到家反正也是一个人。
到商场的时候，她和钟思涵算是彻底傻了眼。商场里的人口密集程度让活了26年的她算是彻底开了眼界，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而过，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时间又被这阵势吓得没了兴致，刚想开口没想到钟思涵眼睛一亮，像打了鸡血般兴奋，“倾黎，ONLY打折！”不容她反驳，钟思涵拉着她就跑，好不容易挤进去，钟思涵捂着嘴尖叫，“丫的，五折，还有优惠券！”
许倾黎认命，钟思涵爱名牌是出了名的，明天又是周末，估计又得一阵血拼。
“你得陪我！”钟思涵笑得一脸灿烂。
“我有得选择吗？”
“没有！”结果自是不容置疑。
许倾黎闭上眼睛，做了一个“任你宰割”的表情。
排队的时候，钟思涵还在抢购，一副不把卡刷爆不打道回府的架势。
许倾黎望着排出店门三米有余的队伍，忍不住悲从中来。不料排了半天，长长的队伍却还是一动不动，往前一问才知道，原来有人一口气买了将近四万元的东西，正在柜台处不停地刷卡领券。许倾黎抚额，处于彻底崩溃状，已经过了午夜12点，从这里到家还有近一个钟头的车程，想必睡觉是不太可能的事了。刚把钟思涵的买的皮衣裤子落在脚边想要休息一下，电话却响了，一看，不免又叹了一口气，彭伟伟。
一句“三哥”还没开口，彭伟伟那边却火急火燎地叫着：“黎丫头，大哥出车祸了！”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她来不及消化，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
“黎丫头你在听吗？刚刚接到大哥助理的电话，说他在东二环的KTV见了客户，回家的路上就发生了车祸。我们现在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你……”
“哪里？”她打断他，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东二环啊！”
“我说是哪个医院？”她再也冷静不了，眼睛不自觉的红了，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市附一。”
“市附一，”她喃喃自语，手中的物品早已散落了一地。周围排队的人看着这个来不及遮掩悲伤惊恐神色的女孩一脸的探究。钟思涵终于发现异样停止采购，扶着浑身颤抖不知所措，喊了好几声都不应。
许倾黎猛地一抬头，平日灵动的眸子里早已噙满泪水，她不再迟疑转身就跑。仿佛又回到了8年前面对父亲濒于崩溃的最后一刻，心中的恐惧犹如墨水洒于宣纸之上，满满地无休止地化散开来。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这般惊慌失措了，毕竟她已经失去了最在乎的人，可是那一瞬间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错了。心中叫嚣的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他身边。一路上她车开得飞快，甚至闯了好几个红灯，在路口转弯的时候差一点就撞在了护栏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滔滔江水，可她竟一点也不敢到害怕，唯有加速能让她稍稍安稳。
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抓着前台的小护士就问：“刚刚车祸送来的人在哪里？”
小护士见她如此惊慌失措，急忙查了一下记录，“刚刚有两起车祸啊，一个在抢救，一个在二楼包扎伤口。”
她心“咚”地一下，等不及多问立马就往二楼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肯定，又或许是自己潜意识里宁愿那么肯定。推开包扎室门时，她的手停在门把上颤抖不止，但终究没有迟疑，却在看清楚那个正在包扎的陌生男人的脸后，胸口蓦地一滞，双腿突然间就失了力气，眼神涣散，身子软在地上。
医护人员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却像没听见一样，爬起来平静地向外走去，再也哭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急救室门口的，只是望着那亮得刺眼的急救灯发呆。
地上一片冰凉，她倚着墙，头靠在蜷起的腿上，不哭不闹，周围的吵闹片刻间就变得迷离起来。过往的种种就像放电影一幕幕血肉俱丰的浮现在眼前，安静的样子、蹙着眉头的样子、戏弄她的样子……，全都是他。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可这些记忆却在蛰伏了数年之后一股脑地涌现，眉目清晰到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终于举手投降，原来再名目繁多的介怀，也只是因为太爱以至无法释怀。她太晚明白，恨的本质终究是爱。
急救室里不断有人员进进出出，她紧握拳头，眼睛却盯着门的方向，忍受着这一场抗日持久的凌迟。
彭伟伟他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坐了近一个小时，程念卿面色沉重，缓缓走过去低下身子将浑身冰凉的她拥入怀里，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迷路的小孩。
所有人都沉默着。
明明亮堂繁忙的医院长廊却在此刻显得异常黑暗幽深。过道里的两个家属边走边叹息，絮絮叨叨说着刚刚发生的车祸。车主被送来时几乎血肉模糊，据说被困在驾驶室里大半个钟头才被救出来……
许倾黎拼命拽住程念卿的衣领，白皙的手背因用力过猛而赫然涌现出青筋，显得突兀而狰狞。她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呜咽出声。原本在一旁静默已久的彭伟伟顿时也红了眼眶，强忍了半天却在下一秒双眼睁得犹如铜铃，手指着走廊另一端，见鬼似的颤颤出声：“大……大哥！”
抱着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彭伟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朝着对面同样惊讶但依旧衣冠楚楚的人就是一拳，“你个王八蛋！要你装死！”
倒在地上的江少琛瞬间了然，抹了抹嘴角，随后利落起身，挑眉睨了他一眼，依旧气度翩翩：“又抽什么风？我哪有装死？”
程念卿愕然起身：“你不是出了车祸？”
他笑笑，了然，“出车祸的是我朋友，借了我车开到东二环就发生了刮擦，现在在二楼包扎。”说完，墨色深如水，望着突然起身的许倾黎，错愕、惊喜在他脸上一闪而逝，唯一不加以掩饰的是眼底的炽热。
她直直地凝视着他的眼，还开不及开口，早已红肿的眼睛又是波涛汹涌，捂着嘴激动得抽泣出声。
他走过去，捧着她泪水交错的脸轻轻摩挲：“我在。”
两个字，迟来了8年的温柔与呵护，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承诺，对她来说是那般的难得，珍贵弥足。她不再压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像个迷失已久最终却找到归途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