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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时光的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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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隔两天就是父亲的祭日,许倾黎总是在去与不去之间挣扎。
倒也无关乎孝与不孝的问题,只是她花了整整八年时间才让伤口结痂,终究不想让过往的零零碎碎扰乱现在平静的生活。但她着实是个小孩儿脾性的人,抛了三次硬币都是正面朝上,于是她懒得再费心思纠结,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车子是顾祁北最近送过来的,一辆样式简单的乳白色三菱。说不上喜欢,但好在开着顺手。
倾黎不习惯开快车,就算在加拿大整条宽阔的马路上空无一人时,她也绝不超速。顾祁北曾笑她怕死,倾黎争辩说自己是珍惜生命。
“又下雨了!”她打着方向盘,望着窗外的如织人潮,突然感到一阵心烦。好不容易开到三桥,又听闻交警说桥上正在施工,倾黎只好耐着性子转道至一桥。除此之外一路上还算顺利,耗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青园墓地,刚准备下车,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以堪比火箭的速度滑过一个大水坑,溅得倾黎一身的泥水。倾黎愣在那里,无奈到半响没动作。没想到摩托车又折了回来,那人望着捧着花的许倾黎,连头盔也没来得及取下就问:对不起,你没事吧,小姐?
“你才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脏话脱口而出,许倾黎也没料到自己会火大到对一个陌生人爆粗口,骂完之后立马反应过来,估计面子上挂不住,只好头也不抬转身就走。
摩托车主先是一僵,随后拿下头盔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那抹纤细的背影。
她步子走得急,活像个做了坏事逃跑的小姑娘。
摩托车上的年轻男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盯着别人的背影看上两分钟。末了,只是挑挑英气十足的眉毛,最终不可思议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小姑娘。”他想。
老实说许倾黎是怕他追上来的,久久不见摩托车发动,心里的弦更是绷得紧紧的。终于如愿听到了轰隆隆的车声,她才松了一口气。边走的时候边想,原来骂脏话这么刺激。
这是一片尚未开发完全的墓群,当年葬父亲的时候怕死者家属报复,才把他埋在这一片罕有人烟的郊区。末了连一块碑都不敢刻,曾经最疼爱她的人,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许倾黎的父亲许欧平祖上家底殷实,到他这一代家业更是发展壮大到极致。许欧平曾经创下了多个川阳市“第一”——川阳市首富,川阳市第一企业家,娶了川阳第一美女沈如颐,后来又生了个川阳最为漂亮的女儿……。美誉接踵而来,最后这个人人欣羡的男人却弄了个身败名裂——他公司负责修建的七栋公益大厦一夜之间全部倒塌,压死压伤守夜的民工三十余人,好几个亿的银行贷款付诸东流,许家一瞬之间由首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首负”。而他的好大哥,曾经的生死之交——江庆云却在许家落难的时候怕惹祸上身,仕途有虞,竟不敢施以一丁点援手,眼睁睁地看着许家倾倒。这一起轰动全国的楼盘倒塌事件成了上头严厉审查,全国人民纷纷指责怒骂的豆腐渣工程。一时之间许家败落,父亲失去理智,连爱情也对她不闻不问,她只好漂洋过海远走他乡,希望在另一个陌生的国度求得余生的平静与安宁。
思绪随着泥淖小路蜿蜒曲折,心中平息已久的悲戚又死而复生。她隔老远就看到了父亲的墓,只是脚步却突然钝了,乏了,不知是失了力气还是没了勇气。她定在那,笑笑,把花放在路中间,朝远方鞠了三个躬,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心情平复了许多,或许是刚刚回国不太适应,一点小事就能如石子投湖般轻而易举地激起阵阵涟漪。她给自己下结论,到底是修为不够,道行不深。
趁着红灯的空当她在车上找了张CD,刚抬头便见一辆墨绿色的兰博基尼飞驰而过,让她来不及确定里面的的人到底是不是顾祁北。“川阳的有钱人还真不少,”她喃喃自语。
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新工作也才刚刚上手。前些日子她们部门接到任务,要进行一组股票估值以及衍生产品估值,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了要妥帖细致,自然就没有人敢有所怠慢。毕竟是在国外历练了好几年的人,熬几个晚上头绪倒也理清得差不多了。看了看手机,刚好12点整,正准备拿上外套走人,碰巧又有人打电话过来。一瞄,顾祁北。
“小白兔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小心招来大灰狼哦”。调笑的口吻,她说得轻松自然。
“小白兔”是许倾黎对顾祁北的昵称,因为这厮皮肤白皙细腻,比起女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起初顾祁北死活不干,总觉得这有损他一大男人的尊严,硬是光着膀子在海边晒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不到一个月又白了回来。后来他认栽,因为许倾黎说没叫他“小白脸”已经是格外的恩赐了。
这边顾祁北索性接下去,“报告大灰狼,小白兔要请你吃饭。”
她按下电梯,咯咯直笑,“小白兔不会想把自己贡献成晚餐吧?”
他一激灵,眼神亮晶晶的,“好啊好啊,你吃我你吃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玩笑变质了。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脸早已一片绯红。
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他却靠在车边笑得像个大孩子,“快下来,我在公司楼下。”
不用说,她这厢早就看见了。大冷的天他就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衬得身材高大的他竟有几分007的味道,颇有几分洒脱风流的韵致。她故作嫌弃的咂咂嘴,“莫非小白兔最近想沦落风尘,身上的遮盖物是一天比一天少啊!”
他媚眼一挑,兰花指一翘,微微一施礼,“娘子这厢有礼啦!”
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好好,有赏有赏!”
轻巧的坐骑一声闷吼,便如箭般驶向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坐好了,咱们移驾‘炊烟阁’。”
她舒适地眯了眯眼,他找的地方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二十分钟后她坐在餐桌旁,眨也不眨地望着这古香古色又雅致十足的餐厅,一脸羡慕地赞叹,“你从哪找到这么,这样的……”,她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
“人间仙境”
“对对对,人间仙境!”
他抱着臂膀,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看看我什么人。”
“也是,吃货界的泰斗这点本事自是有的。”
“许倾黎!”他作势咬牙。
她玩起了兴致,索性答得干脆响亮,“有!”
“黎丫头”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笑得灿烂的脸突然一僵。
见她迟迟不转身,后面的人索性转到她身前,直到看清女子的面容后,终于喜笑颜开,“你真的回来了,黎丫头”,继而拉着她的手向身后的人再次确认,“大哥、二哥,是许老四。”
心脏仿佛瞬间让人扼紧,她明明感到面前目光如炬,却还是不敢抬头,只觉得身子在不住地往下沉却又迟迟触不到地。这种感觉就像明知自己会死,却被人逼着享受过程一样。
她忽然笑出了声,坚定地抬起头,望着前面的三男一女,“二哥三哥”,亮亮的眸子透出小而坚韧的倔强。
盯着眼前的女子,江少琛从始至终就未移开过眼。其实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只消一眼他便可以万分肯定,只是他不敢移步,更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惊扰了这份只有在梦中才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攫住了她的眼睛,仿佛那份灼灼可以穿透了人的灵魂,直直地看进了她的内里。谁也没有勇气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偌大的餐厅明明人来人往,却又好像从始至终世界上都只有他和她。
身子逐渐冰冷,每一丝寒都深入脊髓,这样的不温暖归根结底,是因为孤独。终究还是她先败北,移开目光,“顾祁北,我们走吧。”
转身的时候许久未出声的顾祁北扶揽住了她的身子,自己果真没猜错——她在发抖。
“大哥,你倒说句话啊,人都快走了!”身高足有178公分的彭伟伟看着许倾黎远去的背影,竟像个大孩子一样急得直跳脚。
一向冷静稳重的程念卿也急忙开口了,“大哥!”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深邃的目光依旧锁在了大门口,而那里早已没了人影。末了,终于开口,“八年了,要是她还想不通,”转身闭上眼,有点认命的味道,“那就让她去吧。”
气氛急转直下,夏知锦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突然没了兴致的兄弟三人,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原来是她。
望着好不容易熟睡的许倾黎,顾祁北原准备落下的晚安吻还是心甘情愿地临时打住。其实一走出饭店许倾黎就扛不住了,拼命拽住他的衣袖,浑身颤抖到如同坠入冰窟的小孩子。这是老毛病了,在加拿大的最初三年犯得厉害。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心悸症,不是绝症但也无法根治,适量地吃点安神定心的药物就好。他心疼她,时时防着照顾着。她也已经好久没犯了,可是今天一见到江少琛就不能自已。
原来就算他竭尽全力,隔了10个春秋的空白,8年终究打不过18年。
他也不清楚自己爱她究竟有多深?只是她喜欢的咖啡机他会特意叫人从加拿大空运过来;她上班的第一天他会破天荒地以太子爷的身份跟公司所有的人打好招呼;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一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他就离开家族企业独立门户想干出一番事业。只是爱这东西既不能用尺子量,又不能论斤称,否则他还真想与江少琛较出个高下。
老谋深算的琛老大、理智过人的程老二,还有那个孩子气十足的彭小三,这三个人他今天是有幸全部结识了,可那个天真烂漫的许四丫头呢?当初名噪一时,锤不烂,攻不破,打不散,浑然一体的川阳四剑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在车外抽了一支烟,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想,只要自己能守住现在的她、将来的她,那过去的她是哪般模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餐厅一遇之后,许倾黎不得不感慨,世界还真小!最近一周她与彭伟伟“偶遇”的次数还真不少——茶餐厅、书店、商场,甚至她公司楼下,两人都能时不时撞个正着。前台小妹一脸陶醉地抓了她问了好几次那个追她的帅哥是谁。最后精疲力竭的许倾黎不得不向彭伟伟举白旗投降,“三哥,你能不遇见我吗?”
一脸喜洋洋的彭伟伟连连摆手,露出一口白灿灿的好牙,“哪有哪有,这是缘分,缘分。”
许倾黎彻底无语,三哥行事的风格真是半点都没变。“说吧,你有什么企图?”
彭伟伟忙装作不好意思地加以纠正,“是请求,我哪敢对你有什么企图呢!”
“嗯,那彭大少有何请求呢?”她叉着腰,故作咬牙切齿的吐出最后两个字。
“够爽快,哥哥喜欢!下周日晚七点‘炊烟阁’,不见不散。”说完一个弹弓跑了,末了想想不对又折回来,“你要是敢爽约,嘿嘿”,他磨磨牙,“我有的是时间缠着你。”上了他的保时捷卡宴,他一溜烟没了人影,估计是怕她反悔。
许倾黎想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她没有做一辈子缩头乌龟的底气。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不论怎样,好的、坏的,诸多悲悲喜喜终是要过去的。人如果聪明一点就应该学会放自己一条生路,别为无法改变的结局劳心劳神。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喃喃自语的一句话几乎微不可闻,她知晓自己没勇气当面对他们说,只好将心事诉诸朗朗清风。
江少琛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见彭伟伟大喇喇的摞着二郎腿品着茶,“大哥”,彭三少笑笑,难掩一脸的谄媚。
江少琛放下文件,双手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倒是挺有自觉性的。”
“好茶换美人,大哥你不亏啊!”
“搞定了没有?”他认真地问。
彭伟伟起身,撑了个大懒腰,转了转脖子,“那是当然,另外”,他朝桌上的文件袋努了努嘴,“今天小爷高兴,亲情大放送,这是赠品。”说罢,趁着江少琛发飙之前,一溜烟跑了。
打开文件袋,江少琛眼神定在了那一张张偷拍的照片上。有笑着的,蹙着眉头的,踢着石子的,甚至还有躲着路旁的小狗的,厚厚的一摞,全都是她。修长的手指来回抚着女子清秀的脸庞,放佛那不是照片,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他向来就是个理智自持的人,可此刻他宁愿相信这不是幻觉。真好,她不再逃避,其实就算她再躲闪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会莫名心安。久违的感情,迟来的守护,他坚信一切都还来得及,因为一辈子,还有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