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10.大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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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大力神杯对托蒂来说是一个梦。
托蒂躺在Villa Stuart医院的手术台上，分不清让他晕眩的是麻醉药还是无影灯。从那刻开始他便在心中默默祈祷。
如果圣母玛利亚不能赐给他一个奇迹，那么请赐给他时间。
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渴望有生之年能有一次拥抱着大力神杯贪婪亲吻的机会，托蒂自己也说不清了，也许是和最初的求胜欲望共同成长起来的。会有哪个足球男人不渴望世界杯，会有哪个足球男人不为之热血沸腾为之疯狂。托蒂没法摆脱这种向往，这八成算是一种天性。
麻醉药的药效渐渐消失的时候有不少人过来探望他，他的那位——头衔实在是太多太复杂——简而言之就是阿历桑德罗内斯塔也在探望人群当中。
当托蒂说着“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祖父有一条假腿，但他现在活得很乐观”，内斯塔只是悠哉游哉地抓着他手里的葵花籽坐在托蒂对面的塑料折叠凳上用那种“你难道不想跟我说点什么”的眼神盯着他。这该死的不是打算来场逼供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早就想过等我一把老骨头的时候我一定会被阴雨天折磨得死去活来。”
“更严重的伤病我也有心理准备。”
“妈的，你到底想听什么？”
“好吧，”托蒂放弃了，他在供认不讳前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深呼吸，“我并不害怕断腿什么的。真的。而且手术很顺利。但我想去世界杯，去不成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再等上四年我就34岁了，谁还会来招一个老头子？这比断腿可怕多了！”
内斯塔只是回应了一句“那么你好好休息吧。”这之后没多久托蒂带着咒骂的哭嚎“浑蛋桑德罗，我的右脚底是有知觉的！” 就把全院的护士姑娘们都吓得花容失色。随后托蒂这位头衔很长关系很复杂的朋友又安慰似得把一瓶巧克力酱悄悄塞到他的枕头底下眨着眼告诉他当你觉得疼了的时候可以吃，结果当天晚上他馋虫难耐地打开罐子才发现其实巧克力酱早就被吃空了大半。
圣母玛利亚不会派一罐巧克力酱来拯救他。拆线露出血光的瞬间他还是会觉得晕眩，天空电视台的镜头一路追着拍摄他在水池里做恢复训练时踝部还是会隐隐作痛，更衣室里即便仅有一次有人提及佩索托的时候气氛都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里皮不会因为他有伤而忽略他发挥不够传球落点有偏差，在他各项技能几乎恢复正常的日子里按照自己的意愿把他换下来告诉他弗兰切斯科刚刚在场上你根本不能执行我的战术。
一切都不够完美，一切都磕磕碰碰触目惊心。
他如同做弥撒那般虔诚跪倒高高举起金杯时都无法真正理解“我们赢了”的含义；然后等到房间周围的欢呼声快要消失他开始把脸埋在自己的十指里悄悄地流泪。桑德罗，吉吉，阿历，法比奥，爸爸妈妈，里卡多和我亲爱的宝贝们所有所有的人，原来今晚我们赢得了世界冠军。
11.
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保卫国家生死之战的士兵，荣归故里。罗马的市民涌向街头欢迎他们归来。小棺材盒子里的布偶齐达内裹着法国国旗被上绞刑的布偶齐达内，罗马球迷以胜利者的姿态肆意地表达自己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而他们跳过了泪水纵横抱头痛哭庆祝胜利的片段，在大巴上蹦跳着，他有些忘情地拉扯着他的头发，如同他曾有过的那些一千零一个幻想集合，他们彼此交叠纠缠翻滚在一起，他大声呼喊着“亲爱的，我最最亲爱的！”在那一刹那他甚至害怕自己的胸膛不够厚实，整个世界都会听到这可耻的告白。
然而灯光闪烁周围的欢呼声震耳发聩，他立在音箱上欢乐地扭动腰肢。那时他明白他们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任何人，那天晚上，他们都属于那樽该死的金球。
12.
所有人都想知道巴洛特里在被球鞋的钢钉扎到之前和托蒂说了些什么，他们只是单纯乐此不疲地问候对方的家人还是有很多各种媒体都会感兴趣的秘辛呢？
小克里斯蒂安在门口迎接托蒂回家，他圈住爸爸的大腿抬头望着他：“爸爸，今天你进球了吗？”托蒂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儿子这个简单的问题。
这个月训练时斯卡拉把秒表放在距离他眼球10厘米的地方：“弗兰切，百米冲刺的速度比去年同期下降了许多啊。”
“弗兰切你做50个仰卧起坐竟然用了这么久。”
“弗兰切跟上队伍。”
“弗兰切斯科托蒂，我说的是左路。左路！”
就连他亲爱的小心肝小宝贝小麻雀小蜜糖伊拉里也开始抱怨说为什么她穿着性感睡衣等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刚跑完一万米的样子。
他开始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和更多的养分，需要更短的比赛时间，甚至需要更小的赛场或更大的球门。他绝对比巴洛特里更早知道这个事实：弗兰切斯科托蒂老了。他被对方四名防守队员挤在中间，然后在替补席上看着别的队员在上面表演。赛后记者和球迷对球队的声讨从各地袭来，他坐在大巴最后一排一言不发，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应该说什么。有时候他觉得应该在进球榜上勇往直前，但一觉醒来之后又因为隐隐作痛的左脚踝旧伤多少感到有些沮丧和畏缩。即使慢慢老去是每个人都必须有的一个进程，他仍然无法相当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是的。前意大利10号迁怒于毛头小子巴洛特里只是因为对方骂了他一句老头子。
13.
冬天到来的时候托蒂变得更加焦急。尽管球队的联赛成绩有多方面原因，他还是能够体会到自己肩上的压力。上周的地方体育报甚至用了一个版面来质问，托蒂是不是忘记了如何进球。而他只能默默筹划着将自己久违的进球装进小克里斯蒂安的圣诞礼包里面。
圣诞节前一周布拉茜拖着一双儿女出现在圣西罗体育场的看台上朝他热烈地挥舞着红黄交织的罗马队围巾，开赛前米兰的教练也主动上来和他握手，拉涅利和斯卡拉则在他开球前齐齐站在休息区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整个场面隆重得好像一场退役赛。他只是开玩笑似地和斯卡拉提了下关于挂靴的事情，就连那天他和布拉茜说亲爱的我想退休了时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为什么今天整场比赛看起来都像是为他送行？最最糟糕的是，从来不会在对战中对他放水且总是爱加倍防守他的内斯塔今天封堵起来也有些软绵绵的，对他的两次铲断都那么不干不脆，像是有违体育精神般客气地谦让着他。要知道如果内斯塔敢这么干，他可以去足协检举他，然后加罚两场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在下次上场之前去迈阿密把皮肤晒成焦糖色。
上半场伤停补时他接到队友传球晃过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倒的内斯塔，却在突入禁区时被米兰的另一名后卫把球给截断了。内斯塔跑上来顺势想要拍拍他的肩：“哟老家伙，你的技术退步了。”他却怒不可遏地一把把对方推倒在地上。内斯塔坐在地上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他则一反常态地抓起内斯塔的衣领对他破口大骂：“他妈的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糟老头子，我快完蛋了是不是？”直到附近的皮尔洛赶紧跑过来拦在他们中间说：“桑德罗已经连续高烧两天了，弗兰切斯科你不会恶劣到对一个病人下手吧！”他才想起来刚刚桑德罗鼻间喷出的热气几乎烫伤了他的脸。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罗马终于依靠托蒂冷静的单刀推射领先于米兰。进球后的托蒂显得异常平静，倒是兴奋的队友一个个冲上来把他抱个结结实实。他在手臂与手臂的缝隙之间看到那张挂满汗水的黑乎乎的脸上不见了往日被破防时的沮丧气，那再熟悉不过的机敏的双眼与他的相遇，闪烁着淡淡的赞赏。
终场哨声响起以后，内斯塔在球员通道里追上了他。
“我刚刚并没有那个意思，你是知道的。”他小心翼翼地和他并排走着，“嘿，弗兰切，你从来都不是糟老头子，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然后他们彼此心领神会地用肩轻轻碰撞：“伊拉里说我的眼尾纹很厉害，我需要电波拉皮吗？”
“那玩意儿是干嘛的？！皱纹让男人更有魅力！”
“真的？”
“那当然，我老婆说的。”
14.
赛季结束后托蒂开始认真考虑有关退役的事情。他和里卡多在讨论退役理由的问题上产生了小小的分歧。也许他应该学习前辈们撰写一份冠冕堂皇的退役宣言：例如他的体力已经无法再负担90分钟激烈的比赛了；或者他的伤病需要得到更好的休养，他希望将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他会全力支持布拉茜的事业并照顾好一对子女；又或者他要将余热投入到他那所充满未来与希望的足球学校当中去，而罗马也需要新鲜的血液。这些理由看起来近乎完美又不失自然，只是它们都和自己的本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雷阵雨过后的下午他在一场亲友沙滩排球赛中因为扣球后落地被贝壳划伤脚而被替换下场时百无聊赖地给海岸线另一头的内斯塔发短消息。三个小时后他试图把手滑进布拉茜新买的丝质内衣里却听见客厅料理台上不合时机地传来自己傻呵呵的声音：“life is now.”内斯塔告诉他，他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布退役声明。于是在转会市场关闭的前一天，共和报的头版头条就是罗马狼王身穿10号战衣的背身像，底下的标题写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我累了。”
15.
托蒂和往常一样比布拉茜早16分钟醒来。他帮小克里斯蒂安温热了牛奶，给小香奈儿倒好了橙汁，他和7点48分准时跑过他家楼下的吉安老人打招呼问早。他在门口的信筒里领取地方晨报，在第八版体育版的头条里看到了有关AC米兰后卫阿历桑德罗内斯塔宣布将于19日客场对拉齐奥的的比赛之后正式结束他的职业生涯的消息。他慢悠悠地往嘴里塞了一口涂满了巧克力酱的全麦面包，翻开卧室里布拉茜的写真日历。2011年12月19日。星期一。
Fin.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