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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长公子的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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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杨敛之懂事以来,一直有一个困惑挥之不去。
他和妹妹杨懿是听父亲的英雄事迹长大的。他们这一点和凡间普通小孩很像——长辈们总希望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通过讲述英雄、楷模的故事来给他们多灌输一些积极正义的思想,让他们将来能够效仿传说中、历史上的这些名垂千古之人,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所不同的是,张家少爷自幼听的可能是盘古开天辟地,李家二牛可能听的是李冰父子修造都江堰使蜀中地区成为千里沃野,而杨胄杨敛之公子听的却是父亲斧劈桃山、担山逐日、封神之战和后来瞒天过海改天换日与表兄刘沉香一明一暗合力促成新天条出世的故事。好吧,他娘敖寸心时不时还会补充上他爹龙宫抢亲的事儿,并且屡次强调担山逐日的结果就是在西海遇上了她——西海三公主。
“所以说啊,如果你爹不曾坠落西海,也就不会遇上你娘;如果你爹娘没有遇上,那也就没有你这个臭小子啦。”杨夫人总爱在小姑子杨婵为孩子们讲完故事后津津地补上这一句,生怕漏了什么似的。
初次听这话时杨敛之还有些不服和后怕,便扭了头问母亲道:“会没有我啊…那有没有妹妹呢?”
他娘敖寸心故意逗儿子:“有的。”
杨敛之点点头,回过身艳羡地看了妹妹一眼。接着,他忽然有了一个疑问,正想问出口呢,娘和姑姑就被爹叫出去了。杨敛之眨巴眨巴小眼,把这不太有利于家庭和谐的问题咽了回去。
那时他才两岁。
但到他行年四岁时,由于听多了父亲智勇双全降妖除魔的故事,心头的那个困扰便愈来愈令他苦恼——说来,这孩子实在不太会举一反三,各位看官,你可知杨长公子的困惑是什么?
原来,令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孩子朝思暮想的问题,居然是父亲和母亲两人究竟谁更厉害,这回事儿。
“厉害”这个词儿,在生性有些好斗的杨胄看来,全是“武艺高强”、“谋略过人”等意义,总之,就是一个人在战斗中的胜率。
那么,来分析一下杨胄小子的心理罢:父亲英勇事迹无数,似乎是三界第一战神、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娘敖寸心时不时也会讲几句当年他爹降服那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事儿),那么,他怎会现如今甘心安稳呆在家中,并成天对母亲敖寸心的颐指气使忍气吞声呢?
没错,总的来说,在除知晓内情的人看来,敖寸心在家对杨戬(尤其在有了孩子后)算是“颐指气使”的。这事儿,在杨敛之刚刚学会这成语时就被领会了,他脑补过平日里家中的一些生活画面,觉得爹娘的生活举止真是一部成语大全啊。
话题回到杨敛之的心理上。在年幼的他看来,“降服”乃是人与人间的最终相处之道,而且总是强的降服弱的,亲朋好友们之所以对父亲杨戬敬畏有加,一定是因为爹比他们强,他们都曾被爹“降服”过。
而爹唯一要忍让三分的就是娘了,所以说,娘一定比爹还“厉害”,虽不见得娘“降服”了曾被爹“降服”过的所有人,但她一定“降服”了爹。
这推理本身似乎无懈可击。不过,既然娘如此强干,为何三界内不曾流传过“西海三公主”的英名呢?娘看起来倒也不像是谦虚低调的人哪。
由此,杨敛之的困惑终于成立了,他一直想弄清娘是不是比爹厉害,如果是,又是怎样个厉害法呢?
他曾趁着父母亲心情极好时细声问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得到的来自父亲的回答是:“敛之,为何忽问起这个?”
母亲则说:“臭小子,你一天想些什么呢?”
而看着儿子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杨戬沉思后答了一句:“倒从未深想过。或许罢,敛之。”
敖寸心却是少见的谦让:“若论及此,我是万万不及你父亲的。这还用说么。”
杨敛之更糊涂了。他们说的“厉害”跟自己讲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概念啊?最后他想,也许自己不该当面直接问起吧,在妻子面前,父亲总还得要个几分薄面,而娘也偶尔会贤淑谦逊一回?
几番寻根未果,不折不挠的杨敛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比武见真章。
不过当然了,杨戬、敖寸心自然不会如此纵容儿子的一切奇思妙想,所以,当杨胄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提起此事时,遭到了双亲的一致反对。
“敛之,你是不是很厌恶你娘啊?”敖寸心道,“你不知道你爹一招就能把我……”“寸心,仔细言辞。”
“好吧,”寸心翻了个白眼,改口道:“总之,要跟你爹比武,我是毫无胜算的,明白了告诉你吧。”
杨胄不肯轻易相信,也拒绝接受父亲语重心长的教导,直直死缠烂打了好几天。
这晚,杨府主卧中,杨夫人由于禁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便算计着如何才能说服丈夫应承下这桩“闹剧”。
“杨戬。”她轻轻坐到正在看书的男子身边,轻缓缓道:“说起来,我们还真没……交过手啊。”
杨戬看她一眼。“你我是夫妻,又不曾为敌,为何要多此一举?”而寸心一副很想知道自己几招之内就会败的神情让杨戬叹了一口气。“怎么,你有心答应敛之?”
寸心点点头。
于是杨戬带着一副“你就不怕我会伤了你”的表情问了一句:“可我担心,会伤到你。”
寸心忙摆手:“不怕,我们只做个样子,你下手知道轻重,我放心。”
而她上回用这种语气表情说完话后,她就被龙王囚在龙宫了,以至于杨戬不得不去岳父家抢亲。(原话是“我们悄悄地去,让他们假装不知道我们来过,不就行了吗”,见寸心要求杨戬去西海提亲段)
待妻子转身过去收拾床铺,杨戬揉了揉太阳穴。有很多事情并不是能如她所想的那样顺利啊。
“娘,您真是世上最好最疼人的娘了!”在敖寸心拽着杨戬出现在杨敛之面前表示同意后,杨敛之已扑上去可劲儿亲她。正在敖寸心喜滋滋地享受这儿子只有在撒娇和高兴时才有的亲昵时,杨敛之又压到她耳边轻声道:“娘,我知道您比爹厉害,待会儿可要毫不含糊地打出来啊!”
“嗯?”寸心懵了,敢情这孩子还真认为他娘强过他爹啊?
不及她解释,敛之已把她带到仍气定神闲的父亲身旁,杨戬见状站起后,二人听儿子道:“父亲、母亲,这比武事不宜迟,我们就择日不如撞日,待我宣读完规则后就即刻开始吧!”
此等热闹是数年来杨家都不曾有过的,哮天犬、小雩、小薏也都纷纷出来围观,小尘之更是跌跌撞撞地搬了把大椅子来。
杨敛之道:“第一回合,比身手。”
寸心忙追问:“一共几个回合?”
杨戬掩饰着咳了一声,低声答道:“一般是三个。”
寸心扭扭杨戬衣袖:“你不早说!”
“娘,保持肃静。”杨敛之批评着,继续说明规则:“比试者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对方命门制住,不过要点到为止。”
寸心抗议:“你小子在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杨敛之表示反抗无效:“娘,是您自己安排我去看大舅舅和三舅舅比武的。”
杨府内场地已收拾出来,众看官也分了边:哮天犬自然站到主人身后,而小雩小薏坚决支持夫人。尘之要站到母亲身后时被哥哥拉住:“你和我一样是裁判,不能偏帮!”
杨戬、寸心对立而定,想二人是初次要实打实地动起手来,女子有些想笑。这天下间人人都避免和二郎真君发生冲突以防招来杀生之祸,她自己却羊入虎口自不量力乖乖送上门,女人的心理有时真的很“宛转”。
各就各位,在杨敛之一声令下后,敖寸心率先向杨戬杀去,杨戬仍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吧,这么瞧不起我?敖寸心腹诽道,一边暗地里提醒:“杨戬,看招!”
要动作前,杨戬深深叹了口气,再在她逼近时闪身一让,便使妻子扑了个空。
敖寸心并不气馁,转身再接再厉。她其他本事不怎么样,但唯有轻功还算能登堂入室,只见她身轻如燕翩若惊鸿,一个“游龙回春”便以凌波之步再次欺身对手。
杨戬很少见识寸心的三脚猫功夫,此时倒也对她的轻功有了几分赞许,他不再闪避,只在交手时使出两分力气,二人在初次过招后纷纷退了三步。
杨敛之在一旁大呼精彩,哮天犬却想起了昨晚无意间在花园中听到的对话。
“……既然决定了,就多多制造些噱头给他嘛,省得他还不知足!”显然是杨氏夫妇在一起商量着比武的表面功夫,哮天犬认为这下有好戏看了,便停下偷听。
“噱头?”杨戬不明所以,他与人交手从来是真刀真枪,从不曾在意过什么武打效果和场外反响,遇险恶对手时向来都招招毙命直攻要害,还从没想过专门来一场观赏性比武。
“这样啊,你听我的,”寸心道,“但凡我们一交上手,无论我力大力小,过招后你都必须后退三步,不多不少——我也是。”
杨戬挑眉,不置可否。
寸心不满:“要作假就做足样子嘛!”
杨戬于是点头,无可奈何。
比武继续进行,寸心觉得人身动来动去手脚并用太过麻烦,便索性摇身一变化为龙身,这才省去了身形娇小不足以与杨戬匹敌的缺陷。说来,她上乘的轻功正得利于她是一条龙的事实,龙生来便可腾云驾雾纵横四海,而绝没有尾大不掉的后患。
粉龙轻轻吟啸,风一般向杨戬飞去,惊得小雩小薏后退几步。侍女们对视:难道是夫人要来真的了?
杨戬却并不着慌,他倒也想看看寸心有什么新花样。只见男子稳稳站定,直面来势汹汹的粉龙,眼中微微含了一丝笑意。
敖寸心本想借此对付他的万般神力,却不料他根本不接招,还故意作出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甚至眉目含情的模样来,便顿时泄了气。她刹住龙身,转而轻轻缠绕住杨戬,几圈后,龙首缓缓来到男子肩部搁置。
杨敛之、杨懿皆有些目瞪口呆,二人从没见过人龙大战。见比武似乎又陷入僵局,敛之大呼还未曾有过明显反抗的父亲:“爹,快还手啊!”
杨戬还未及动作,敖寸心便将捆缚着他的龙身紧了紧。杨戬侧脸看向她,那龙首便更欺近了几分,还蹭了几蹭。
杨戬笑了,隐在裁判们视线外的右手伸出,抚了抚粉龙身体,低声道:“倒还从未试过这般情景。”说完,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杨戬已不见踪影。
场内只剩一黑一粉两条长龙在游走、纠缠。
众人不曾领会其中真谛,只顾看着长龙天花乱坠、比翼双飞,一时间也不知这样的场景是在嬉戏还是厮杀,也只能呆呆注视。
而事实却是,寸心在告诉杨戬作为一条龙在飞舞时是多么畅快,当然,还有缠绵中免不了的一些掩人耳目的亲昵。
半晌后,杨戬觉得适可而止,便率先化为了人形来到树下。寸心从善如流,变回原样后也往树下去,却不小心闪了脚踝,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斜斜倒去。
哮天犬看出端倪,便提醒道:“三公主小心!”
这一声反倒提醒了杨戬,为结束这没完没了的缠斗,他一手扶住寸心腰间后又将她的右手握起,向自己喉间放去。
寸心先是不解其意,后在杨戬目光下回神,便顺势拿下了这人情。
二人身形停滞,寸心的手抵在杨戬喉间,她脸上是一副得胜的笑意。
杨敛之十分兴奋,宣判结果:“第一回合,母亲胜出!”
杨戬松了一口气,想避开她手时,寸心低声道:“杨戬,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说着,她手还作出紧握他咽喉的模样。
杨戬点头。
寸心心满意足收手,没想到自己还当了鸿蒙开化以来能掐住杨戬脖子的千古第一人。
敛之说第二回合比试的题目要等比试当日揭晓,次日,寸心较早起身,来妆奁旁梳洗打扮。
“杨戬,你有没看见我的金簪子?”为要比武,寸心近日来都只用一支簪挽住长发,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却不见了这什物。
杨敛之应声而入。“娘,您真是聪明绝顶,第二回合比试的是脚程,谁能先到老君的兜率宫拿到金簪谁就算赢!”少年此时顿了顿,见父母皆有意躲避他,便问:“你们怎么啦?”
尚在床榻的杨戬看了看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敖寸心,缓缓道:“敛之,下回进爹娘房间,记得叩门。”
太上老君与杨家算是有一定的交情,除了早年间曾帮助杨戬救过大姨子,在杨胄、杨懿这两个身受天庭敕封的小孩降生后,为提前与御征星君和未来的欲界女神建立关系,老君曾多次邀请二子在兜率宫见习。久而久之,杨敛之十分崇敬这位老前辈,所以这要为难爹娘的第二回合,就自然想到了借他的炼丹室一用。
“我已将母亲的金簪藏在了兜率宫一个极隐秘的所在,取得金簪先回府者,胜。”杨敛之后退一步,对杨戬、敖寸心道:“比试开始。”
由于第一回合的胜利是杨戬给的,寸心便有意在第二回合让他一步。敛之一声令下后她并未动身,而是故意延迟着让杨戬先走。
不巧,杨戬也秉着一让到底的理念不曾出发。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还留在原地后,他俩对视一眼,再看了看杨敛之,最终同时决定在儿子嘟囔前走为上计。
隐入云层后,敖寸心飞到杨戬身边。“敛之真阴险,害我们要跑那么远啊。”
杨戬笑了笑,“也好,许久没去看望老大他们了,待取回金簪,一同去司法府坐坐罢。”
敖寸心见机提议:“要不这样,你去兜率宫,我去司法府等你会合。”
不禁认为这样糊弄儿子不太好,杨戬皱眉道:“可是敛之……”“不打紧,第一局不也是你让我蒙混过去的?怎么到我想偷个懒就不行啦?杨戬,兜率宫好远的。”敖寸心会意地很快截口道,话末了还撒个娇。
杨戬遇上这样一个妻子摊上那样一个儿子,也只能认了。
进入南天门,二人便分道而行,而走了一段的杨戬又忽然折返到寸心身旁,嘱咐道:“还是不用告诉沉香他们了。”
寸心眼珠一转,知道他在讲比试的事,便笑着点头应了,心想着:他难不成是怕招来天庭众仙家围观?
寸心到司法府时,恰逢众人皆在室内办公,经由一名侍卫引领后,梅山老六出来迎接。
“三公主来了。”老六笑道,又问:“是二爷有事吩咐么?”不过他转念一想,杨府要跑腿一般都是哮天犬,再怎么轮也轮不到这杨夫人啊。于是转口问:“还是特地来看看?”
这倒有些难为寸心,说特地来,老六就会详问,说顺路,在天上她的熟人无非都在这司法府了,她还能说是出公差时歇歇脚么?
顿了顿,敖寸心有些艰难道:“我没什么事,上来走走,去广寒宫与仙子聊了聊。”
此言一出,不幸正巧被闻讯前来会客厅见舅母见三姐的沉香、敖春听到,二人相视,条件反射出杨家又吵架了的猜想。
“舅母好。”“三姐好。”见礼后,敖春又问了杨府两个小外甥的情况。
寸心答:“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
沉香脑补出一幅杨胄杨懿饱受爹娘争执折磨、正眼巴巴等着爹娘回家吃饭的凄凉景象。
老六忍不住又问了句:“那二爷呢?”
寸心实话实说:“在来的路上吧。”
另三人便认为杨戬是踏上艰难的寻妻之路了。
片刻后杨戬便到,寸心见他已大功告成取了金簪,便迅速起身相迎。
而一旁沉香唯恐舅母一时意气与舅舅闹别扭,便连忙出手拦住她。“舅母,可使不得啊!”
敖春也道:“三姐,有话好好说。”
杨戬不明所以,但也上前解了妻子的困,反身看着众人:“你们又所为何事?”
寸心反应过来,忙道:“误会一场,杨戬,敛之还在等着,咱回吧!”说完就拉着人走了。
沉香在后大喊:“舅舅,留下来喝一盏茶再走嘛!”
杨戬暗道:你以为我不想。
不料,纸包不住火,敛之已用天眼看到了爹独自一人去取金簪的情况。他认为这是母亲故意刁难,便为惩罚她而判了此局是父亲获胜。
寸心松了口气,一比一平,自己也算还了杨戬一个小人情。
“今日便是你们比试的最后一天了,还望二位尽洒潘江,各倾陆海啊。”杨敛之一本正经地说完,还强调道:“最后一回合考验追踪,爹、娘,开天眼太累,我不开天眼监视你们了,可你们也不许舞弊啊。”
哮天犬在一旁嘟囔:“比追踪也不加上我。”
杨戬好言宽慰道:“你若来了,只怕我们也不用比了。”他又转向妻子,道:“放心,杨戬亦不会开启天眼。”
杨敛之满意一笑,继续宣读题目:“你们的任务是在姑姑那里或外公那里或表兄那里或草头神叔叔们那里或白桑那里或元君祠那里——最先找到我。”
寸心一摆手:“再说一遍!什么‘那里那里’的,想绕死你娘啊?”
杨戬却能对答如流:“即从华山、西海龙宫、司法府、云蒙山、洛阳、雁荡山其中一处最先寻得你,对么?”
杨敛之点头,并顺眼瞅了瞅一脸敬畏神情的母亲。
此时杨懿便道:“那我和哮天犬叔叔就在家里等着,你们其中两人先回家后,再烦叔叔去找另一个。”
商量妥当后,敛之先行离去躲藏,杨戬、寸心在约定时间过去之后分别出发,各自踏上追踪之途。
想来也是最后一回,夫妻二人便严肃以对,走前也不曾商量,便各往各所认定的地点走。杨戬认为敛之小孩心性,该是更喜欢洛阳的繁华热闹,没准儿现在已经抱了一草棍的糖葫芦在朱雀大道上混迹,便在六个地点中选了洛阳。
而敖寸心此番还真动了一些心思。首先,她排除了华山、龙宫和司法府,因为那孩子最怕见长辈行礼,若是到了那三处,陪姑姑说话、陪外公散步、陪表兄堂舅静坐是免不了的,敛之才受不了这些约束;其次,云蒙山的路她不太熟,而由于杨戬近年去得少,相信敛之也不会来个偏招,便也省了她在山中迷路再大叫草头神出来接驾的丢人模样。
那么,只剩洛阳和雁荡山了?
人总是愿选择与自己更亲近更熟稔的物事,敖寸心略一思忖,便踏云去了雁荡山。
说起来,杨胄这孩子似乎有一些恋母情结,从记事起,他就主动避免去惹恼母亲,而父母拌嘴,他也总站在母亲一边。在他看来,母亲永远是最美最好的,谁要是敢惹母亲不高兴,那就一定是他杨敛之的敌人。
故而此时,他还真个就在雁荡山华宸元君祠里静待被发现被领回,顺便……调戏调戏那些凡人。
他虽骨骼清奇,却迟迟不肯苦下功夫学本事,已经是四岁大的娃娃,却只有一些雕虫小技,若论法术,他是万万比不得早就为胜任欲界女神而修炼武功的妹妹。对此杨戬夫妇也是采取了较为纵容的态度,毕竟,他们都太了解,有时本领太高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若要将来再从杨家给三界献一个随时能舍生取义的英雄,想必这孩子的双亲都不会让步。
所以敛之对凡人们的戏弄也仅止于让元君神像发发光,哄得别人以为是元君显灵,急忙通通跪下。
敛之没学好附身术,此时便也只能躲在火池后面偷乐,而他再一抬头,却正见了母亲隐在神像里朝他笑。
“娘!”他不由出声,又及时捂住了嘴。
寸心朝他眨眨眼,示意他先在祠外等候,自己便受了些香火再脱身。
“娘,您这么快啊?”敛之连忙上前挎住母亲一只手,边摇晃边蹭蹭。没办法,任是在游戏中再调皮,敛之见着母亲还是没抵抗力。这样的爱母之心,大概也是从他父亲那里得了真传,而杨戬每每念及自己早年丧母,心内深为子女有一个如此爱护他们的母亲而感到欣慰,也从不曾,嗯,吃味。
而寸心在四处察看。“你爹没来啊?”
敛之难免替母亲感到高兴,溜须拍马道:“娘,我说您有真功夫吧,您还谦虚。”
他娘便一个激灵:跟杨戬比试,她三局两胜,赢了?
事情已了结,二人便掩人耳目准备启程回杨府了。不料,正从一小径下山时,母子俩被一来历不明者阻拦。
见来者不善,寸心本能地将敛之护到身后,同时手藏在袖内捏了个诀,问道:“来者何人?为何挡我母子去路?”
虽说不熟悉如何控制天眼时贸然开启它会很伤人,但杨胄也隐约知道此时非同小可,便开了天眼来看。
“哇,虎精!又一只母老虎啊。”此时的敛之还不知他娘敖寸心其实也就是个无名小卒,只一心当她能胜过父亲,自然是天下无敌,收拾个把妖精完全不在话下。他拍拍手跳到一旁准备找块石头安坐,笑道:“娘,您跟爹打下不去手,现在总该让我见识见识了吧?”
寸心头大,瞟了瞟那虎精不怀好意的眼神,又忙死死拉住儿子不放手。
那虎精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她绕着寸心母子前前后后走了一转,最后道:“你们果真是杨戬的家人?”
听言一惊一无奈,寸心低眉:果然是来寻仇的,只是不知这又是哪一茬。
而杨胄的反应却很让人扼腕,只听他朗声道:“没错,昭惠显圣二郎真君就是我爹,我娘是西海三公主,你待如何?”
虎精冷冷一笑,瞬间出招:“那我便找对人了。还我夫君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好在寸心身段玲珑动作敏捷,在虎精大掌袭来时抱着敛之就往高处一跃,待站定回头,不巧见那虎精又蓄势待发。
“敛之快走!”寸心毫不迟疑,将儿子往天上一送,自己转身来对付虎精。
而杨敛之此时已觉察出有些不对,因为放心不下母亲便绝不肯独自逃生,复又降下云头躲在草丛中,密切注视着寸心与虎精搏斗。
寸心不与人对敌已经许久,攻守方略早已生疏,此时又不曾带了宝剑,便有些进退维谷;而那虎精却横心要取她性命,招招凌厉,几个回合下来,寸心明显落了下风。
敛之见状大急,问:“娘,您怎么了?”
寸心本欲施展凌波步法脱身带走敛之,不想被儿子一分神,接不过虎精连环招式,一不小心便被敌手抓破了手臂,鲜血汩汩长流。
虎精大笑:“当年治理弱水时杨戬带犬来扫我青加山,我夫君为保我万全不惜以命相搏,最终还是命丧敌手,连尸骨也被那哮天犬拿去做了兵器,此等血海深仇,未亡人怎可不报!”她看了看身形不稳的敖寸心和在一旁震惊无比的杨胄,颤声道:“夫君,今日我便杀杨戬妻子为你报仇了!”
见她步步逼近,寸心也顾不得伤势,连忙幻成龙身与之厮杀。而敛之发现,今日的粉龙比前日要狰狞坚毅许多,它直冲虎精飞去,瞬间便将其死死缠住,教其奈何不得。
情况虽有了好转,寸心仍放心不下孩子,便用龙语对敛之道:“先离开!”
敛之顿时意识到母亲的本领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高强,心中一急一怄便哭了,也不动作,只大喊道:“母亲不走,我也不走!”
而那厢虎精已找着门道,正一片片剥刮着龙鳞,寸心疼痛难忍,便低低一声龙啸。她将缠绕的龙身再紧了紧,本想生生勒死虎精,却不料正中了招,原是虎精已腾手将狼牙锤挡在身外,她这一紧,便将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敛之忽然提醒:“娘,您躲开,我喷火烧死这妖精!”
寸心却道:“这里一草一木皆有灵性,况且元君祠内黄发垂髫,不可伤人性命!”说完,她仍死死缠住虎精,不让她靠近敛之半分。
杨敛之亲眼看着母亲被伤得鲜血淋漓,心中恨意层层升起,千钧一发之际,根源中与人对敌的本能被激发,他大喝一声,跳起数丈高,像最初尚无武力的杨戬一般以天眼放射灼热光芒,击瞎了虎精。
寸心见势收身,打算带着敛之逃离,却不想那虎精死缠烂打不肯甘休,竟胡乱发功,枉送了山径上忽然下来的无辜凡人的性命。
“岂有此理!”寸心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却也瞬间下了决心:今日就算杀不了虎精,也不能任由她祸害苍生!她本想负伤再上,却被身边一脸严肃的敛之拉回。
寸心瞥了眼儿子,却在见着他那与杨戬类似的神情时愣住,印象中,杨胄还从未有过这般杀气与怒意。
而杨胄倒是出奇地沉稳,右手紧紧抓住母亲不再让她以身犯险,同时又振作精神,向虎精再射去致命一击。
虎精嗷嗷直叫,正不要命地扑来时,杨胄却因消耗过多而倒下。
距离太近不及躲闪,寸心扑倒在儿子身前为他挡住,同时心里一声长叹:只希望日后杨戬、敛之、尘之想起她时不要太过伤心。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耳边倒又一声惨叫。寸心睁眼回头,正见三尖两刃刀从虎精的身躯中缓缓抽出。
“伤得如何?”杨戬快步来到寸心身边将她扶起,又自己背上敛之。
寸心忙道:“我不要紧,你快看看敛之怎样了。”
杨戬道:“敛之无碍,我初次使用天眼杀敌后亦是体力不支而晕倒,你不必担心。”他看了看寸心手臂上裂口,不由眉头深锁。“这虎掌有毒。”说完,他不得不放下儿子,在寸心身后坐定,为她逼出毒液。
疼痛难耐之际,寸心只好找些事来分散注意力:“那虎精是哮天犬手上虎骨主人的妻子,不巧近日被我们碰上,所以就……”
杨戬不答,只专心运功为她疗伤。
夕阳西沉,不知觉中那三人已外出了一整天,估摸着有人遇上了麻烦,杨懿便托哮天犬外出寻人。哮天犬第一念头自然是去找主人,但转念一想以主人的武功能有什么危险,便破例用追踪术找三公主去了。
哮天犬到雁荡山时,杨戬正好为寸心疗伤完毕,只是寸心的手臂还是有些阴寒可怖。
“主人,三公主!”哮天犬见有一虎精横尸当场,知情况不妙,便老实背上了敛之,又召来云朵。
杨戬念妻子伤痛严重,便道:“杨戬抱你回去罢。”
寸心挂念儿子,也不大在意,只连忙上了云朵,“没关系,不用啦。”
杨敛之再醒来时已躺在家中了。他睁眼恢复意识后第一声唤的便是“娘”,寸心忙端汤上前,柔声道:“敛之不怕,你爹及时赶到,我们已回家了。”
杨戬也坐到儿子床头为他把了脉,又宽慰道:“好在你开启天眼时爹有所感应,否则……”顿了顿,又不无嘉许地摸了摸敛之的脑袋:“敛之,今日救母之举,便具英雄风骨了。”
寸心也道:“敛之,你真勇敢。”
杨敛之消化了下这难得的赞许,想起一事,又低声抱歉道:“爹,娘,孩儿这次是胡闹了,日后定当勤学苦练,必不再教母亲陷入丝毫危难。”
而这承诺,杨胄也是言出必果的,当然,此乃后话。
当晚,杨敛之作为家中新出炉的小英雄破例得到母亲特殊照拂,说是可以在主卧内与爹娘同住一晚。要知道这可是自他和妹妹两岁后便再不曾有过的待遇了。
雕花木床上,敛之睡在最里侧,寸心陪儿子睡在一旁。杨戬为安心而翻阅古籍上解毒之方回房后,也宽衣躺到寸心身边。
“今日让你受惊了。”杨戬轻声道,不想吵醒了儿子。他握起寸心右手,又问:“还痛么?”
寸心淡淡一笑:“这次的伤,倒不觉得十分疼,只是着实吓坏了。搂着敛之时我在想,若是孩子这样年幼便没了母亲……”“不会。”杨戬直直截口。
有些诧异地,寸心看他一眼。不说她也知道,今日的杨戬也是被惊骇住了,以他平日心性,断不会对任何妖精不问缘由一招毙命。不过,就算自己今日真的命丧敌手又如何,天上地下,碧落黄泉,相信杨戬定能寻得良方助她还魂。
“睡吧。”寸心道,同时握住杨戬的手,知他素习抱着自己才能安歇,便习惯性地将他手带到自己腰间,自己则翻身向内搂着敛之。
杨戬护得妻子儿女在侧,本欲安心入睡了,却忽见敛之睁了眼怔怔望向寸心。
“敛之,还不睡?”他传音入密道,不愿惊扰妻子。
敛之眨眨眼,同样传音:“爹,你今日为何不夸娘很勇敢?她不敌那虎精,却总是要救我先走。”
杨戬心头一绞,他几乎能想象寸心在情急中苦苦支持的惨状。
见爹久久不答,敛之为要最终解惑,又字斟句酌道:“爹,娘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挡在你身前过?”
是了,她向来娇弱,却总不自量力,总愿挡在所爱之人的身前,愿为其挡下所有灾难。
杨戬不由得又看了看寸心的手。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他答儿子:“是。”
杨敛之的疑问至此方休,他终于明白爹娘相处并不是靠谁对谁的降服,而是互相的爱护。父亲如今只喝母亲泡的茶,母亲布膳时总是先照顾父亲,个中真谛,要理解只能以另一样至柔的逻辑。
敛之翻身向内,不让父亲看见自己忽然涌上的泪水。他心中在想,不知父亲会不会亦和自己一样,若一朝这样一名女子有难,便会愿为敖寸心,覆了天下也罢。
【完结于7.21 14:30】